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胡馬南來
在徐衛和徐紹都面過君後,皇帝發下詔書,高度讚賞這一文一武叔侄兩個在陝西的功勞。但褒獎只是空口白話,還要來點實際點。趙桓雖然一直提倡節儉,但在賞賜臣子的這事上卻很大方。徐紹被他視為心腹,就不用多說了,便是徐衛,也賞給千金,錢十萬,戎器、金帶、良馬、珍玩等無算。
在徐紹參加過詳議司後,趙桓對參知政事趙鼎的政綱持部分支援態度,下了上諭,命有司準備施行。在進一步放寬武臣限制和對金關係上,則有所保留。但無論如何,主戰派再一次執政,總歸是件好事。
大宋的中央機構,主要來說,便是東西二府。東府即中書省,主管政務,西府即樞密使,主管軍務。其中東府又稱「政府」,趙鼎作為政府首腦,位高權重自不用說。不過,他提出了綱領,還要下面的人執行才是。因此,在面君之後,趙鼎密集地與徐紹見面,商討有關事宜。
本來,徐衛作為地方上的方面統帥,宰相是不需要和他見面的,有什麼事跟徐紹談就行了。但趙鼎為了表示自己對陝西,尤其是陝西軍方的重視。還是約談了徐衛,再三勉勵於他。並詳細諮詢了關於金軍的情況,以備參考。在這個事情上,徐九不用隱瞞什麼,據實而言,甚至說得誇張一些都沒關係。
他與金軍打得最多,見解自然獨到。趙鼎和他談完之後,在皇帝面前一再地誇獎,說這種人,才是真正該大用特有的。
轉眼間,到八月上旬,徐紹徐衛叔侄來行在已經一月。徐紹每天忙得暈頭轉向,除了面聖之外,還要跟各司的主官見面,一是通報情況,二是爭取支援。徐衛就不一樣了,皇帝雖然信任他,但也不可能象徐紹那樣經常召見。再者,徐衛在行在雖然有很多故舊,但外官如果和朝官來往太密切,又尤其是他武臣的身份,難免讓人閒話。因此,他一般都呆在館驛,便是去拜會有親戚關係的何灌,也是送上禮後,坐坐就走。不能再象當年在東京一樣,時不時地還去吃頓飯。
這日,徐紹難得沒有集會,官家也沒有召見。他也是頭一次來江南,便喚了徐衛,只帶三兩隨從,外出遊玩。到中午時,也沒回館驛,尋了個酒樓,點上幾樣時鮮小菜,要了壺上好佳釀,兩叔侄對飲起來。
「這南北兩方,雖說都是一體,然風俗習慣,人文景觀卻大不相同。便說這酒菜,就是爽口,哪象陝西,就混個肚飽」徐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手端著酒杯,眼睛卻望著外頭的江景,有感而發道。
徐衛剛來時也是這麼想的,但這幾天得空他想了想。這恐怕也是南北風氣的差異,就拿徐紹剛才提到的南北飲食文化來說。陝西的飲食,其實沒什麼花樣,談不上粗細,就圖吃飽肚子。但是,這一是因為環境和條件的限制,二是因為,陝西更加務實。而這個地方,則側重浮華。
這幾天他還想到了一個問題,縱觀中國歷史上,統一戰爭,直到現在宋代為止,全部是從北往南打。當然,在宋代以後,有兩個特殊的例子,明滅元統一中國,是由南往北打;民國的北伐,也是從南而北,最後完成形式上的統一。但這兩個都在宋以後,不在考慮之列。
所以說,要想安逸享樂,再沒有比南方更合適的了。要想成就大業,必始於北。他甚至在想,歷史上,就算南朝王朝全力支援,以岳飛為代表的南宋將領恐怕也不太可能收復失地,重歸統一。非戰之罪,實在是牽扯到太多的方面,有些徐衛本人都想不明白。
