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徐府時,徐嚴早不見了蹤影,只留一門人迎候,劉子羽深以為恥,然重任在此只能忍著,通報之後,方得入府。
其時,徐原卸甲更衣,坐於花廳烤火品茶,劉子羽踏進門檻後,老遠就執禮拜道:「下官見過招討相公。」
「坐吧,連日公務繁忙,不得相見,劉參謀勿怪。」徐原隨口說道。
劉子羽並不在這話題上發表任何意見,謝座之後,首先就向徐原講述了宋金兩軍態勢。言金軍已經佔領坊耀二州,京兆一府,如今主力部隊進駐鳳翔,正與徐衛姚平仲兩部爭奪城池,情勢十分危急。
徐原聽罷,也不作評論,只問道:「當初,宣撫相公置直屬部隊,聲稱異時有警,可迅速反應。如今直屬部隊何在?」
「徐洪徐勝二位引兩萬軍扼守大散關和尚原一帶,阻金人入蜀。」劉子羽如實回答道。哪料,徐原突出一語,劉子羽大吃一驚
「是阻金人入蜀,還是保宣撫平安?」
時徐紹將宣撫處置司遷往成州,與蜀地接壤,徐洪徐勝扼守大散關,也確有保護宣撫處置司的作用。但主次需當分明,怎能混為一談?這徐招討是徐宣撫的親侄子,怎麼說這種話?
「便無宣撫處置司遷往成州一事,大散關也非守不可,招討相公何出此言?」劉子羽反問道。
「哼,當初大軍集結之前,本帥再三勸誡不可輕動。上司置之不理,果有此敗數萬將士折在鄜州,此誠為西軍未有之事讓人痛心疾首」徐原帶著幾分怒意道。
不知道是因為他的問題無可辯駁,又或是其他什麼原因,劉子羽沒有對這這個問題加以辯解。徐原見狀,繼續道:「今天下大亂,北夷橫行,朝廷所以倚仗者唯西軍而已。鄜州之敗,其影響之惡劣,不在陝西一地」
劉子羽仍舊沉默以對,他知道,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永遠也說不清。徐招討和徐宣撫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場看待問題,永遠不會有一個統一的結果。
「此番金軍入侵,原本只有一路,在陝西並無舉動。這正是西軍養精蓄銳之時,只要對部隊善加訓練,錢糧多多積蓄,待數年之後,時機成熟,再行反攻之事才大有可為。如今卻如兒戲一般,焉能不敗?」
一陣牢騷發完,劉子羽從始自終不反駁,不辯解,也不發表任何意見。徐原歇了片刻,方才問道:「彥修此來,所為何事?」
劉子羽自身邊取出任命狀,起身上前道:「奉徐宣撫令,任命大帥為宣撫處置司都統制,總管諸軍,主持對金軍事。」
徐原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果然不出所料,三叔還真就拜我為都統制去收拾爛攤子。當劉子羽將任命狀奉上時,他並不去接,而是話中帶話地說道:「徐某何德何能?敢當此重任?」
劉子羽也不尷尬,將任命狀放在對方身旁的茶几上,又取出一物道:「這是宣撫相公親筆書信,請招討相公過目。」
任命狀他可以不接,但徐紹的親筆書信他卻不好拒絕,雙手接過,也不避諱,當即拆開來讀。劉子羽自回原坐,也不去看他,直到他將信閱畢。
徐紹在信中,從公義,私情,和徐原自身利益三個層面加以勸說。讓徐大接任都統制,率軍助戰。措辭十分溫和,而且絕口不提前些日子北路招討司抗拒命令,不予發兵的事。徐大看罷,臉上陰晴不定。
劉子羽見狀,趁機進言道:「招討相公,鳳翔於陝西之意義,相公比下官更清楚。鳳翔若有失,金軍前沿根據將會從延安往前推進八百里。若對方在鳳翔站穩腳根,往西可圖全陝,往南可攻四川,而往北,則是招討相公的防區。今姚徐二位招討率殘兵扼守,旦夕不可保,莫說相公不發兵,便是發兵遲上數日,情勢也可能大為轉變。箇中利害,望相公明察。」
