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幾乎都是前往赴約了。」那人回答道。
赴約?這倒怪了,軍中的武官們,閒暇之時,三三兩兩聚餐,也是常有的事。可這麼多的統兵官,在同一個時間都去赴約了?難道是他們約在一起?一念至此,便拿這話去問。
好在辦事的還算靠譜,把事情打聽得清清楚楚,當即回答道:「卑職也問過了,諸位長官分別應軍中同僚的邀請前往赴宴。至於是什麼人發出的邀請,沒完全打聽到,其中兩人,一個是懷威堡的巡檢使,一個是威邊寨的軍使。」
曲端一聽,暗自思索,這兩個都是康隨的下屬,與他一同兵敗回來,吃了軍棍。不過他也沒有多想,或許是請同袍去吃吃酒,以後好有個照應之類。一邊想著,一邊隨口問道:「本帥出征這段時日,帥司可有要緊的事務?」
「大帥可知宣撫處置司派遣了涇原軍支援環慶?」帥司的參議問道。
曲端點點頭,毫不諱言地回答道:「本帥此番回來,正為此事。」
那參議頓了頓,象是在琢磨什麼,一陣之後又問:「涇原徐義德的長子徐嚴,率數千兵馬進駐城中,大帥可知?」
一聲劇響,驚得文武官員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曲端拍案而起,勃然色變道:「你說什麼?」
「涇,涇原徐經略的,長,長子徐嚴,率數千兵馬,進駐本城……」參議唬得口齒都不清了。
曲端兩眼如炬,他真想下去,一個挨一個,通通賞一頓耳光給他們吃!
不是說兩日才到麼?怎麼涇原軍已經進城了?轉念一想,立即明白過來!人家擺明了要算計你,還會老老實實告訴你什麼時候到麼?八成是宣撫處置司或者涇原經略安撫司的人使的障眼法,故意擾亂視聽,故意這般說的!
極力使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曲端問道:「也就是說,現在慶陽城中,有數以千計的涇原部隊?」
「正是,當時卑職也質疑過,言客軍至此,宜駐紮在城外。然對方有宣撫處置司的人在,我等也不便牴觸。」參議見他緩和一些了,膽氣才稍稍回覆。曲端這些部下很有意思,只要他不問,其他的人沒一個敢接話茬的。
曲端倒沒把宣撫處置司這塊牌子當回事,這裡是陝西,不是東京,也不是鎮江,徐紹想以一己之力,改變延續了上百年的慣例,不是那麼容易的。現在自己回到了城中,那些想在背後動手腳的人,恐怕也只能將賊手縮回去了。但話說回來,防人之心不可無,現在慶陽這座府城裡,有數千涇原軍和數千環慶軍,自己又回來了,萬一……「明天,傳本帥的命令,所有涇原軍退出城去。既然是徐宣撫派他們來增援的,那就上前線去,別在慶陽城待著。另外……傳令各城門,今夜按戰時警戒。劉博,你馬上調集本部兵馬到帥府來。」
按排妥當,又議了一陣,時辰越晚了,曲端便令下屬文武官員退去。趕了這麼久的路,他也著實勞累,得好好歇息了。
正當眾官緩緩退出門去時,又聽裡頭傳來一聲劇響。那腿已經跨過門檻半步的人,只得原樣停下,側首朝里望去。
曲端象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怔立在帥案後,瞪大了眼睛,難掩驚色!
因為他突然想到兩件事情,一件就是涇原兵進了城,一件就是多名統兵官受邀赴宴。這兩件事若分開來看,都不足以引起他的懷疑,但一聯絡起來,卻讓他心頭大駭!康隨儘管跟隨自己多年,可不久前,他因為吃了敗仗,受到自己的責罰。恰巧這個時候,宣撫處置司的人領著涇原軍進了慶陽城!又恰巧,在自己回來這個時候,統兵官們被邀去赴宴了!
太多的巧合,那就意味著,不正常!
難道,他們是想……釜底抽薪!意欲對自己不利!不對!他們也不會料到,自己這個時候從前線回來吧!莫非,又是一個巧合?若果真如此,那自己就是蠢得自個往圈套裡撞!
糟!今晚必然出事!
曲端長大的身軀不由地一震,嚇出了一頭冷汗來。那堂外,一干文武官員還面面相覷地等候著他的吩咐。卻看到大帥火急火燎地搶下堂來,將頭盔套上,一句話也沒說,飛快地奔出門去,那十餘名護衛緊緊相隨!
「大帥這是作甚?怎麼,怎麼一驚一詐的?」有人小聲嘀咕道。
「誰知道呢?不一直是這樣麼?咱們,可以回去了麼?」同僚問道。
卻說曲端出了帥府,連馬也來不及換,直接跨上馬背,喝了一聲:「出城!」便一馬當先,往北城奔去。
就在帥府斜對面的一條巷口,兩個隱隱約約的人影立在那處好似塑像一般,只是兩雙機警的眼睛,一直盯著曲端出府,上馬,狂奔。而後,才消失在黑暗之中……曲端心急如焚,活了幾十年,還真沒上過這樣的當!其實你說要是真上當也就認了,我他孃的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啊!不用說,自己一進城,對方肯定就得到訊息了!現在就盼著能衝出護城壕!
馬蹄踐踏著被太陽曬得十分堅實的地皮,發出清脆而洪亮的響聲。不久前才被擾了清夢的百姓們又遭了一回罪,有人實在忍不住,大罵了一聲,索性拿被子矇住了頭。
穿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北城門已經在望。可曲端不敢大意,他知道,只要沒有出城,那把刀就一直懸在頭頂上!
終於到了,城門就有不遠處,甚至有依稀看出城樓上巡邏士兵的身影!
可就在此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動靜驟然響起!那聲音,就像六月天,在毫無預兆之下降落的大雨!噼裡啪啦擊打著屋瓦!又像是一整筐子的豆子,嘩啦啦一下倒進鐵鍋裡!
這個聲音,對久在行伍的人來說,太熟悉了!
曲端咬緊了牙關,從來視若珍寶的「鐵象」,也被他狠狠抽了一鞭!烈馬負痛,發足狂奔!
遲了!城門之前的街道上,左右兩邊同時湧出無數人影!那鏗鏘之聲一聽便知是兵器的碰撞!眼前突然出現了什麼,曲端來不及收住韁繩,只感覺身體突然騰空,巨大的力量使得他直撲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背後,鐵象一聲長嘶!
絆馬索!
這一下摔得不輕,直感五臟六腑都被震裂了一般疼痛!曲端不敢絲毫停滯,飛快地爬起身來,一把抽出了佩刀,雙手緊握,盯著眼前的人牆。身後,衛士們手忙腳亂地扯住戰馬,紛紛亮出了兵器!
雙方誰也沒有說話,就這麼對峙著!曲端心裡非常明白,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片刻之後,清脆而緩慢的馬蹄聲由遠而近,一團火光漸漸照來。定眼一看,數騎不急不徐地從街邊轉出,在人牆之前立定。藉著火光,可以看到那騎在馬背上的人,赫然竟有劉光世等!
與此同時,背後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不用回頭去看也不知道,被包圍了。
早就知道,徐紹派劉光世幾個人來,肯定是別有所圖。當時自己出徵,不敢授予他們兵柄,因此留在慶陽,哪知,卻是把賊放在了家裡……「大帥,周遭房上都有人。」一名部下在身後小聲說道。曲端抬頭看去,果見那房頂上伏著人手。
冷笑一聲,他將手中刀攥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