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彥質坐在上頭,聽了這話,問道:「徐參政意下如何?」
「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打。依我看,還是投書城中,闡明我等立場,先禮,後兵。」徐六道。
「徐參政,能不流血當然最好。但卑職認為,不太可能。」折彥適道。
徐良擺擺手:「你們聽我的便是,倘若此路不通,再作計較。」
他雖然不是折家的人,但手裡握著皇帝的黃袍御詔,上面又寫得分明「聽良節制,如朕親臨」,所以折家兄弟也不好逆他的意思。
「報!宣撫相公,老經略來了!」一名軍官入帳稟報道。
聽到這話,折彥質都吃了一驚,父親大人來此作甚?難道……
三兄弟都變了臉sè,急切地迎出去,剛出帳,就見折可求大步而來。折家三兄弟都上前行禮,折彥文搶先問道:「父親,家裡沒事吧?」
折可求擺擺手,道:「進去再說。」
三兄弟將父親迎入帳來,徐良上前見了禮,只聽折可求道:「城中雖然變了天,但對於我等致仕老臣還沒怎麼樣。只是今日,你兄弟幾個領兵前來,太上皇命內侍持詔至府中,讓為父出城來勸。」這位一開頭,就把底抖了個乾淨,不難看出他的立場。
「說了什麼?」折彥質問道。
折可求並不答,自懷裡取出趙桓的親筆詔,遞到兒子面前。折彥質接過一看,太上皇在詔書中滿懷深情地回憶了他在位時,對自己的種種培養和提攜。接著,仍稱堅他順應天意民心,重登大位。最後,才來了點實際的,復自己汾陽郡王之爵,並委任為江西、江東、湖北、湖南四路宣撫處置使。
折彥質看罷,將詔書攥在手裡,若有所思。折可求見狀,似乎要說什麼,但可能顧及到徐良在場,yù言又止。徐六當然看得出來,但他卻非常不識趣的不走。
氣氛有些怪異,折彥文折彥適兩兄弟雖然極想知道詔書裡寫的是什麼,但又不方便去問。折彥質思索入神,一言不發。折可求則顧及到有「外人」在,也不好多說。
提心吊膽的反而是徐良,折仲古將詔書看完,就緊緊攥在手裡,這個動作讓他很是擔心。他幾乎可以猜到太上皇在詔書裡說了什麼,無非就是替自己辯護,再則就是給折家點甜頭,舍此之外,還能有什麼?
折彥質他不會動心了吧?
好大一陣之後,只聽折彥質問道:「父親,城中局勢如何?」
提起這個,折可求直搖頭:「luàn!自當日事發之後,各處城門都被,嚴禁出入。直到數日以前才開放,城中人心惶惶,謠言四起。」
「朝廷裡呢?」折彥質又問。
「更luàn!」折可求嘆道。「大半朝臣不滿太上皇復辟,舉朝求去,如今仍舊在僵持。據說,各司各衙幾乎都成了擺設。」
徐良忍不住問道:「折公,可有官家訊息?」
「這就不得而知了。」折可求搖搖頭。「不過,首相朱勝非被罷相位,由黃潛善繼任。次相趙點雖然沒動,但據說也閉門在家,並不曾入中書理政。其他大臣,或貶謫,或去職,牽連甚廣。王宗濋充任殿帥,王次翁作了參知政事,羅汝楫也升了侍御史知雜事。」
「哼,jī犬昇天。」徐良冷笑。
折可求看了看他,審慎道:「徐參政,你也被免去‘參知政事’的差遣,貶嶺南安置。」
徐六冷笑不止。
當下,因折可求不明內情,折家兄弟便將當日事發,以及徐良脫身,持天子親筆詔,徵召勤王之師一事轉告。折可求是一個標準的武臣,不像兒子這樣,所以他表現得比較謹慎。聽完之後,說道:「帝王家事,本不該我等干預,既有天子詔,你琢磨著辦吧。」