徐原聞言看向他,不冷不熱地說道:「人言劉彥修能說會道,在宣撫處置司中人稱鐵嘴,今日一見,方知傳言不虛,真是說客之才。」
劉子羽面不改色,朗聲笑道:「自古以來,凡為說客者,莫不切中要害,言之有物。如若不然,便是吹得天花亂墜,又豈能湊效?下官此來,固為上司之命,然所言之事,哪一樁哪一件,不事關涇原,不事關全陝?」
徐原一時無言,將叔父的信收好,沉吟道:「前番出兵,我北路討司全軍覆沒,對士氣打擊極大,出兵一事,倉促不得。」左右現在也拿不定主意,先拖著吧。
劉子羽心知他這是舉棋不定,猶豫不決,趕緊道:「招討相公遲不得遲則生變姚招討和張都統引六萬軍攻鄜州,回到的只有萬把人,而徐招討折兵兩萬,都是元氣大傷。現在鳳翔城中守衛的,都是些殘兵敗將,如何耗得起?」
「姚平仲關中推為小太尉,征戰多年。徐九乃我弟,鳳翔一時無虞。」徐原堅持不表態。你想誆我,姚平仲我不知道,老九當初兵力也堪稱雄厚,就算交了一部分,又在鄜州折了一部分,他手裡現在的部隊守守城應該還不成問題。哪有你說的那麼兇險?
劉子羽暗思,對方必有自己一番計較,此時自己再強求也無濟於事,遂不再逼迫。只稱在館驛等候訊息。
他走後,徐原一時為難。不去吧,一來違了節制,於公於私都說不過去。去吧,金軍傾力而來,勝負難料。萬一又敗,自己都得搭進去。北路討司現在恐怕是金軍唯一忌憚的力量,如果自己也折了,那大勢已去,萬事休矣。
涇原路原有精兵五萬,後來持續擴編,又得環慶王似和曲端舊部,總兵力超過十萬,為三路討司之首。即使張俊賠了進去,現在徐原手裡仍有接近八萬雄兵,實力不可小覷。他的部隊,大多環繞渭州三面,擺在德順軍、鎮戎軍、原州、涇州四地,要支援鳳翔非常容易,涇州南下,直接就是鳳翔地界。可問題是,勝算並不大,這個險,冒不起啊。
「爹,那廝說什麼?」徐嚴等劉子羽一走,馬上就出現了。他現在最關心的,就是老爹也沒有被劉子羽說動。
徐原卻不答,指了指茶几上的任命狀和書信,讓兒子自己看。徐嚴匆匆上前,先就看到了任命父帥為都統制的命令,扔在一旁,又拿起叔祖的親筆書仔細看了起來。閱畢之後,勸道:「爹,恕兒直言,徐宣撫這是在替自己打算。他想將功補過,將金軍堵在秦鳳大門外,不至於損失太慘。他這算盤打得響,卻沒有考慮到,萬一失利,從今往後,陝西還有本錢去和金軍對抗?兒認為,兵,萬不能出此時,我們保全自己,就已經是為陝西抗金出力了」
他最後這句話引起了徐原的注意,轉過頭來,詫異地看著兒子半晌,又回過頭去沉思不語。
徐嚴見狀,趁熱打鐵:「金軍鋒芒正盛,他們希望的,就是涇原主力南下,與之決戰。好一舉殲滅西軍叔祖和九叔已經摺了大部,涇原兵不容有失,爹,不管他來硬的來軟的,我們自己心裡要有個打米碗啊。」
徐原聽到這裡,揹負雙手仰頭嘆道:「難吶,如果拒不出兵,而鳳翔又丟失的話。莫說宣撫處置司,便是鎮江行在,也會對我有意見。我們家雖然鎮守涇原幾十年,可這天下,還時官家的天下。」
徐嚴顯然缺乏面對這種問題的經驗,不以為然道:「官家遠在鎮江,此時金軍怕是攻打甚急,哪能顧得上陝西?」
徐原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金人本來是隻打中原,進而威脅江南的,此刻官家還在不在鎮江都是未知之數。山高皇帝遠,鎮江行在對陝西,那是鞭長莫及。不過,如果北路討司沒有任何動作,還是說不過去,要怎麼辦,既能向上面交待,又不必去跟金軍死拼?想來想去,只有一條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