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一陣,張所宗澤請徐衛入內茶敘。到花廳分賓主坐定,奉上茶水,徐衛也不等對方問,自報了此行目的。言天子見召,路過東京,前來走訪。
雖然不是公幹,而且他又是個武臣,但好在張所宗澤兩個文吏都和他或多或少有些交情。因此也不避諱,將東京留守司目前的情況簡要說了一下,又提及了前些日子偽韓軍來攻一事。並通報了鎮江行在關於加強東京留守司軍備的情況。現如今,東京留守司正大規模擴充軍伍,招募勇壯,廣選賢能。
徐衛心裡雖然明知,中原地區軍備最為薄弱,而且要充實不是一年半載就能夠達成的事情。再者女真人和高逆恐怕也不會給你這個機會。但這個話,是絕對不能在此時此地說出來的,遂只聽不說。
待對方言畢,他才道:「哦,對了,徐某來時,途經洛陽。遇到一支兵馬,自稱京西兵馬使,有兄弟二人,喚作翟進翟興,兩位留守可有耳聞?」
宗澤立馬介面道:「這兄弟二人以勇略見稱,當初,杜充在任時,對義軍持打壓態度。不顧我等反對,強行兼併解散,翟家兄弟負氣出走。近來,我等數次遣人持書去召,但對方一直有顧慮,未見行動。怎麼?他兩個可是衝撞了招討相公?」
「那倒沒有,只是路上遇到,他兄弟二人前來拜我,言明情況,有重歸建制之意。但這是東京留守司的事務,本帥不方便插手,就幫忙帶個話吧。」徐衛笑道。
「這有何妨?本司正是用人之際,翟家兄弟都是干將,求之不得。今有徐招討仲介,想他兄弟兩個再無顧忌之心。這事,倒要多謝招討相公了。」張所拱手道。
徐衛說聲客氣,卻見一人搶進廳來。定睛一看,認出此人正是韓世忠。
「卑職韓世忠,見過徐招討相公。」
「此行是私晤,並非公幹,不必挽泥於禮數。」徐衛笑道。韓世忠在徐衛剛剛從大名府起兵勤王開始,就曾經在相州境內和紫金山浮橋和對方有並肩作戰之誼。只是因為徐衛率部轉戰各地,一路高升,兩人才沒有了聯絡。
如今聚首,自然不免興奮。韓世忠如今為東京留守司得力干將,很受重用,從張所和宗澤對他的態度就能看出端倪。反倒是另一位留守司大將岳飛不見蹤影。
談論許久,不覺天色已暗,徐衛遂告辭,並婉拒對方親自安排食宿的盛情,自去館驛歇息。時由於偽韓軍來犯造成的物資緊張還沒有緩解,便是接待這員的館驛裡,伙食條件也相當差強人意。發在徐衛是個帶兵的將領,粗茶淡飯早已習慣,也不覺難以下嚥。
吃罷晚飯,天色已暗,賓士了一天,便是鐵打的身板也疲倦了,徐衛滅燈就寢。這一覺睡得舒坦,一直睡第二天天亮才醒。親兵端來熱水供他洗漱,正梳洗時,卻聽到。
「相公,早上有人送來一封請帖。」
在東京作了幾年官,故舊不少,聽到他來的訊息,請去相聚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徐衛就沒怎麼在意,梳洗完畢之後,方才拿起來看。這一看才知道,這封請帖正是嶽鵬舉送來的。請他得空之時,到家中一敘。
徐衛看罷,將請帖一合,當即吩咐道:「去回個話,就說我中午當往拜訪。」
整個上午,張所等人盛情邀約,請徐衛視察部隊。張宗等官員認為,徐衛在陝西帶兵,且數以金人戰,經驗可謂豐富。難得他來一趟,如何不抓緊機會請人家提綱挈領,指導一二?徐衛再三推辭,說自己是陝西的帥臣,卻來視察東京留守司的部隊,與制不合。張所等也是一再堅持,聲稱不是檢閱,參觀而已,徐九這才相從。
