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衛停下腳步,這普通人家我看過了,卻不知保正家裡過得如何?一念至此,他對保正道:「去你家裡坐坐?」
心裡暗暗叫苦,嘴上卻不敢說個不字,只能請一班長官入內。這營裡的房舍,絕大多數都是新建,受限於條件,只能夯土牆,蓋草頂,因為沒那工夫去燒瓦。而且人這麼多,你不可能家家戶戶按人口修房子。這保正一家,上有父母二老,下面子媳孫兒,全家七口人,擠在兩間房裡,裡頭一間,由二老居住。外頭一間,扯了個草簾子,一半是他夫婦住,一半是兒子兒媳,擠得不行。
徐衛他們一行人一進去後,發現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僅有幾件爛傢什已經把地佔得差不多了,估計這家人吃飯都得站著吃。
沒奈何,又退出來,徐衛還踩了一腳的雞糞,弄得管營保正緊張萬分。就這麼兩間房,連廚房都沒了,做飯就在屋簷下砌了一個簡陋的灶臺,此時一口鐵鍋架在灶上,正冒著熱氣,煮飯的人卻不知哪去了。原來,保正的婆姨和兒媳一看到大群人湧進來,就嚇得進屋躲起來了。此時縮在裡間,大氣也不敢喘。
保正滿頭的汗珠,手足無措,正不知如何自處時,赫然發現楊都統竟然揭開了木鍋蓋那裡面,一塊篾蒸上,蒸著七八個饃,綠油油的。徐衛湊過去,左看右看,這什麼玩意?
「我吃一個。」楊彥正餓了,伸手就撿起一個。
徐衛立馬接過來,不停地換著手:「你吃了人家吃什麼?我來吃半個。」說罷,掰了半個饃,中間野菜莖還連在一起,真不知道這裡面只幾兩面。
「大帥,吃不得,吃不得」羊保正苦著臉道。
徐衛看他一眼:「你們吃得,我如何吃不得?」話音未落,就咬了一口。怎麼形容這味道呢。首先,你幾乎吃不出來麵粉的醇香,滿嘴就跟吃草一樣。普通農戶不是要收那幹飼料餵豬麼?這玩意,就好比干飼料拿水一煮的味道。
徐衛是帶兵的人,帶兵之人哪裡不吃苦的?可即便在部隊最困難的時候,他也沒吃過這東西。好不容易嚥下去,他把剩下半塊交到楊彥手裡,也不裝樣,實話實說道:「這東西倒能吞下肚去,可常吃這個肯定不行,你們日子過得艱難吶。」
「讓大帥見笑了,家裡人多,只能這樣。」保正苦笑道。
「不對啊,你人多地就應該多,地多糧食就多,怎地……」楊彥一邊咽,一邊問道。
保正只顧嘆氣,說不上來,許管營見狀,替他陳情道:「都統,是這樣的。這營裡就他一個保正,忙裡忙外,誰家有事他都要去處理。他兒子有病,幹不得重活,裡裡外外,就靠他婆姨和兒媳,地雖然多,但……」
保正連連擺手:「管營官人,莫說,莫說,誰家都不易。」
徐衛默默點頭,忽道:「你大名喚作甚麼?」
「小人沒大名,家中行六,人稱羊六。」保正回答道。
徐衛聽罷,不再多問,朗聲道:「行了,今天看到這兒吧,你們該忙什麼忙什麼。如今地咱們奪回來了,田也開墾了,房舍簡陋一點,總能遮風避雨,眾人齊心合力,日子總有盼頭。有司會盡力幫扶你們,這個只管放心。」
眾人唯唯諾諾,連聲稱是,那管營見大帥要走,殷勤留飯。徐衛知道他們都糧食都不夠,自己這行人,連上衛隊,也有好幾十,吃人家一頓耗費不少。就算給錢又有什麼用?當下離開軍墾營,投華州城而去。
一齣營,徐衛就指示:「張慶,你替我記一下。這各營的保正,事務繁雜,又要顧公,又要兼私,著實不易。即日起,凡秦鳳京兆各地軍墾營之保正及兼公職者,都吃公糧,足額配給。除此之外,亦將此令發往各帥司,遵照執行。」
