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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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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五月,但今夏的炎熱已經初露端倪。不到下午,太陽已經把大地烤得一片泛白,群山原野之中,草木抵不住日頭,都無精打采地垂著頭。間或一陣涼風吹來,雖沙沙作響,但也無濟於事。

這裡是河南府治下,西京洛陽地界。漢唐繁華之都,今作禽獸之園。從粘罕的女真大軍第一次佔據洛陽,大肆破壞,再到完顏婁宿逃入河南,又遭兵禍。西京洛陽之殘破,較諸地尤甚。

徐衛過洛陽時,專程進去視察了一番。但見宮殿崩塌,民宅破損,十室空其六七。自原西京留守張叔夜父子帶兵南下之後,歷任留守皆不到任,朝廷在此地的行政陷於癱瘓。最要命的,是群盜蜂起,攪得河南府不得安寧。而這裡面,有很多盜匪,都假託義軍。借勤王之名,行禍害之實。鎮江行在顧東京尚且不暇,何況洛陽?

天氣炎熱,徐衛和他的衛隊縱馬狂奔於驛道之上,但見騎士揮汗如雨,戰馬鬚毛貼身,端得是辛苦。遙望前方一片林,樹木參天,正好避暑。他遂下令前去歇息一陣,喝口水,吃些乾糧再走。

衛士雀躍,都抽上一鞭,催馬快行。就在此時,忽聽旁邊一聲喊,驛道兩旁不知擁出多少人影,嘩啦啦一片全圍了上來,擋住了去路。徐衛勒住韁繩,衛士們挺槍架弩相向!但見對方形容,雖執兵刃,但多穿布衣,少數人披著皮甲鐵甲,甚至還有打赤膊者。將去路堵死之後,或許是因為看到對方全副武裝的緣故,這些人不敢靠前,只是圍著。

人群中步出一個,四十多歲年紀,裸著上身,手裡提柄鐵骨朵,除了一身橫肉之外,胸口那團黑毛分外扎眼。站在道路中央,舞了舞手中鐵錘,徐衛估摸著他是要說,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之類的開場白。

「呵,呸!你這群賊配軍!從哪處來,到哪處去?照實說便罷!否則,爺爺請你吃板刀麵!」

再次聽到久違的話語,徐衛覺得分外親切。他當初剛起事時,時常聽得這句「要吃板刀麵還是餛飩麵」。當下覺得好笑,我就是靠剿匪起的家,你這群撮鳥居然犯到老子頭上來了?

莫看這裡圍著數百號人,但在他這支衛隊面前,都是些插標賣首的土雞瓦犬。徐衛沒搭理他,隨行的杜飛虎按刀冷聲問道:「你這夥撮鳥是甚來歷?照實說便罷,否則,一人不留。」他沒有歇斯底里,沒有聲色俱厲,就象跟你作買賣似的,心平氣和。但徐衛那百餘名衛士聽了這話,知道,這就是命令!

那夥賊人顯然沒料到對方如此猖狂,一陣吃驚之後,紛紛怒吼,詐呼著要擁上前來奪馬匹兵器。要鬧得再兇,也沒人敢帶個頭。

徐衛此次赴鎮江行在,那是有期限的,更何況他還琢磨著要去東京看看,哪有閒工夫跟這些鳥人扯蛋?舉起馬鞭,不耐道:「聽清楚了,灑家有事在身,不取你等性命。識相的,早早滾開!留顆腦袋多吃幾年乾飯!」

「呵!好狂的賊廝!爺爺今天……」

話剛至此處,徐衛臉色一變,手中馬鞭猛然揮下!幾乎是在同時,只聽「嗖」一聲破空,一支羽箭正中那半裸漢子的咽喉!百餘騎士同聲發喊,催動了戰馬!

