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夜幕降臨。起伏的梁山在夜色中看起來,顯得那麼地孤獨和落寞。蕭瑟的秋風已經帶有幾分寒意,吹得人心頭不禁悲苦。在這蒼茫的夜色中,幾個人影迤邐而來。人無言,馬無聲,就那麼靜悄悄來到梁山下。
前頭兩騎,一個是徐衛,一個是楊彥。下得馬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隨從的衛兵遞上香燭果品,他二人默不作聲地蹲了下去,在地上擺開祭品。戰亂年景,又在行軍之中,他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但仍不免寒酸。一個刀頭肉,一罈酒,和今天要祭拜的物件生前喜歡吃的一些伙食。
徐衛晃燃了火折了,將一對蠟燭耐心地點燃。跳動的燭光映紅了兩張肅穆的臉龐,沒有臉淚,沒有悲鳴,只是眼神之中仍不免一絲哀傷。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雖說披堅執銳效命疆場,總會有這麼一天。可不久前還和你談笑風生的弟兄,突然之間就天人永隔,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徐衛拿著三柱清香在燭火上細心地點著,楊彥則默默地旁邊撕著紙錢。他們面朝東,那裡是他們的故鄉,河北。在大名府下的一個小縣城郊,有一個世外桃源般的村落。在那裡,他們曾經形影不離,終日廝混,留下了不太好的名聲。他們也曾在那裡舉義起兵,轉戰各地,打下了赫赫威名。然而這一切,在此刻已經不重要,他們如今只是在祭奠一個逝去的英靈。
「馬泰,今天是你頭七,我和楊彥來拜祭你了。時局如此,暫時難以將你回葬故里,還望你體諒。待到將來收復失土,我們弟兄再讓你魂歸故鄉。」徐衛低聲念著,將三柱清香插入土中。
楊彥將一張張紙錢放上火堆,秋風吹拂之下,燃得很旺。似乎離去不遠的亡靈知道了兄弟前來祭拜。
「馬二,從小到大,欺負了你十幾年。現在沒個絆嘴的人了,還真不習慣。兄弟就想不通,你急什麼?金狗還沒有殺絕,你就走了。唉,罷了,數落了你這麼多年,不想你都走了還聽我嘮叨。兄弟,我們雖然沒有擺三牲,喝血酒,但不須這些,咱們就是兄弟。惟願生生世世,都作袍澤,世世代代,都是弟兄。今天你頭七,九哥和我來給你送些祭品,燒些紙錢,你都拿去,不用省著花,在那邊想賭就賭,每年咱們弟兄都會給你燒的。唉,馬二啊,你怎麼就……」楊彥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
馬泰的遺體已經讓徐衛派兵護送回長安。後事如何安排,要看他父母妻的意願,但國難當頭,時局多變,估計也只能暫時安葬在陝西了。魂歸故里,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畢竟河北現在是所謂「大韓」的領土,讓高逆世由控制著。
看著蠟燭越燃越短,紙堆也漸漸熄滅,徐衛和楊彥緩緩起身。兩人不約而同地後退兩步,躬身一揖,跪地一拜,如此反覆三次,方才肅立。此時,一陣風吹來,捲起灰燼漫天飛舞。那風聲,聽起來,竟象是夜空之中,誰一聲沉重的嘆息
徐衛頓時眼眶一紅,楊彥卻淚流滿面,他們知道,馬泰這回真的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回去的路上,衛士打著火把,兩人都放任著戰馬緩緩前進。楊彥緩過神來,沉聲問道:「九哥,總算是湊出來五萬餘人馬,丹州打不打?」
「丹州打不打都無關緊要,現如今我們已經造成了大軍壓境的態勢。婁宿如果上當,那自然著急著調兵回防。但到現在還沒有動靜,我估計是有什麼變故。也可能是鄜州的耶律馬五看出來了什麼端倪。」徐衛說話時,語氣很平和,其實心裡也有些焦急。現在他手裡雖說有五萬多人馬,但真正能拉出去和金軍拼的,只有他那不滿萬的部隊,以及徐洪的數千精兵。其他那些趕來集結的義軍,搞搞偷襲還可以,正面作戰,非其所長。
「要是耶律馬五不回防,那咱們乾脆真就去搞延安」楊彥恨聲道。
徐衛搖了搖頭:「我們缺少器械,延安城池既高且固,攻不下來。況且,我軍若真扣延安城,馬五必拼死來救,到時數萬烏合,怎敵女真虎狼之師?」
「那似此這般,如何是好?」楊彥扭頭問道。
徐衛思索片刻,點頭道:「明日兵丹州,無論如何,樣子還是要裝象的。」
不多時,兩人回到大營,夜色中,但見宋軍營帳綿延數里之長,燈火輝煌,映照得這片天空也如白晝一般。但徐九心裡非常明白,這表面的光鮮,卻是裝出來的。能不能騙到女真人,還是個未知之數。
但這未知數,立即就解開了。剛入營,吳玠和李貫兩人就匆匆來見。
「大帥,喜事」吳玠入帳的第一句話就讓剛剛坐下的徐衛猛然起身。喜事?莫非……馬五出兵了?