現在燕雲,兩河都已經淪陷於女真之手,中原地區也是岌岌可危,就剩下陝西一塊地方,可以跟金人一爭長短。陝西如果丟了,悲觀地看,大宋恢復也基本沒戲了。
「想什麼?」徐紹見侄子不搭話,問道。
「哦,侄兒是在想,這江南山青水秀,人傑地靈,更兼水運通達四海,往來繁榮。簡直就是神仙一般的所在,到了這裡,誰都會樂不思蜀。」徐衛笑道。
徐紹把玩著酒杯,輕笑道:「你這話可有些弦外之音啊。」
「見仁見智吧。」徐衛亦笑,說罷,端起酒杯跟叔父碰了一下。
徐紹抿下一口酒後,嘆了口氣:「這一月來,多次與官家和有司官員會面,總體來說,形勢還是可喜的。執宰都傾向於主戰,而且都表示要大力支援陝西,這是個好機會啊。你我回去,當愈加奮發才是。」
徐衛笑得有些隨意:「這是自然。」
徐紹盯著他看了半晌,放下酒杯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麼想說的?此間並無外人,直言無妨。是不是官家跟你說了什麼?」
「叔父這是哪裡話,侄兒不過一介武夫,官家召見,也就勉勵幾句而已,還能說什麼?叔父有‘使相’之尊,天子有什麼機密之事,跟叔父說才是。」徐衛道。
徐紹聽他先前所言,似乎意有所指,再看他現在態度,愈加肯定,遂追問道:「跟叔父還有什麼不好說的?有什麼想法,儘管說,只當是我們叔侄倆閒話家常罷了。」
徐衛聽他這麼說,方才放下酒杯,正色道:「叔父以為,江南可好?」
「好。」徐紹點頭。
「江南確實好,人居此地,樂不思蜀,恐怕就忘了正事。」徐衛說道。
徐紹眉頭微皺:「你是說……不至於,如今朝野上下都有共識,君臣一體都謀恢復,怎會樂不思蜀?」
「三叔,這只是暫時的。容侄兒問一句,叔父認為,這短期之內,我們有可能收復失土,將女真逐出國境麼?」徐衛問道。
徐紹想也不想,直接搖頭:「難。」
「這就是了,不管是北夷來攻,又或是我軍出擊,都避免不了一個局面。你滅不了我,我打不垮你。要是看到恢復無望,又想到這江南富庶,好過日子,長久以往,必生墮性。既然誰也奈何不了誰,那就這麼地吧。」徐衛苦笑道。
徐紹臉色漸漸變了,儘管認為徐衛說的是歪理,可他還是有些慌亂。沉聲道:「誠若如此,天下危矣以今日宋金之態勢,我方必力求恢復,以攻為守,才能立足。若滿足於現狀,放任不管,遲早有一天……」
徐衛不再說話,他把這些早想明白了。現在這個天下是趙官家和他的文官集團的,我們乾著急沒用。即便是三叔,你在陝西乾的革新,沒有這些人首肯,你也不會幹。既然謀全域性暫時不現實,那就謀一隅
「不還有陝西只要陝西在,二十萬西軍在,金軍就休想為所欲為彼若攻陝西,我自擋之。若趨中原,侵江南,我則援之」徐紹堅定地說道。
徐衛不禁倒抽一口冷氣,這是他最怕的事情他還指望著陝西這塊戰略要地,指望著悍不畏死的西軍
「叔父,如此一來,不但西軍要完蛋,恢復也就無望了。」徐衛直言不諱。
徐紹眉毛擰成一團,質問道:「此言何意?」
「朝廷現在能倚仗的,只有西軍,說得難聽點,這就是根救命的稻草,千萬千萬不能擅用。如果象三叔說的那樣,金軍攻陝西,我們擋,攻中原江南,我們援,那西軍就是疲於奔命,被人牽著鼻子走。倘若西軍有個閃失,朝廷還能靠誰?」情急之時,徐衛毫無保留地指出了徐紹的錯誤。
徐紹倒也沒有生氣,他是作過武官的,不難理解侄兒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