那夥賊人見對方猝然發難,還沒有回過神來,騎兵已經衝到面前。一時間,哭爹喊娘,一陣混亂。你推我,我擠你,施展不開。騎士們手中的長槍大刀一通招呼,撂倒一片,眨眼之間便衝了過去,留下一地的屍首。

徐衛頭也不回,直往東去。衛士們也不戀戰,衝過之後,稍行得遠些,便收了器械,專心趕路。孃的,這河南府也忒亂了,想來東京周邊也好不到哪裡去。要是在陝西,敢!早他孃的剿個乾乾淨淨!

奔行約半個時辰,估計遠離了那夥賊人的活動範圍。徐衛才下令尋個陰涼處歇歇腳。衛士們不解甲,不卸鞍,席地而坐,吃喝起來。杜飛虎掰了半塊饅,連同水袋遞給徐衛。後者接過,先咕咕灌了一氣,這才大口大口嚼了起來。

「相公,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六月底,便能抵達鎮江府。」杜飛虎喝了口水後說道。

徐衛思量片刻,問道:「此地距離鞏縣還有多遠?」

「明天上午準到。」杜飛虎回答道。

徐衛點點頭,面色一片肅穆:「嗯,路上看有沒有城鎮集市,買些紙燭清香,採辦些果品刀頭。」老父徐彰辭世後,因家鄉河北為高逆佔據,暫時不能歸葬故里,朝廷明令,以元勳的資格陪葬在鞏縣皇陵之側。這幾年戎馬倥傯,清明春節,也不能前去招募。此番路過,如何不去祭拜?

杜飛虎應下,正欲進食時,忽見數名衛士躍起!朝西張望,但見遠處有塵頭揚起,似乎有人追來?聯想到剛才跟賊人的衝突,杜飛虎沉聲道:「相公,想是那賊人同夥前來報復!相公有事在身,就不與他們糾纏了吧?」

「人困馬乏,對方若鐵心要追,定然能追上。再說我堂堂之師,還怕他幾夥毛賊?」徐衛冷笑道。他這支衛隊,都是從選鋒軍中挑出來的,精銳中的精銳!對付這些賊寇,哪個不是以一擋百的人物?就是來上幾千人馬,結果也只有一個。

「那相公且歇著,待卑職滅了這夥賊人。」杜飛虎說罷,把兜鍪往頭上一套,執了徐衛送給他的那柄狻猊刀,憤聲道「弟兄們!殺賊!」

除了十數騎護衛主帥外,其他將士紛紛上身,擺出攻擊陣形。此時,來人已經映入眼簾。待看清了,卻有些驚訝,怎麼才來這幾個?

片刻之間,對方已近眼前。只有數十騎,二十多步以外就已經勒停韁繩,跳下馬背,步行趕來。

這夥人都穿便衣,雖然帶有兵刃,卻是弓不離鞍,刀不出鞘。數步距離,餘眾皆停,只有三五人來到近前。為首有兩人,年紀都在三十開外,看長相便知道,這是兄弟倆。一般的身材魁偉,相貌堂堂。蓄把短鬚,裹著頭巾那位,應該是兄長,後頭穿身鐵甲葉,腰裡挎把刀,面黑無須的應試是弟弟。

這幾個人到了騎兵陣前,抱拳行禮,那兄長朗聲道:「敢問諸位弟兄,可是自陝西來?」

杜飛虎審視著他,冷聲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哈哈!這河南府的官軍,斷無此般威風!若非西軍,怎能殺得我那些部下毫無招架之力?」那人大笑。

「哼!若非有事,斷叫你這班剪徑強人片甲不留!」杜飛虎說話時,手中狁猊刀又抬起幾分。

那人視而不見,再度施禮道:「誤會誤會!在下翟興,這是我弟翟進。我兄弟並非強人。我曾受朝廷敕封,委為京西兵馬使。如今在此地勾當,絕非剪徑之說。」

在後頭吃喝的徐衛聽到這裡,透過縫隙打量了這人幾眼。

「既受過朝廷敕封,如何又落了草?又如何敢使人阻我去路?分外是胡言亂語!我家官人說來,你等草寇之流,本不值一提。但三番再次尋釁,留你不得!」杜飛虎將刀一舉,就要動手!