折彥質點點頭:「父親既出城,今晚就暫時別回去,且在營中住下。」語至此處,便讓折彥適陪折可求去歇息。
隨後,折彥文也告辭,按理,徐良應該自去,可他心裡放心不下,因此遲遲不走。折彥質顯然知道他的心意,遂將手中詔書遞過去:「徐參政請看。」
徐良也不推辭,接過之後,展開細看。覽畢,只一句:「滿篇荒唐言。」
折彥質笑了一聲,並不評論。徐良將詔書送還,問道:「宣撫相公尊意若何?」
「你說呢?」折彥質笑問道。
「良實不知。」徐六可笑不出來。
折彥質聞言大笑,邊笑邊搖頭道:「徐參政何以如此輕視折某?你以為,區區一紙詔命,就能動搖折某勤王之心?太上皇雖然復我舊爵,又委我諸路宣撫大權,但是非曲直,自有公道在,折某豈能為小利所yòu,而屈大節?」
「沒錯,太上皇對我有知遇之恩。當年我與小種經略相公入朝勤王,兵不過數千,官不過低品。正是太上皇栽培,方有今日。不止是我,你弟徐九,若非太上皇提攜,如今能作得西軍總帥?但舊恩歸舊恩,太上皇既已退位,朝政就該他過問。天子銳意進取,有中興之象,並無失德之處,如何就該被奪位?這是大是大非的問題,折某絕不含糊!」
徐良聽在耳裡,心頭放下大石,也覺得自己的揣測有些無禮,遂執禮道:「倒是徐良多心了。」
「哈哈,也怪不得你,徐參政身負天子重託,自該小心謹慎。」折彥質打著哈哈。
他表面上的話,雖然並不假,但未免太過冠冕堂皇。更重要的原因在於,他本人的傾向,是主戰,他甚至是主戰派的旗手之一。太上皇趙桓在位後期,就已經明顯傾向於主和,這不是私人恩怨,這是兩條路線的矛盾!
趙諶登基,蟄伏數年之後,漸漸顯露其志向。矢志恢復故土,對金強硬,這正符合如折彥質,徐衛等軍隊統帥的意願。再加上,趙諶對摺彥質也是拉攏、信任、重用。甚至封他為郡王,讓他擔任北伐的「總指揮」。
折彥質非常清楚,就算他現在倒向太上皇趙桓,復汾陽郡王爵,作了江西、江東、湖北、湖南四路宣撫大使,那又怎麼樣?自己主張對金強硬,用武力驅逐北夷,收復故土。太上皇能這麼作麼?如果他一意對金求和,自己就算擁著兵,有什麼用?帶著數十萬馬步軍每天過家家?玩泥巴?如果反對太上皇這個路線,時過境遷以後,早晚就給擼下來。
綜合這些原因,有什麼理由反戈?
「那麼接下來,宣撫相公打算怎麼作?」徐良拱手問道,此時,他已經顧不得「聽良號令,如朕親臨」了,因為他發現,他根本不可能指揮得動折彥質。
折彥質想了想:「就依徐參政之言,先投書城中,闡明我等立場,先聲奪人吧。我父不能回城了,恐有風險……」說到這裡,他才想起,徐良的家小可都在城中!
「嗯,這個我親自捉刀起草。好,時候也不早了,宣撫相公早些歇息,徐某這就去擬定檄文,明天卻投往城中!」徐良道。
「好,不送。」折彥質拱手道。等徐良走後,他再次拿起了那道太上皇趙桓親筆所寫的詔命,看了幾眼,哼笑一聲,隨手扔在了桌上。
這一頭,徐良回到自己帳中,挑亮燈火,磨好墨汁,仔細斟酌之後,奮筆疾書。先就將十月十三日發生在葛嶺的事情公諸於眾,而後表明自己奉天子詔命,徵召勤王之師來援,名正言順,於法於理皆有依據。而後,將矛頭對準以黃潛善為首的「逆臣」,指責他們「脅迫」太上皇,復辟奪位。號召有志之士,無論官民,皆群起而擊之!
寫完之後,審閱一遍,署上名:江西宣撫大使折彥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