張慶如言記下,嘆道:「相公一句話,這多少人家就能吃上飽飯了。」
「還有,各軍墾營所獲之糧,一部留用,一部上交。但是,各地情況有不同,標準也應該不一樣,不能一刀切。回去之後,由帥司組織相關人手摸查情況,該少徵的要少徵,該免糧的要免糧。」徐衛神情凝重,儘管陝西收復地區的社會秩序得到恢復,但要從回戰前,還有相當長的的路要走。但,有地,有人,就有希望,陝西八百里秦川,天府之國,總有一日,將會重續輝煌。這一點,徐衛責無旁貸。
九月,徐衛視察完京兆府、耀州、華州三地後,往「華州之役」的舊戰場,馬泰陣亡之地拜祭之後,返回長安。總的來說,收復地區的社會秩序和生產都在穩步恢復,同州之敵雖眾,卻不敢越雷池一步,進入華州。這確實讓人振奮,坐鎮京兆的秦鳳帥司都統制楊彥功不可沒,受到明令表彰。
其實這次徐衛視察地方,並不僅僅是為了體察民情和窺視敵情,還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這件事,不但關乎整個陝西的局勢,更關係到他個人的籌劃和佈置。
長安,原偽韓陝西宣撫司衙署,其實也是原大宋陝西宣撫司衙署。
徐衛和張慶兩個,坐在花廳上吃茶,左右也無佐官,只他二人,都顯得很隨興。徐衛靠著椅背,閉著眼睛,手裡捧著茶杯。張慶坐在椅上,身體前傾,盯著地表。他兩個是兒時玩伴,儘管現在這個徐衛是虛的,但兩人一路走來,已過十年。張慶在徐衛的幕府裡,一直不顯山,不露水。但是,他一直擔任著一個重要的職務,那就是「主管機宜」。也就是說,徐衛軍中的一切機密都由他掌管。李貫統領的細作、密探、刺客,都受他直接領導。
良久,張慶道:「我認為,現在就是適當時機。鳳翔一戰,楊大直接指揮,破敵致勝,功不可沒。再者,他在軍中的資歷足夠,屬建軍宿將,威望也高。問題只在於,上頭。」
徐衛睜開眼睛,喝了口茶,咂巴著嘴道:「上頭也好辦,杭州行在加‘處置’二字於宣撫司,徐宣相有權裁奪。對於我提出的構想,他已經批准,至於人選嘛,還有比楊彥合適的麼?」
張慶想了想,正色道:「吳玠。」
吳玠加入靖綏營時,只是隊將身份,資歷上比楊彥要差。但此人才能出眾,屢立大功,屬於徐衛的左膀右臂,軍中也威望卓著,確實是個強力的競爭者。
徐衛擺擺手:「吳晉卿沉穩有謀,我要倚仗他的地方很多,離不開。我也跟他談過,再說了,他已經作到制置司作參謀軍事,難不成還給他降下來?」
聽到這裡,張慶一掃疑慮,點頭道:「那就沒問題了。」語至此處,瞥見楊彥進來,遂給徐衛使個眼色。
「九哥,黑臉,我讓人尋了個地方,咱們吃酒去」楊彥一進來就吼道。
「甚麼黑臉?你大小也是個都統制,怎麼沒點體統?」張慶佯怒道。
楊彥白他一眼:「誰沒體統?你臉不黑啊?走罷。」說完,發現徐衛和張慶兩個都是滿面嚴肅,心裡一動,問道「大帥,有事?」
徐衛指了一把椅子:「你坐下。」
一見九哥這個態度,楊彥知道不但有事,而且不小,當時便正色坐定,目不斜視。徐衛看到他,突然想起當年在夏津縣城的賭坊裡打架的事來。當時楊彥上竄下跳,實足一個潑皮破落戶,四處惹事生輩的二愣子,十年的時間,把一個流氓,變成了西軍高階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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