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南北議和,事關國運,可有眉目了?」趙桓道。
「朝中大臣各執己見,爭吵不休,一時難以決斷。」趙諶道。
趙桓眉頭一皺,手中那仗往地板上一敲:「金人主倡和議,歸還河南淮西之地,這還有甚麼好疑惑的?都誰在反對?是不是徐紹?」
趙諶不答。
「老父給你說多次,徐紹這人其心難測,你轉不過他。他又老又病,怎不讓他致仕回鄉?苟延殘喘的,還霸著相位作甚?」趙桓越說越怒,手中那杖在地上敲得咚咚響。他拄著杖,好似老氣橫秋一般,其實也不過四十出頭。
趙諶表面上聽他訓著,心裡大不以為然,徐紹再怎麼地,人家是幹實事的,總比耿南仲強得不是一點半點吧?
將徐紹等大臣數落一遍之後,趙桓顯得有些餘怒未消,便連他一手栽培提拔的徐衛也捎上,氣呼呼地問道:「那徐九在陝西到底作甚?有訊息沒有?」
趙諶面無表情地回答道:「川陝離行在何止千里?山高路遙,訊息阻塞,徐衛七月發兵,至今只知其攻往延安,未知勝敗。」
不知道是不是退位以後的生活過得太壓抑,趙桓像只火藥桶似的,一點就著。又開始數落道:「早就對你說,既然金人主動提出和議,陝西就不應該打!這行軍打仗,有勝有敗,勝了還好說,敗了怎麼辦?耗費錢糧,折扣士卒尚算小,萬一女真一看,改變主意不與我議和,你如何處置?」
趙諶實在有些冒火,但他處在人子的位置,又不能對父親撒氣。遂道:「七月裡,金人聞西軍反攻,其使者至江南,一再出言威脅,何其跋扈?如今再次遣使,不待我言,主動提出歸還河南淮西,這豈非徐九之功?」
趙桓嘴唇一動,那口氣都吸進去了,卻給噎得說不出話來,無法反駁。想了許久,才哼道:「如今張通古作大金使者,老父聽說,他當著宰執大臣的面宣稱自己是‘上國之卿如小國之君’,哪有收斂?」
趙諶不願意跟他在這些旁枝末節上糾纏,乾脆不說話了。
趙桓又數落一陣,這才苦口婆心地勸道:「大哥,治國不能意氣用事。金人此番主倡和議,不是怕了我們,是他們各自爭權,無暇南顧。大宋正當藉此機會,萬不可一意孤行吶。」
趙諶只盼他快走,遂頻頻點頭道:「太上所言極是,朕記住了。」
「不要只顧敷衍,要往心裡去。」趙桓正色道。趙諶連連稱是,又說一陣,趙桓方才起身離去,走出幾步不忘回頭酸一下「嚴冬將至,葛嶺上又缺炭了。」
趙諶一直送他出了門檻,才立在原地發呆,沈擇見狀上前勸道:「太上皇有疾在身,心緒自然不佳,官家不必在意。」
趙諶揮揮手,什麼也沒說,示意他該幹嘛幹嘛去。沈擇這才想起自己要去給朱勝非送奏本,遂辭了皇帝,就出了勤政堂。
趙諶立在那裡,越想越鬱悶。似太上皇這般橫加干涉,我幾時才得自立?如今徐紹又病著,看起來情況還不妙,他萬一有個長短,誰來接這位置?只靠朱勝非一人,也撐不起這朝廷。秦檜倒是成,可他是當初太上皇指名擼下去的,要將他提回中央,太上皇勢必不肯甘休……正想著,突見沈擇又回來了,從這裡去宰相辦公的三省都堂可不近,怎麼這麼快?
「官家,小奴方才堂去不遠,就撞上朱相。」沈擇剛說完,朱勝非的身影就出現在門口。看他模樣,似乎很著急,氣息也不均勻,想是路上走得太快。
趙諶見狀,詫異道:「朱卿何故焦急?」
朱勝非先不答,自懷裡取出一本,疾聲道:「官家,四川急報!」
見他神情急迫,又聽這麼一說,趙諶那心格登一下,拔涼拔涼!壞了,是戰敗了?這可如何是好?這剛才太上皇還在數落,說萬一戰敗怎樣怎樣,沒想到被他說中了!金使還在杭州,這下怎生面對?
朱勝非看皇帝面色有異,才想起自己話沒說清楚,臉上一展顏,笑道:「官家,這是捷報!」
趙諶竟打了個冷戰,有些發呆似的望著朱勝非,後者再次證實:「此乃川陝宣撫處置司加急送來行在之捷報。」
趙諶聽罷,猛然展開奏本,俯首看去。這是以徐處仁的名義發來的報告,在奏本中,徐處仁只簡單地介紹了戰役的經過,因為具體的情況他可能也暫時還不清楚,為了儘快讓朝廷和皇帝知道這個喜訊,所以趕著就上奏了。
但沒有過程不要緊,皇帝要的是結果。而結果,徐處仁卻寫分明,陝西全境,除延安東城還在圍困之外,其他所有府、州、縣、軍、寨、堡皆已光復!金國在陝西的軍隊,除了延安東城守軍,以及投降的以外,幾乎都被殲滅殆盡!
看罷捷報,趙諶捧著奏本舉到額頭,雙手合攏,暗暗禱告,蒼天有眼吶!
沈擇也在一旁向朱勝非詢問情況,聽完之後,忙不迭地向皇帝道賀道:「恭喜官家,前線將士效命疆場,立此大功!真事變以來未有之盛!」
「沈閣長所言甚是,自宣和末以來,我軍雖屢有勝績,然復土如此之廣,前所未見。更難得,一舉收復地區全境,川陝宣撫司當為各路宣撫之楷模!」朱勝非其實早知道了訊息,此時為配合氣氛,也十分激動道。
趙諶又看捷報展開看了兩遍,確信無疑後,頓感撥雲霧見青天,霞光萬丈,曙光熠熠!同時也不禁慶幸,幸好自己當初有了個主見,沒有干涉阻止西軍反攻!
如今西軍戰勝,朕莫在說在太上皇面前說話硬氣,便是對那金使也不必忌憚!還說甚麼「大國之卿當小國之君」,你有種再把這話說一次看看,到時我就讓你去跟川陝二徐說!
喜不自勝的皇帝當場對朱勝非道:「賢卿,此前朕遣沈擇送還你奏本,便是叫你考慮陝西問題。」
朱勝非馬上接過話頭:「如今陝西問題已經不是問題!」
「正是!西軍復陝西全境,根本無須向女真人討要!你再見那張通古時,將此事告知他,看他如何反應!」趙諶欣喜不已。
「看來,前時封折彥質為王,譽為‘功蓋當代’,徐衛還真就不服氣,如今發了狠,竟一舉復陝。點將莫如激將,此言當真不虛!」朱勝非大笑道。
沈擇也在一旁插話道:「折郡王鎮江禦敵,守護襄漢,固然功勞蓋世,但川陝兩位徐宣撫也是當仁不讓,真個伯仲之間,皆擎天之巨柱也!」
「確實,二徐真柱國之臣。」朱勝非贊同道。
趙諶聽得心頭一動,當即指示道:「無論有司如何敘二徐之功,徐衛當加‘上柱國’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