東京留守司的部隊,如今初具規模,有馬步軍十餘萬人。但這僅僅是個數目,真正有戰鬥力的,還是徐紹在任期間所訓練的。首推韓世忠岳飛所部。只是,這兩支部隊軍容可算整齊,號令尚算嚴明,只是操練起來,讓徐衛這個行家一眼就看出,缺乏實戰的經驗。訓練還是流於表面,沒有擺脫從前宋軍的影子。
但韓嶽二將,都是歷史上獨擋一面的帥才,假以時日,他們統率的部隊必成精銳,這是毫無疑問的,所以徐衛倒也不託大,並沒有會把批評指正,只介紹了一些西軍訓練和作戰的經驗,以供參考。張所等官員隨身帶著書吏,一字不漏地記下。
至中午,留守司安排了飯局,徐衛已有約,再三婉拒。離了軍營後,直投嶽宅而去。
按說以如今岳飛的級別,足夠在東京城裡過得體面一些。可徐衛根據對方提供的地址找去時,竟發現,岳飛的家竟在東京城裡的夜市那一帶。這片地區一般的達官貴人是絕對不住的,因為太過嘈雜。
到了嶽宅門前,徐衛張望了許久,因為他實在不敢相信這是一位五品武職的住所。就跟個尋常百姓家沒什麼區別。而且看得出來,岳飛搬到這裡之後,根本就沒有修飾過,那大門都脫漆了!
下了馬,從士兵手中提過禮品,徐衛親自上前問道:「敢問,此處可是嶽總管府上?」
一邊喚了兩聲,無人應答,直到第三次,方有一跛足老者出來,看了徐衛幾眼,點頭道:「正是,不知官人是?」
「請代為通報,就說故人應邀來訪。」徐衛客氣道。
那老僕似乎腦袋不太靈光,站在原地沒動,想了好一陣才突然問道:「可是陝西來的徐招討相公?」得到肯定答覆之後,慌忙將門大開,恭請徐衛入內,同時向內高聲稟報著。
則入院子,便見一人迎了出來。個不高,比他稍矮一些,還很是壯實。身穿布衣,平凡無奇,而且大概是因為漿洗過度,本來灰色的直裰已經有些發白。這個人一張臉上最明顯的特徵,便是眼睛一大一小。這對眼睛若長在他人身上,不免有些滑稽,但此人儀容嚴肅,一絲不苟,自有一股莊嚴在。三十多歲,正當壯年,不是岳飛是誰?
徐衛見了他,臉上露出笑容,正要說話時。岳飛一點不含糊,上來就行禮,口稱:「卑職岳飛,見過招討相公!」
徐衛一手提著禮口,一手卻還要去扶他,責怪道:「居家何必拘禮?我這是來拜會師兄,何故如此?」
岳飛卻非常認真地說道:「卑職拜相公,一是因為相公乃長官,二是敬相公屢敗女真之威名!」
他搞得這麼正式,讓徐衛想親切一些也親切不起來。將手中禮品遞給那老僕,口中說道:「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老僕剛伸手去接,岳飛卻道:「相公實在不必如此。」
徐衛哭笑不得,好在從前就知道,歷史上吳玠敬重岳飛的赫赫戰功,曾經送過一個美女給她,結果讓岳飛給退了回來。因此並不生氣,再三道:「多年不見,一點隨手禮,也不值幾個錢,聊表心意而已。」岳飛這才收下,並請他入內奉茶。
陋室!這絕對是陋室!陋室銘那陋室也比不過這裡!
徐衛本人,對物質生活沒有太大的要求,他的日子就算過得簡樸的。但跟岳飛比起來,他覺得自己有些象個爆發戶。岳飛這家裡,傢什倒是一件不少,可沒一樣新的就算了,連一件象樣的都沒有!
