「眼下糧草將盡,若再集結大軍征戰,已力不從心。不過,紫金虎雖然難纏,但他到底只是方面大將,作不得陝西之主。末將認為,此事還是通過文爭來解決較好。」
「你是說?派出使臣,向南朝施壓?讓少帝彈壓紫金虎?」粘罕問道。
「不錯,唯有如此,才能使徐衛真正休兵罷戰。」馬五點頭道。
「可遠水解不得近渴,總得先應付眼下才是。他若一路打將過來,如何是好?」粘罕不放心。
「這點國相放心,開戰之前,無數遊民湧入長安,我軍又圍三月,長安城裡便是屯糧再多,也堅持不了許久。紫金虎只是一路帥守,他決不敢孤軍深入,便是打,也不可能觸及延安以及大河西岸。陝西其他將領,也不可能跟他一同進兵。而且,虎兒軍多半會避開平原坦途,專奔險阻之處,鄜州當是下一個目標。有橋山之險,正利步軍,我軍可在鄜州駐一師精銳,阻擊虎兒。」
粘罕聽罷,仔細思考著對方的建議。兩人都不說話,只聽得那火爐裡偶爾篳撥一聲。估計連一頓飯都該吃完了,粘罕才道:「也只能如此了。我立即派李植回河東籌糧應急,並遣走籤軍,此地事不了,我不能回燕雲。」
又說一陣,馬五起身告辭,粘罕心煩意亂,也不挽留。但對方剛走出門口時,他忽地喚住:「馬五。」
「國相還有吩咐?」耶律馬五回身道。
粘罕目視他片刻,終究還是搖搖頭:「無事,你去罷。」
日上三竿,飽受戰亂驚嚇的長安百姓,這段時間總算多多少少尋回了戰前的寧靜。市易重開,雖然物資仍然有限,但畢竟比圍城時好得多了。天氣如此寒冷,最緊要的,莫過於石炭。從秦鳳緊急調來的炭,每每供不應求。有了徐大帥當初的敲山震虎,沒誰再敢發不義之財。
在一處炭行前,圍著黑壓壓一片人,有的提著竹籃,有的擔著籮筐,還有人拎著口袋,從天不見亮開始,就前來排隊,等著買炭。這會兒太陽越發暖和,可長時間不動彈,還是讓排除的漢子們凍得受不了。
「孃的,從前咱啥時候把炭當回事?哪次不是大車小車往家裡?這下倒好,還成黑金了!看吧,都不一定買得到!」一名縮著脖子,將雙手對插進袖管的漢子不停地嘀咕。
「你叫喚個啥?我祖父八十有三,身子骨一直硬朗,金狗一來,嚇病了。郎中說,都不一定能撐過這嚴冬。唉,可憐,每到晚間,凍得不行,就指著買百十斤炭回去。不怕你笑話,我婆姨只差沒把床劈了當柴燒!」
「那你兩個晚上睡哪?」
「不過啦!實在凍慘了,找官府去!咱就問徐知府要炭燒!」
「廢話!現在啥都缺,不知道麼?你就是把徐知府扔火爐裡燒了也不成啊!」
四周一片笑聲,有人喝道:「我說你這撮鳥懂不懂事?小徐經略相公你也敢玩笑?」
笑聲立止,那漢子畏畏縮縮道:「啊?徐知府就是帥司徐經略?這,這,這我也不知道啊!我就聽人說,京兆府貼了榜文,下面落款是甚麼徐知府,我還以為……」
「滾滾滾!沒點見識,凡是永興軍路經略安撫使,都兼京兆知府,這幾十上百年的規矩,你都沒聽說過?你小心著點,萬一讓公人逮著,抽你嘴巴!」
這句話一出來,這些排隊買炭的人都不聒噪了,轉而把矛頭對準炭行。七嘴八知聲討,怎麼還不開門?是不是又哪個奸商屯積物資?不要腦袋了?孃的,找京兆府告去!
「哎喲!那不是,徐大帥!」人群中,有人驚叫一聲。
眾人齊刷刷望過去,只見東街上,過來好大一群人,都騎著馬。有身著官袍的官員,有穿著鎧甲的將士,那當中有一個,內穿錦襖,外罩紫袍,腰間一圍團花袍肚,束條金帶。頭頂交腳幞頭,足蹬短筒革靴。雙眼如炬,顧盼生威,五官如精雕細刻,輪廓如刀鑿分明。年在二十幾許,不是小徐經略相公又是誰?
方才開玩笑的漢子嚇得快尿褲子,他是真不知道徐知府和徐大帥是同一個人,此時擔心吊膽,忐忑難安,恨不得把頭埋進胯裡去!
「咦,還有李宣撫?出什麼大事了?怎麼各司長官都在?」
這行人出了西門,都不言語,徐衛表情一直很嚴肅,反倒是他身前李綱,鎮定自若,出長安時,不停張望,似乎要把在這裡的一磚一瓦也記住。張浚跟在後頭,也不作聲。
一直送出十里地,李綱終於開口:「行了,子昂回吧。」
徐衛在馬背上一時無言,低著頭想了片刻,回身朝張浚望去。後者點點頭:「大帥自便。」
徐衛翻身下馬,李綱下狀,也跟著下來。他畢竟有些年紀,天氣寒冷腿腳也不便,徐衛便慌忙去扶。
下得馬來,兩人不急不徐地朝前走,誰也沒開口說話。
李綱已經正式卸任陝西宣撫使,要解回行在聽候發落。徐衛是從耀州趕回來,專程替他送行。紫金虎覺得,自己必須要來。李綱對他,不僅僅是上下級,更多的,是象一個前輩般的提攜照顧,甚至說庇護。這裡面,固然有同為東京派員的關係在,可話說出來,劉光世、姚平仲,都有東京的背景,結果呢?
「接下來,你預備怎麼走?」良久,李綱開口問道。
「相公既已解職,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何苦再操這個心?」徐衛勸道。
「唉,世事難料啊。本官總歸在陝西呆了這麼多年,不敢說有什麼建樹,但至少是兢兢業業。弄到這個局面,我實在慚愧。」李綱苦笑不已。繼而側身看著徐九:「難為你了。」
徐衛心裡不是個滋味,岔開話題道:「卑職相信,假以時日,相公定能重新出山。」
「呵呵,實話告訴子昂。我這是在替朝廷背黑鍋,當然,也是有人一定要我背這黑鍋。不過無妨,不管將我安置何地,倒也落個清閒。白日耕作,夜間讀書,過過那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日子。這麼幾年,倒把書本也落下了。子昂,你為軍中大將,不可專事行伍,要多讀書,對你有好處。」李綱囑咐道。
徐衛鄭重點頭:「卑職記住了。」
「王庶怕是支撐不了局面,你要多支援他。行在讓你暫時主持陝西軍務,我估計,這就是要讓你‘建節’的前兆。子昂啊,你前途不可限量,但越是這樣,越要小心。切莫行差踏錯,我在陝西時,還可替你支應一二。自此以後,你就得謹慎行事了。哎,你是真不打算告訴我你接下來的動作?」
徐衛輕笑,正待回答,哪知李綱擺手道:「算了,你說得對,不在其位。我也省得再操這份閒心,別送了,回去吧。」
徐衛最見不得那種依依惜別,兒女情長的模樣,當即止步,躬身一拜:「恩相保重!」
李綱並不回答,張浚等人追上前來,李綱艱難地上了馬背,正要揚鞭,停了片刻,仍舊回頭道:「子昂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