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頂寬大的軍帳中,徐衛獨身一人,穿著直裰,未著戎裝,顯然是因為一個多月沒打仗。此時,他背朝帳口,雙手負在背後,正盯著地圖架出神。他旁邊的矮桌上,一碗茶水已經冷了多時,水面上結了一層五顏六色茶垢,卻一直沒顧得上喝。
紫金虎就像根木頭樁子一樣釘在那裡,紋絲不動,也不知一幅地圖有什麼好看的?
良久,他終於回過身來,坐在桌邊,端起冷茶,猛喝一口。吞吐之際,眼神越發凌厲!
帳簾掀處,一將快步入內。四十開外,個頭並不高,卻像截鐵塔一般壯實!頜下留寸長深須,當中竟有一縷呈赤色!正是徐衛堂兄,軍中花名「赤髯虎」的徐洪!
「制置相公,一切準備就緒!只等你一聲令下!」徐洪沉聲道。
徐衛面色肅穆,放下茶碗,喚進親兵,從旁邊的架上取下鎧甲,替他穿了起來。這副鐵葉甲跟隨他多年,乃徐彰生前所用,追溯得遠些的話,還是老種經略相公種諤的舊物。光徐九穿用已經十餘用,修補了多次。
親兵一絲不苟地替主帥套上身甲,紮上革帶,又束上掩膊,披上戰袍。鐵葉鏗然作響,紫金虎一臉堅毅!
「五哥,此番,咱們得讓兀朮著實驚一跳。」
「正是!此次不為旁的,只讓兀朮曉得,西軍來了!」徐洪難得露出一絲笑容。
鎧甲穿戴完畢,徐衛自取兜鍪套在頭上,將戰袍一甩,大聲道:「傳我將令!出發!」
鄭州,位於開封府西面,距離東京不到一百五十里。因為地處豫東平原,鄭州無險可守。當日,撒離喝從虎牢頭撤回以後,為防備徐衛進兵,遂將部隊紮在鄭州城外,立起了大大小小多個個營寨,廣置土壘,多設弓弩,將城池拱衛得如鐵桶一般。
撒離喝也很自負,認為即便徐衛來了,也休想討到便宜。及至後來,西軍一直縮在虎牢關後,一個多月以來,除了派出些遊騎細作,到處散播謠言以外,沒有其他動作。撒離喝更看清了徐虎兒的「外強中乾」,料定他必然不會出虎牢關一步。
撒離喝的自信是有道理的,他雖然折了楊德勝一部,但現在手裡仍有四萬步騎。而且那城外的營寨扎得頗有章法,盡伐梅山巨木,立為柵欄,望樓,角樓,比比皆是,上面佈置著強弓硬弩,一旦遇警,就是不出營野戰,光憑這堅固的營寨,也足可抵擋一時。
鄭州的金軍,大部分是從前的韓軍,真正的金軍只有五千人不到。當聽聞西軍收復洛陽,攻佔虎牢關時,這些著實驚得不輕。但一個多月過去了,西軍沒有進攻的意思。這一個多月本該是西軍最寶貴的時間,他們本可挾勝利之威前來扣城,但紫金虎沒有這麼作。因此,金軍將士不再提心吊膽。
這一天,撒離喝並不在城中,而是引了一隊女真勇士,前往鄭州城西南的梅山打獵。反正也沒什麼事,不如活動活動筋骨。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那麼平靜,陽光明媚,微風徐徐,多麼愜意的一天啊。
至晌午,天氣才有了變化,先是太陽躲進了雲層裡,而後風勢漸起,越吹越大,直叫人睜不開眼睛,士兵們都認為要下雨了。
「孃的,好大風!軍使哥哥,咱還巡不巡了?」在一處營寨裡,數十名騎兵牽著馬在往營外走。
「巡個鳥!鈐轄還在帳裡吃酒呢!咱們出去轉一圈就回來,這麼大的風,小心從馬背上給吹下來!」一名馬軍軍使說道。說罷,幾十人都上了馬,出營巡弋。
在營樓上,負責警戒計程車兵都抱著槍桿背靠站柵欄坐著,有人伸頭朝外望了一眼,笑罵道:「那夥騎賊且巡呢!」
「哈哈,讓這群撮鳥撞上西軍最好!」同伴打趣道。
「鬼的西軍!徐虎兒縮在虎牢關裡不出來,你想打仗還沒得打。沒看見麼?今天一早,郎君就已經牽狗架鷹去打獵了。」撒離喝是大金宗室,因此這些漢籤軍以「郎君」稱呼。
正說笑間,有一人突然道:「哎,弟兄們,那望子在比劃啥?」
「哪兒呢?」同伴爬將起來,拍拍屁股問道。
「還能是哪?望樓上!」
眾兵朝那營中的望樓看去,只見頂上,一名望子正手舞足蹈地叫喚著什麼,只是風聲太大,根本聽不清他的話。
「難道有警?」一名士兵將手中的鐵槍換了一支手,緊張道。
眾人一聽這話,都吃了一驚,齊齊朝西看去,沒見什麼異常啊?又等片刻,突然看到先前出營的那一夥馬軍風馳電掣般竄了回來!不對吧?巡邏哪才這麼會功夫?這些騎賊怕是偷懶!也不對!就算他們偷懶回來,這都快到營門口了,用得著跑得這麼急?
「什麼聲音?」
「風聲?蹄聲?」
「仔細聽!」
眾人屏氣凝神,側耳傾聽,感覺那呼號風聲之中,隱隱夾雜著其他聲響。初時還不甚清晰,越到後來動靜越大,就如悶雷滾滾,聲聲不絕!
「西軍來襲!西軍來襲!」奔回營門的騎兵們放聲大呼!而此時,營樓上計程車兵們終於看到了可怕的一幕!在大營西面的曠野之中,一片黑影洶湧而來!那夾雜在風聲中的動靜,就是他們傳出來的!
「不好!西軍來了!西軍來了!」營樓上,驚呼聲四起!士兵們沒頭沒腦地亂竄,有些人奔下營樓去,又被裹脅著帶上來,不知如何自處。鎮定一些的,慌忙執了弓弩,準備迎戰,但看到身邊的同袍都無頭蒼蠅一般亂闖,他們哪還鎮定得了?
轟鳴的蹄聲終於響起!黑壓壓的騎兵如潮而來!看到那駭人的陣勢,士兵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統一行動,掉頭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