那張椅子,徐衛都只敢輕輕落座,生怕壓散了它。把茶杯端到手後,徐衛不禁嘆道:「師兄果是安貧樂道。」
「正當如此,若有一日,文吏不貪財,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岳飛終於說出了這句名言。只差沒吟唱一首《滿江紅》。
跟這種從骨子裡透出方正的人說話,就是費力。徐衛此來,一是為敘敘舊,二是跟他探討一下戰局。但從對方的態度來看,第一項可以免了。
兩人好一陣沒有說話,岳飛坐得端端正正,每端茶杯必說請。徐衛覺得拘束,索性將茶杯放下,直言道:「師兄,今留守司擴充軍伍,加緊訓練,以備不測。你有什麼看法?」
這個話題似乎是岳飛感興趣的,同樣放下茶杯,想了一陣之後,答道:「時不我待,只能爭在朝夕了。去歲偽韓軍來扣城,不過訛詐而已。下回女真人來,才真是緊要。以目前京畿地區的後力,恐怕難保東京無恙。」
到底是名將的底子,能有如此清醒的認識。徐衛點頭道:「不錯。實不相瞞,據我估計,今明兩年,女真人經過休養之後,有可能會再次發動大規模攻勢。東京首當其衝!這一點,師兄心裡要有數,並及早提醒有司官員作準備。這話,我在張宗二位留守面前不好隨便議論,就只能說給你聽了。」
岳飛倒也明白其中的道理,致謝道:「多謝招討相公提醒,如今東京除了城池,已經無險可守。北夷若起大軍來攻,必難保全,當及早佈置戰局。」
「嗯,這一點,我至了鎮江行在,若有機會,也自當進言。」徐衛道。
岳飛很客氣,再次致謝。又說一陣,他主動提道:「招討相公在陝西數與金人戰,對北夷的戰術陣法想是最為熟悉。不敢有瞞相公,上番偽韓軍來攻,卑職率部接戰。敵縱十倍於我,也奈何不得。然金軍一齣,卑職與韓總管兩部聯手,亦難阻擋,其戰力可謂強悍。因此,卑職斗膽請教。」
徐衛知道,岳飛有名帥之才,悍將之勇,只是帶兵不久,缺乏大型的實戰經驗。當下,也沒有保留,依據自己的經驗,結合東京留守司部隊的實際,在沒有精銳騎兵的支援下,如何依靠步軍密集陣形以及強弓硬弩剋制對方的戰術陣法,詳細解釋給岳飛聽。一直說到口乾舌燥,飢腸滾滾乃止。
岳飛倒也不是沒有見識,命人送來飯菜招待。東京物資本就緊缺,再加上岳飛作風樸素,那飯菜就已經不是「家常」能夠形容的了。而且他又不喝酒,這飯吃得實在平淡。在飯桌上,他仍舊一直不停地請教戰術戰法……從嶽宅出來,徐衛不禁搖頭苦笑,這個人實在無趣,無趣得緊。
在東京逗留一段時間,轉眼已至五月底,徐衛不便再遲延,辭別了張所、宗澤、岳飛、韓世忠等人,啟程南下。
鎮江府,行在。
自朝廷南遷,歷年來,在鎮江城裡,行宮已經建立完畢,大致上是仿東京皇宮而築,只是規模較小而已。趙桓雖然力介節約,但行宮畢竟不是尋常百姓家,自有一些講究。免不了耗費無數錢財,役使無數民夫,歷時數年乃成。
在行宮之內,有一處所在,名喚御津園,仿東京舊址所建。五月初夏,正是江南好時節!百花盛開,綠蔭繽紛,那御津園裡,奇花爭豔,涼風拂柳,奼紫嫣紅,煞是好看!行走其間,聞得花香撲鼻,看得蝶飛蜂舞,好叫人心曠神怡,忘了如今是大亂之世!