「大帥,我軍派往鄜州的細作已經探得分明。日前,鄜州金軍數萬之眾,離開城池揮師往北,投延安方向。」李貫大聲報道。
徐衛蹭蹭幾個大步走下來,急切地問道:「可探仔細了?馬五確實派大軍北上?」
「絕不會錯按行程估算,現在應當到了延安境內的甘泉地界」李貫十分肯定。
徐衛心頭如大石落地一般,終於鬆了口氣。馬五大軍一路往北,逐漸遠離鄜州,此時想必王稟等將也收到了訊息。王正臣乃良將,他必會抓住這個機會,猛攻鄜州待馬五現中計,再引軍回援時,恐怕為時已晚
好甚好此役若勝,則收復陝西全境,至少提前數年光陰若陝西得以保全,非但於己大有裨益,也將有力地掣肘金國對宋戰略
隆興三年九月初,金軍大將耶律馬五引軍離鄜州,馳援延安。婁宿聞訊之後,心中稍安。但面對宿敵徐衛,他仍舊不敢大意,延安全城戒嚴沒有絲毫鬆懈,禁止一切出入,能戰之人都已上城,急待援兵。此時,韓常和馬五兩路兵馬都在往延安趕。而在坊州的王稟確認此事後,立即率軍開拔,越過鄜坊邊境。再探知金軍已經放棄直羅鄜城二縣時,王稟決定,不管洛川縣,大軍直趨鄜州州治所在的洛交縣。務求以最短的時間拿下城池,給大軍取得立足之地
出征之前,王稟再三告誡諸將,並吩咐他們要曉諭全軍將士。此戰是事關光復陝西全境的決定性戰役。若能拿下鄜州,延安府就憑我予奪,金軍在陝西的根基就將大為鬆動。他要求全軍務盡全力,拼死效命。
張憲吳璘等人,都是徐衛麾下戰功卓著的勇將,自有傲氣在。王稟雖然有名聲,但想讓他們甘受驅使,並不是一件易事。所幸,與王稟同來的乃是軍中資歷最老的張慶。在他的協同斡旋下,驕兵悍將們便遵從軍令,兵鋒直指鄜州
一場事關陝西歸屬的重大戰事,即將拉開序幕。
且不說王稟大軍壓境,單說馬五引數萬精銳北上,不兩日到達延安府下甘泉縣。兩日急行軍,人馬頗為疲倦,他遂下令於甘泉休息一晚,明日再啟程赴延安。雖然從令出兵,但老實講,馬五心中的疑慮不曾稍減。他始終認為,徐衛此舉別有用心。儘管沒什麼證據,但憑他跟虎兒軍作戰的經歷判斷,徐衛雖勇,然不作無謂之爭。如果對方真想取延安,他就不怕我從鄜州出擊,下坊耀二州,威脅長安?
巡視完軍營,這位出身契丹的大將立在甘泉城頭,遠眺延安方向。心中始終不安,鄜州雖說兵強馬壯,帶甲數萬之眾。但自己此番調走一大半,若徐衛真是別有用心,那坊州必然是強兵集結之地。若對方全力去扣鄜州城,恐怕……
「統軍萬戶蕭撻自延安來,已入城」正沉思之際,有士卒上城報道。
「哦?請他上城。」馬五回道。蕭撻和他同為契丹舊臣,遼亡之前雖無來往,但降金之後,因同為契丹族人的緣故,較為親近一些。現在他從延安過來,想必是受婁宿之拿,前來催促進兵的。
不一陣,一將上得城來,老遠就喊道:「你終於出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