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衛請求入朝覲見,還可以理解,畢竟這位西軍統帥一直以「忠勇」著稱,他自求入覲,可謂事君得體。
徐處仁請求致仕,卻讓朝廷有些措手不及。雖然都知道他有目疾,皇帝也派了御醫去診治,但這剛剛獲勝他就激流勇退,還是讓人有些意外。徐宣撫經營川陝成效卓著,徐衛能建功,多賴他之力,這一致仕,川陝誰人主政?召宰執大臣商議,都同意徐處仁所請,畢竟人家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萬一卒於任上如何是好?川陝暫時沒有什麼大事,就請他退休吧。
不過趙諶暫時沒考慮繼任人想,他在在意的是,徐處仁是西部長官,熟悉情況,又是作過宰相的,何不問問他的意見?
很快,趙諶批准了徐處仁的致仕請求,給予「以太傅致仕」的待遇,召他回杭州。對於徐衛請求入覲,則沒有批准。
宋建武五年正月,這個春節,可以說川陝兩地百姓多年來過得最舒心的一次。多年以來,陝西半壁為金人所佔,陝人受淪亡之苦,水深火熱。而川人也感同身受,以一隅之力供養西軍,負擔沉重。如今陝西全境光復,訊息一傳出,川陝沸騰。流亡異鄉的百姓都收拾行裝,欣喜欲狂,等著過了春節就返回故鄉,重建家園。外地再好,終究不是桑梓,中國人落葉歸根的觀念根深蒂固。
在宣撫處置司所在的綿州,喜慶的氣氛尤其熱烈。比如昨天正月十五,綿州辦燈會,滿城一片華光,百姓通宵達旦地慶賀。為了共襄盛舉,宣撫處置使徐處仁、宣撫副使王庶、宣撫判官徐良,參議張浚,以及綿陽本地行政官員,都出來與民同樂,將慶典**推向頂端。只是可惜,另一位徐宣撫還在關中,若他在,必受萬民歡呼。
可到了今天十六,宣撫處置司衙門氣氛卻有些異樣。各房各曹的佐官們幾乎沒人辦公,都聚集在衙門之外,有些人甚至神情落寞,互相竊竊私語,不知道議論著什麼。路過此地的百姓,見這一大群身穿官袍的長官們聚作一團,都感到稀奇,都停下來看熱鬧。那人越集越多,茶館裡喝茶的,聽書的,帶兒孫遊玩的,走親串門的,都聚了過來。你問我,我問你,看什麼呢?答曰,不曉得。
過了許久,見有人從衙門裡搬東西出來上車,不過幾口木箱,無甚稀奇。這時有人猜測,看這模樣,是不是哪位官人高升了?要調到別處去?因些這些長官們都來送行?
又一陣,衙門裡有人出來,外頭這群官員全都垂手肅立,不再聒噪。頭先出來一個,便是宣撫處置司參議官張浚,他是四川本地人,而且老家就在旁邊的漢州綿竹縣,距離綿州不過一百多里,因此百姓們大多認得他。
後來跟出來的,昨天有幸一睹真顏的人也認得。那個老的,據說是宣撫副使王庶,年輕一些的,便是宣撫判官徐良,聽說是徐九相公的堂兄,家中行六。還有幾個不認得,但最老的那個,雖身著便服,但百姓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這就是咱們巴蜀的老父母,徐處仁,徐公!