那碎石鋪成的小徑上,轉出一人來。著絳紗袍,戴細紗帽,年過而立。或者是因為江南環境怡人的緣故,他比從前在東京氣色好了許多,完全不似在中原時那般形容憔悴。正是當今大宋天子,趙桓。
趙官家閒庭信步,悠然自得,賞這滿園百花爭豔,不覺露出笑容,朗聲道:「朕少時讀白樂天詩作,有語‘江南好,能不憶江南’,彼時年少,無從閱歷,只覺空洞而已。如今才知,其言非虛,真乃發自肺腑。」
原來還有一人跟著他,和天子年紀相仿,卻是身形高大魁梧,著紫色公服,頭頂烏紗,腰裡金帶魚袋一樣不少。此人的相貌可算是特別,與旁人比起來,他的五官尤其立體深邃。眼眶稍陷,鼻樑高挺,頗有些胡兒風範。但其神態舉止,完全是一派儒雅。正是掌天下兵務的西府首腦,樞密使折彥質。
「陛下說得是,北國山河若謂壯麗,那麼南國可稱錦繡。」折仲古亦笑。
走了一陣,至一涼亭中坐下,吩咐折仲古也坐,而後說道:「趙鼎所陳之策略,朕近來一直思索,也觀察群臣意見。部分大臣持贊成態度,但反對者亦不乏其眾。所顧慮的,便是進一步放寬武臣許可權,有悖於祖宗家法。你怎麼看?」
折彥質知道,這「將從中御」是基本國策,輕易動搖不得。但同時,他又是出身於府州折氏,世代行伍之家,深知其中利弊。思之再三,答道:「臣認為,如今中原陝西各地,總攬兵務者皆文臣,適當再放寬卻也無妨。」
趙桓聞言,久久未曾表態,良久方才嘆道:「難吶!朕繼位於危難之時,歷年來嘔心瀝血,支撐祖宗遺留之基業。每每想到兩河陷於北夷之手,中原危如累卵,便心憂如焚。祖宗之法,在乎使社稷永固,若連社稷都沒有了,祖宗之法何處施行?」
折仲古從官家話裡聽出了弦外之音,立即對道:「亂世用重典,圖變方能通,大宋眼下,沒有什麼比遏制女真更重要的事情。臣認為,只是要在這個大前提下,可以變通。」
「嗯,近期陝西宣撫處置使徐紹將赴行在述職,朕到時再問問他的意見。」趙桓道。
正說著,只見一名內侍匆匆而來,稟報道:「官家,陝西南路招討使徐衛已抵達行在。」
趙桓聞訊露出笑容:「到了?就他?徐紹何在?」
「只是徐衛一人,未見徐紹。」內侍答道。
趙桓笑謂折彥質道:「這廝腿腳倒麻利。」皇帝徵召帶兵在外的大將赴朝,最擔心的就是對方不來。當然,徐衛還沒到那個程度。
折仲古跟徐衛是老交情了,只是一在朝,一在外,各忠其事,多年未曾謀面。如今聽他到來,也不禁笑道:「徐子昂素以忠義,敢戰著稱。陛下或許不知道,當初徐衛領兵拒守紫金山浮橋,阻金軍過河。迫使金東路軍在西軍援兵趕到的情況下無奈撤走。那時,兩河豪傑便給他取了個花名,喚作‘紫金虎’。隨著他轉戰各地,這‘紫金虎’的名號便越發響亮了。」
「紫金虎?哈哈,若論當世虎臣,他算是一個。」趙桓大笑道。
「徐衛雖善戰,但若非得遇官家識人善任,只怕如今還在橫行鄉里作浪蕩子。」折仲古適時說道。
趙桓越發高興,評說道:「朕即位以來,痛恨朝中暮氣沉沉,一班文武因循守舊,倚老賣老,因此有意提拔年輕官員。武臣之中,如姚平仲徐衛等都是朕所親擢,付以兵柄。倒好,沒叫朕失望。對了,上回陝西宣撫處置司報捷,朝中多位大臣認為,徐衛戰功卓著,理應建節。也有人說,徐子昂年輕,若榮寵過甚,恐使其驕橫。朕考慮再三,決定緩一緩。依你之見,此番他來行在,有必要升他半級,以激勵其鬥志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