駭得隨那翟家兄弟前來的人馬紛紛亮出了兵器!一時間,金石交接之聲響成一片!

此時,翟進突出驚人之舉。撲通半跪於馬前,拱手道:「節級容稟!我弟兄本受東京留守司節制,徐相在時,對我等好生照顧提攜。怎知後來換了個杜留守,容我等義軍不得,要麼火併,要麼解散。我頂撞他幾句,他便要害我性命。我一氣之下,逃離東京,將部隊拉到此處。絕沒幹半點害民的勾當,只是掃清了洛陽周邊數股賊人。西京留守司曾遣兵來攻,被我一陣殺敗。因此,今日探得有官軍出沒,弟兄們誤以為是西京留守司部隊,因此有了這遭誤會。兄弟此來,專為致歉,並無惡意,請節級明察。」

聽他說得有眉有眼,倒讓人有些將信將疑。那翟進見對方不應聲,抬頭去看,只見騎兵們閃開一條道來,一位官人信步而出。

看他年紀,在三十以下,身長七尺,端得是好相貌!五官俊秀,輪廓分明,兩道劍眉英氣勃勃,一雙鷹眼神彩飛揚。雖只穿著黑色直裰,作尋常妝扮。但從這些剽悍將士的神態中不難看出,這位才是真正的人物!

「我問你,你既受過敕封,作京西兵馬使,可有憑證?」徐衛朗聲問道。

翟進立即從身邊取出一物,雙手奉上,答道:「官人,翟進有朱記一顆,可為憑證。」

一名衛士大步上前取了朱記,轉交徐衛。只見那上頭「京西兵馬使」五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然是假不了了。

徐衛將朱記交還,語氣也隨之各緩:「起來說話。」

翟進起身,又看了對方一眼,觀其形容舉止,越發覺得他不是尋常軍官。

「東京留守杜充,已被鎮江行在革職查辦。今原副留守張所扶正,正廣召四方豪傑志士,充實軍伍,豈非你等效命之時?何不率部投奔?」徐衛問道。

翟進聽他提起杜充張所時,直呼名諱,心裡越發驚疑。答道:「小人正有此意,只是,從前種種恩怨,恐非一時能夠化解,怕只怕上頭不體諒,追究下來。」

「你既無害民之舉,又有報國之心,何懼之有?再說如今用人之際,些許罪過,都可不究。這樣,等到了東京,我替你開脫。」徐衛道。原來,他從徐紹徐良處都聽過這翟家兄弟的事蹟,知對方並非歹人,因此願意引薦。

翟進並一班部下聞聽此言,不禁欣喜!但同時心裡也懷疑,看你年紀並不大,有那個臉面麼?東京留守司能聽你的?

翟進再三思索,大著膽子問道:「小人斗膽請教,不知這位官人高姓大名?」

「這你不必問,自去收拾人馬投東京。」徐衛揮揮手,轉頭而去。跨上戰馬,望了他弟兄一眼,往東絕塵而去。

翟進等人在後頭看著,那翟興嘆道:「此人好相貌!好風采!不知是陝西哪位長官?」

「西軍精銳之師,藏龍臥虎,能征慣戰之將比比皆是,如何猜得中?幸有此人,你我弟兄總算有出路了!」當下,引眾還山寨,收拾行裝,整頓人馬,前往投奔東京不提。

卻說徐衛一路快馬加鞭,至鞏縣時,前去祭拜先父。得知雖值亂世,但鞏縣乃大宋歷代先帝的陵寢的所在,東西兩京留守司不敢大意,一直派兵保護,因此未受破壞。徐衛在徐彰墓前焚香叩首,稟報了自己數年來的經歷和家人的境況。並向父親在天之靈承諾,必在有生之年,將先父忠骸歸葬故里。

掃墓完畢,繼續東行,於五月中旬抵達東京地界。他曾在東京為官數年,對此地甚為熟悉,比如東京西北郊的牟駝岡,他的部隊曾經在那裡駐紮許久。再比如那山上的禪寺,當年李綱召集武臣密商對策,他就是其中一員。故地重遊,物是人非,不免有幾分惆悵。

如今,曾經的京城,首屈一指的大都會,趙宋王朝皇冠上最閃亮的一顆明珠,十數代帝王苦心經營的所在,已經滿目瘡痍。那東京四周,原來星羅棋佈的集鎮,幾乎全部衰敗。十室九空,房屋廢棄,雞鳴犬吠之聲一無所聞!一直快到東京城下,始見人影。

沒想到,從自己離開東京去陝西,這才幾年光景?怎地恍若隔世一般?

