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那一班大臣都苦諫皇帝儘快拿主意,遲了可就禍事了!
「局勢如此危急,便是要撤,又往何處撤?」趙桓焦急地問道。
耿南仲顯然已經預先想好了退路,奏道:「臣等護擁官家,先退往杭州,視局勢而定,再作計較!」
百官一擁而上,紛紛贊同,那陣勢,是非要逼皇帝當殿決斷!茲事體大,趙桓倒也沒有馬上同意,這殿上百官吵吵鬧鬧,實在不便商議。當下,便命百官暫退,並立即開詳議司,會集執宰大臣相商。
時間緊迫,一眾君臣連去就在禁中的中書省也免了,就在那資政殿上,閉門商議。文武百官不肯出宮,都聚在資政殿前的廣場上討論,等待著最高決策層的訊息。
殿內,趙鼎、折彥質、何灌、秦檜、黃潛善等宰執都在,不過,已經罷相,失去詳議司出席資格的耿南仲,也赫然在列。
趙桓命內侍將御座設在殿中,數位重臣兩側安坐。眾人各懷心事,都是憂心忡忡。
「折卿,何卿,瓜洲渡確實失守?」被方才殿上那麼一鬧,趙桓顯得有些疲倦。
折彥質一拱手:「官家,據潰退過江的渡口守軍上報,金人進犯渡口,將士們以揚州失守,渡口絕難保全,因此渡江逃命。」
趙桓沉痛地閉上眼睛,喃喃道:「瓜洲渡一失,便只有一條大江擋在金人面前……」
折彥質聞言,與趙鼎何灌等人互相交換眼色,而後進道:「陛下,江中尚有水師,大小戰船數百艘。南岸有御營司精兵三萬,及最近收攏的中原潰兵兩萬餘。此外,從鄰近各府各州徵集而來的廂軍亦有數萬之眾……」
「折樞密,難道直到現在,你還想著阻金人於江北?」耿南仲有直視著他問道。
折仲古將頭微垂,說道:「確實還可一戰。」
「好,就如樞密相公所說,尚可一戰。但勝敗無定數,請問,萬一戰敗,如何是好?」耿南仲又問。
折彥質真就答不出來了,因為一旦戰敗,後果是顯而易見的。現在,他已經沒有底氣去求官家效模擬宗皇帝當年在澶州親自登城督戰的故事了。他也實在沒料到,趙點,原秦鳳帥,領著精銳的秦鳳軍,居然這麼快就完蛋了……趙桓見他這般模樣,心中已經明瞭,遂又轉向趙鼎道:「趙卿,你意若何?」
趙鼎也感覺十分被動,他前些日子和折彥質何灌一道苦諫天子留守行在,決不後退,可現在。而且他心裡清楚,一旦官家決定撤離行在,他就離罷相不遠了。就算皇帝不罷免他,他也只能引咎自辭,沒有別的選擇。同樣下場的,恐怕還有折樞密。
「臣……」趙鼎一時不知語從何起。一陣之後,無奈道「局勢已然如此,官家若還留在鎮江府,過於危險。」這也就是說,他也同意皇帝落跑。
既然主戰派的代表都發話了,其他人當然也沒有理由再堅持,當下,詳議司全部通過,決議撤離鎮江府!
但問題隨之而來,往哪撤?真如耿南仲所言,撤往杭州?那萬一金軍追到杭州來呢?
「既然如此,那諸卿認為,朕將往何處?」趙桓沉聲問道。
耿南仲左右一張望,見同僚們都不說話,當即對道:「先往杭州,若金軍追來,再退明州!若還來,則乘船出海!大海茫茫,金軍就算想追,也追不上!」
趙折何等大臣,本來有些抬不起頭來,但一聽這話,便抓住了反擊的機會。折彥質當即道:「若天子出海,敢問,這軍政諸般事務,誰人裁奪?難道置天下軍民於不顧麼?」
「各地自有長官,諸軍皆有帥守,這種關頭,只能請忠志之士,忘身於外了。」耿南仲昂首道。
「天子一旦撤主,這行在怎麼辦?」趙鼎亦問。
耿南仲居然露出了笑容:「趙相歷來堅決支援示金以強,這正是相公報效天子之時。官家撤離之後,便請趙相領導軍民抗戰如何?」
趙鼎勃然色變:「鼎乃書生輩,何曾知兵?」
耿南仲又看向折彥質:「樞密相公出身將門,文武全才,守護行在責無旁貸。」
副相黃潛善亦道:「官家若撤離,行在和江防確需有人主持,樞密相公實在是不二人選。從前徐紹任樞密使時,逢行在南遷,也是由他留守東京。」
折彥質盯他二人一眼,知道他們是在借題發揮,冷笑一聲,隨即向天子拜道:「此事恐非大臣所定,須由天子裁奪!」他,和姚平仲、徐衛、劉延慶等人,都是趙桓親自提拔的少壯派大臣代表人物,而且一向得皇帝信任,如此年輕就已經作了西府首腦,官家哪裡肯讓他以身涉險?
誰料,他話音方落,趙桓就問道:「仲古,你可願留守行在?」
折彥質被這句話噎得不知如何應對,怔了半晌,方才道:「官家但有命,臣無不遵從。」除此之外,他還能說什麼?
「疾風知勁草,國難顯忠良。」黃潛善讚道。折彥質垂首不語,他既然是將門出身,當然也就知道,皇帝一走,對長江兩岸軍民士氣的影響有多大。如果真留他守行在,恐怕真就要抱定捨身許國的決心了。
此時,外頭喧譁之聲越來越大,讓殿裡已經無法再議事。趙桓得知百官聚集於殿前廣場不肯散去,為穩定人心,遂決定將詳議司的決議公告文武百官。
當資政殿的大門緩緩推開時,外頭的嘈雜之聲頓時消失,數百隻眼睛齊刷刷射了過來,等待著最後的結果。
皇帝在宰執大臣的護擁下步出殿來,趙桓見廣場上百官齊聚,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自他登基以來,先就拋棄了東京故都,現在,又要放棄鎮江行在,一退再退,著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耿南仲在東宮就追隨他十年,當然理解主上的心思,在旁小聲道:「容臣代為公告。」
趙桓正中下懷,點頭表示應允。耿南仲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聖上會集宰執,開詳議司議定,為保國家之基石,朝廷之根本,決議暫時撤離行在!」
話音一落,廣場上頓時騰起一片歡呼之聲,大臣們皆山呼萬歲。趙鼎跟折彥質對視一眼,這搞什麼東西?好像多大的喜事似的!
趙桓一揮寬大的衣袖:「卿等各回有司準備,等候詔命吧。」
文武百官再拜,正欲出宮而去時,便聽人群中有聲音道:「咦,太上皇?」
聽到「太上皇」三個字,十有**都覺得很突然。只因這幾年以來,太上皇深居簡出,除了他的生辰和重大節日,皇帝百官前去祝賀之外,其他時候,他從不露面。
眾人望去,只見資政殿東首,太上皇趙佶只領著一個內侍,正快步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