「壞了!該不是……你們看到沒有,徐宣撫穿的是便裝,這旁邊的官人都披官錦,該不是他老人家要走吧?」有人驚訝道。
「這是告老還鄉吧?要不為啥搬家當?」
百姓議論紛紛之際,徐處仁正跟一眾下屬作別。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被官員們簇擁在當中,他眼睛不太好,只作著四方揖,連聲道:「諸位同僚回吧,回吧,不可誤了公事。」
那四周的佐官都有不捨之意,要麼稱頌功績,要麼祝福順利,徐處仁也不及一一回應,只頻頻作揖。而後,在徐良和張浚兩個的攙扶之下,欲登車離城。
徐良此時在他耳邊道:「相公,街市上百姓雲集。」
徐處仁一怔,已經踏上車轅的一隻腳又收了回來。稍一沉默之後,輕輕推開兩名下屬,一整衣冠,以退兩步,對著百姓長長一揖。這一揖,便是感謝多年來,四川百姓對抗戰的支援,對他徐處仁的支援。
可他一揖,那四周百姓嘩啦啦一片跪在街邊,都呼「相公莫走」,甚至有痛哭失聲者。徐處仁在四川多年,以仁德治理地方,上上下下享有廣泛的聲望。雖然今年早些時候預借四川兩年賦稅,讓百姓頗有些怨言,但如今他都告老離任了,誰還記著他的這點惡?都想起他的好來,因此不捨。
徐處仁一揖之後,被下屬扶上車去。他家人與他坐一車,後頭拉家當的也只一車。要知道,他是川陝兩地最高長官,正經的封疆大吏,說得誇張點,他有「處置」二字,有「便宜」之權,川陝就跟他獨立小王國一樣。幹這麼多年,又那麼大的功勞,多給自己弄點養老的錢不為過吧?怎麼著,也不該只一車家當吧?
可徐處仁還真就這點家當,他在四川絞盡腦汁的理財,哪一年不是上千萬貫的鉅款由他支配?可他好像並沒有中飽私囊。當然,一是因為他本人清廉,二是因為朝廷對退休官員待遇優厚,似他「以太傅致仕」,退休之後,仍拿正一品高官的全額俸祿,他根本不需要貪汙,也能風風光光,踏踏實實地養老。而且,他此去杭州,皇帝也必然會賞賜他一大筆財物,酬其功勳。
徐處仁一登車,士兵就牽了馬來,王庶、徐良、張浚三人都跟著馬跟隨,其他佐官顯然是得到了指示,不必遠送,回去辦公,因此俯身一揖後,都目送車輛遠去。
那百姓感念徐處仁恩德,其車座走後,還有人攆在後頭相送。上能報天子知遇之恩,下能安黎庶赤子之情,古時候士大夫作官作到這份上,也就沒有什麼更高的追求了。
出了綿州城,王徐張三位還夾著徐處仁的車座在護送,後者幾次掀起簾子,勸道:「諸公不必遠送,左右終須一別,保苦添這感傷?」
王庶一聲長嘆道:「再送送吧,這些年輕年壯的還好,我若再想見相公的面,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了。」
徐處仁聽了這話鼻頭一酸,王庶也已經是六十幾歲的老人了,今日一別,再見,可能是在黃泉之下……透過渾濁的眼睛,徐處仁看了看跟王庶差半個馬頭的徐六,若有所思。又送出數里,徐處仁命停車,謂三人道:「就此作別吧,川陝今後就要仰仗諸位了。」
三人都下得馬來,聚于徐處仁車前,王庶年長,所以表態道:「擇之公放心,各項政令,我等自當繼續推行,務求鞏固西陲,造福百姓。」
徐處仁則搖搖頭:「此一時,彼一時,今陝西全境已經光復,今後諸位要順應時機,當變則變。行了,請回吧。」
徐良張浚也都道聲平安順遂,又囑咐路上小心後,三人同施一禮,徐處仁放下簾子,兩駕車緩緩離去。
片刻之後,徐良肩膀一聳,深吸一口氣道:「走罷,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老相公這是卸下重擔的,我等該挑的還得挑。」
另一頭,徐處仁與老妻老妾坐於車內,並無言語,閉著眼睛,隨著車子起伏而搖搖晃晃,忽地嘆了一口氣,他老妻見狀問道:「官人任內收復失土,大功一件,名垂史冊;今日辭官,下屬百姓爭相送別,夫復何求?怎地還嘆氣?」
徐處仁睜開眼睛,又嘆道:「只可惜,沒能見上徐衛一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