徐衛苦笑一聲,催馬進城。幸好,東京再怎麼說,曾經也是上百萬人口的大都市。雖然幾歷艱險,但城池從未被攻破。這城裡的情況稍好一些,雖然不復當年揮汗成雨,連袖成雲的盛況,但街市上往來的人群,彰顯著這座城市還有相當的活力。

徐衛帶著衛隊穿街而過,行走於他當年熟悉的各處。到西水門時,他在徐府門前停留了片刻。聽姐姐說,自他和徐勝任職陝西,再加上父親辭世,徐秀萍夫婦也隨之遷往西陲,這西水門徐府便成了無主之所,於是就給變賣了。

徐衛身負皇命,時間有限,再加上這裡如今已經是別人的產業,不方便參觀。於是停留片刻之後,催動戰馬,尋東京留守司而去。

天子南巡,東京城裡各個部門也都隨同前往,但日常辦公的衙署卻還是保留著,這也是一種象徵意義,表示說朝廷有朝一日還是會回來的。

徐衛注意到,東京軍民,早已失去了在天子腳下的那份榮耀。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神情麻木,憂心忡忡的臉龐。這些被拋棄的人們,並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樣的命運……東京留守司設在東華門內,此刻,這裡儼然已是山東河南這一帶的最高權力機構。衙門之前,士兵林立,執槍挎刀審視著來往的人群。當看到徐衛這一行人時,明顯緊張起來,尤如驚弓之鳥。顯然,不久前偽韓軍隊的進攻,讓東京軍民還心有餘悸。

徐衛剛下馬,腳沒沾地,就有一名軍官上前問道:「敢問長官從何而來?」

「請通報一聲,陝西南路招討使兼兵馬都總管徐衛,前來拜會東京張留守。」徐衛客氣道。

對方應下,轉頭朝裡去通報,方走出不到兩步,猛然省悟!急轉過頭來上下打量,徐衛!紫金虎!我的個天!這不是假的吧?徐衛!站在眼前的這位相公,竟然是徐衛!莫說是他,那留守司衙門之前的衛兵聽了這話,個個驚駭!名震兩河陝西的紫金虎,居然出現在東京!

軍官飛快地報入了衙門內,不多時,只見數人匆匆而來,走得甚是急迫。行在最前頭那人,年不滿五十,身形削瘦,形容憔悴,倒一雙眼睛卻透露出剛毅。鼻樑高挺,嘴巴緊抿,留著數縷長鬚,仍不失儒雅之態。正是徐衛麾下大將張憲之父,如今的東京留守張所!

「不知徐招討前來,有失遠迎,還望莫怪!」張所上一前來,就拱手說道。他雖然和徐紹一樣,是方面大員,但資歷就淺多了。當初徐衛在牟駝岡練兵的時候,他才是一個七品的御史。所以託了關係,將兒子張憲送到徐衛麾下。如今,雖拜東京留守,但仍只是個四品,徐衛卻是正三品的上護軍。再加上兒子張憲受徐衛照顧提拔,因此於公於私,他都要客氣恭敬一些。

徐衛正色還禮:「張留守何必客氣?徐某此來,只是路過走訪,並非公幹。倒是我叨擾了。」

「哪裡話?徐招討在陝西屢敗金賊,誰不拍手稱快?我司正需徐招討這樣的長官蒞臨指導!」說這話的,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徐衛與他算是舊識了,宗澤宗汝霖,東京副留守。

「老大人向來可好?」徐衛執後輩禮問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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