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說句不當說的話,好生經營陝西,儲存西軍,就是對朝廷最大的盡忠。」徐衛本來還想添一句「切莫要拿西軍玩笑」,但話到嘴邊,吞了回去。
徐紹一言不發,端起面前的酒杯放到嘴邊,卻沒有喝,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這場酒宴就在沉默抑鬱的氣氛中散了,兩叔侄自然也沒有心情再去遊山玩水,訪古覽勝,都投館驛而去。
到了館驛門前,要上臺階時,一直沒有說話的徐紹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對徐九道:「今日之言,僅限你我叔侄之間,萬不可外洩。」徐衛點點頭,徐紹這才往裡而去。
「哎呀」剛跨進門檻,一個人就撲了過來。「宣撫相公總算回來了」
徐紹定睛一看,卻是個內侍,再四周一望,發現這館驛的廳堂裡,或立或坐好幾個內侍,一看到他,全站了起來。
徐衛一進來,就發覺氣氛不對。內侍到了館驛,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官家召見。這些內侍完全可以把話留下,但他們沒有這樣做,而是留下來等。這就說明,皇帝緊急召見這次到行在,是來述職,能有什麼急事?
「何事?」徐紹也吃了一驚。
「閒話休說,勞宣撫相公與小人等火速進宮。」那內侍首領看來是等得急了,直接伸出手作請。
徐紹倒不慌:「再急也得容本官換了朝服再說。」語畢,直投住所而去。
那內侍還追在後頭一再提醒快些,等回過頭來,才發現徐衛,遂行了禮,說道:「見過招討相公。」徐衛還個禮,也不可能去問是什麼事,徑直往住所去了。
卻說這頭,徐紹換了朝服,與數名內侍緊趕慢趕往禁中而去。一進宮,直接被帶到中書門下。這中書省,是宰相辦公的地方,但現在是皇帝召見,那就說明,詳議司又開了。
自趙桓推行改革,設詳議司,最開始只是討論祖宗家法,坐而論道的地方。但後來,漸漸變成由皇帝親自主持,宰執大臣出席參與,商議軍國大政的決策機構。在這裡形成的決議,以詔書的形式,直接發往各司執行當然,詳議司不是什麼事都管,只有遇到重大事情需要決策的時候才開,以免「皇權」全面侵奪了「相權」,有悖於趙宋王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宗旨。
進了中書省,果然不去「政事堂」,而是往詳議司所在的小花廳。徐紹遠遠望見,那花廳門窗皆閉,內侍引他至門前,推開進去,覆命道:「官家,徐紹到。」
一進廳中,徐紹就發覺苗頭不對。皇帝坐於上首,雙手攏在袖中,正皺著眉,眼睛盯著御案出神。下面,折彥質和黃潛善兩個站著,可能剛才爭吵的就是他們,其他如何灌、趙鼎、秦檜等人都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臣徐紹,拜見陛下。」將衣襬一撩,就要行大禮。
趙桓搖搖頭:「免了,徐卿坐吧。」
徐紹自卸任樞密使,便不再是詳議司一員,自然沒他的位置。在此侍奉的內侍搬了把椅子,放在最末,徐紹坐定之後。只聽天子道:「正好,徐卿既來,聽聽他的意見。仲古,你將事情……」皇帝似乎極為頭疼,提起「事情」兩個字就說不下去了,揮揮手,示意折彥質解釋解釋。
折彥質舒出一口氣,估計是剛才和黃潛善爭吵所致。平復了心緒,方才道:「剛剛收到東京留守司急報,金軍大舉南侵。」
徐紹的手不自覺地就猛然抓緊了椅子扶手什麼?金軍大舉南侵?這偽韓軍去年下半年才來鬧一場,今年金軍又來?這簡直就是不讓人消停
壞了從前金軍兩次大舉南犯,都是兵分東西兩路。這回如果也是一樣,那就禍事了陝西定然是其西路軍進攻之目標,可這個時候,作為陝西最高軍政長官,自己還在鎮江行在而且陝西南路招討使徐衛,也不在任上
距離上次南侵才過了幾年?金軍又捲土重來這些北夷是不懼損耗還是怎地?難道不懂休養生息?非要一息尚存,拼鬥到底?
徐紹不覺冒了一頭冷汗
「七月末,金軍轉兵山東,直趨中原。東京留守司佈置在山東的部隊被迅速擊潰,只能收攏兵力,力保東京。但直至上報時止,金軍還未見對東京發起進攻。」折彥質介紹道。
「敵兵力如何?」徐紹冷靜下來問道。
「據說五十萬。」折彥質說罷,坐了下去。難怪皇帝這般模樣,難怪大臣們吵得不可開交金軍若出兵五十萬,那就不是想圖謀哪一區域,而是真的想席捲天下攻滅大宋
「五十萬?不,金軍沒有這麼多兵力。陝西境內,金軍當初便佈置了十萬餘眾。這兵向中原,則為東路,東路軍較之西路,無論兵力戰力都稍遜一籌。就算偽朝出兵相助,二十萬頂天了」徐紹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
果然,此話一齣,廳中議論紛紛。趙桓馬上來了精神,坐直身子趨向前方問道:「哦?徐卿此話當真?」
「回陛下,當是無誤這二十萬人馬裡面,刨開偽朝所統之兵,再除開金人所籍之籤軍,真正的金軍有十萬就不錯了。」徐紹斷定道。
從他兩叔侄回朝,介紹了金軍情況,上至皇帝,下到大臣,都曉得金軍的構成非常複雜。有女真本軍,有契丹軍、渤海軍、奚軍、漢軍、漢籤軍種種。聽他這麼一說,不少人心裡都定了定。還好還好,如果金軍只十萬眾,那事情還不算太壞
「徐宣撫,便是金軍只二十萬眾,然以東京留守司目前情況,恐怕也難以抵擋」何灌直言道。
這點徐紹還不清楚麼?他原來就是東京留守,現在張所手裡的本錢都是他給攢下來的。東京留守司部隊,主要以原「河北招撫司」的部隊構成,兵力非常有限。他上任之後,擴充軍伍,也只數萬之眾。現在張所承行在旨意,再度擴軍,怕是也只有十幾萬。而這裡面,相當部分是才招募進來的新軍,訓練不足,也缺乏實戰經驗。情況,確實不容樂觀。
「官家,金人再度背棄盟約來攻,全然無視‘隆興和議’,臣認為,當機立斷示之以強硬態度宣佈兩河為我固有之領土,不承認‘隆興和議’所規定之軍事分界,指責金人扶持高逆世由僭越命東京留守司全力抵抗,發御營司兵馬渡江防備」趙鼎疾如風,烈如火的個性在此時彰顯無疑。一個沒有軍事經驗的文臣,在這種緊要關頭,能有如此反應,難能可貴。
趙桓沒有表態,副相黃潛善見狀,再度起身道:「御營司乃拱衛行在之軍,如何輕動得?」
「可東京留守司的力量不足以抗衡女真難道眼睜睜看著中原江淮淪陷麼?」趙鼎怒聲吼道。
黃潛善看向徐紹,抗聲辯道:「不是還有西軍麼?金人既侵入中原,那西軍何不兵出潼關,支援東京留守司?我沒有記錯的話,徐衛已經收復了定戎軍和陝州,打通了陝西河南的聯絡吧?徐宣撫?」
徐紹心頭一顫怎會有如此巧事?中午我和老九還一邊吃酒,一邊議論這事。當時自己說,如果金軍攻陝西,則擋之,攻中原,則援之。沒想到,這立馬就應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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