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常又不是三歲孩童,哪這麼容易哄騙?皇帝有什麼見頭?更何況還是宋帝!你這分明就是想讓我和投降的部隊隔離開來!
徐衛等了一陣,見他不說話,故意問道:「怎麼?元吉兄不願意去?」
「這……」韓常不知道該怎麼說。「非是不願,只是……」
「哎,有話但說無妨,徐某雖然征戰沙場多年,可以說殺人如麻,但對自己人,向來是好說話的。」徐衛「鼓勵」道。
聽到這裡,韓常心頭一跳。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於是道:「只是,眼下大軍北上,這陽涼南北兩關堵在面前,當然,以西軍之勇,必然能攻克此關。但是,可能會增加不必要的傷亡。」
「哦?這攻城拔關,傷亡難免,何謂不必要?」徐衛明知故問。
韓常心頭暗罵,嘴上卻道:「從太原到兩關,守軍皆是在下部屬,若大王有命,在下自當略盡綿薄之力。」
徐衛是個會裝的人,話說得這麼明瞭,他還作難道:「實不相瞞,徐某也想過這個主意。你我都是帶兵的,哪個不珍惜自己弟兄?我也想請元吉兄前往勸降,但恐兄面對舊日袍澤,有些……」
韓常暗笑,沉聲道:「既受大王活命之恩,當思回報。另外說句矯情的話,常本遼東漢兒,也是炎黃之後,今既歸宋,怎敢不盡力?」他心知徐衛讓他南下是假,想bī他去勸降守軍是真,但他現在處在這個位置,也沒有別的選擇。因為一旦觸怒徐衛,人為刀俎,我為魚ròu,下場是明擺著的。
而徐衛當然不會相信他的話,炎黃之後?嘿嘿,契丹人還自稱是炎帝子孫呢。昔年劉光世的老子劉延慶,被童貫任命為都統制,總管十數萬大軍進攻燕雲。劉延慶採納郭藥師的意見,想以輕騎突襲燕京,以為這樣必能得到城中漢人的響應。結果呢?宋軍入城,先是錯誤地下了一道命令,要殺盡城中契丹人和奚人;隨後,西軍因軍紀敗壞,一入城就四處搶劫,殺人放火。引起城中各族百姓激烈反抗。最後,宋軍慘敗!
由此可見,漢民族的認同感,在宋代,可能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強烈。
但是面子上,徐衛還是「由衷」道:「元吉兄深明大義,衛佩服之至。好!倘若韓安撫能勸降關上守軍,徵河東之役,當書首功!」
韓常謙遜道:「在下雖願盡力,但能否勸降成功,卻不敢保證。」
「沒有關係,只要元吉兄肯幫忙,成與不成無關緊要。倘若守軍不願投誠,我再取不遲。」徐衛輕描淡寫地說道。
韓常點點頭,沉默片刻後,道:「倘若大王信得過,在下明日便到關前勸降,如何?」
「這有什麼信不過?但去就是。」徐衛昂然道。
當夜無事,到第二天上午,徐衛召集將帥,言明此事之後,方命韓常前去勸降。不過,為了「保護」,他讓自己的悍將杜飛虎,帶十數人陪同韓常前往關牆。
風和日麗,萬里無雲,陽涼南關前,是近五萬宋軍虎視眈眈;而關上,金守軍也是嚴陣以待,雙方大有一觸即發的態勢。在這種氛圍下,韓常被保護著,騎著馬行進在上關城的小路上。
這陽涼南關依山而建,形勢較為陡峭,走到半路,戰馬已經難行。眾人遂下得馬來,步行往上。那關上的守軍早望見了這隊人馬,只不過見他們十數人,一沒穿鎧甲,二沒帶兵器,心知並非來扣關的,必是有話要傳遞,所以也沒有攻擊行為。
至關牆前,韓常還沒有停步,杜飛虎疾聲道:「韓安撫,便在此處喊話就是,再往前,恐有危險。」
韓常知道他擔心什麼,也不多言,便停了下來,手搭涼棚望向關上,喊話道:「城上弟兄,喚你們長官劉堂來見。」
那城上的不是普通士卒,就是低階軍官,沒誰識得韓常,因此有人回話道:「你是何人,因何要見長官?」
「我乃河東安撫使兼諸路兵馬都總管,韓常,韓元吉。」韓常回道。
可以想象,陽涼關上的守軍將士聽到這句話會是什麼反應?震驚?恐懼?搞笑?或許都有。他們雖然沒有見過韓常,但卻都知道,韓常是河東最高長官。哦,馬五曾經幹過,不過聽說朝廷有人不待見他,於是給擼了。
總之,河東金軍的最高長官,從宋營而來?這,這是他孃的怎麼回事?
關上議論紛紛,將士們雖然不信,但話還是必須得傳的。於是,不一陣,那個名叫劉堂的守將就匆匆奔上了關城。他是韓常的老部下,當然,是對漢籤軍而言。
不久前,韓常從太原去河中府的時候,路過陽涼關,還親自見了他,囑咐事宜。所以,他一上關城,憑城往下一看,就發現了韓常。
可他還不相信,使勁眨了眨眼睛,仔仔細細看個真切之後,方地確定,沒錯,下面那個人,確實就是韓安撫!這怎麼個事?韓安撫為何從宋營而來?南邊怎麼了?
韓常似乎沒發現他,還在靜靜地等著。劉堂好不容易定住心神,連吞幾口唾沫,這才向下喊道:「下面的,可是韓安撫?」
韓常定睛一看,朗聲道:「正是,來的可是劉堂?」
「正是卑職!不知安撫相公……」那守將劉堂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我有一言,你等靜聽。」韓常洪聲道。關城上自然是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儘管個別人已經猜到。
「大宋川陝長官徐郡王,提虎狼之師進兵河東。眼下,已破河中府、解州、絳州、懷州、澤州、平陽府等地。今兵臨陽涼關下,念及對敵兩軍,都是同胞。西軍中,頗多河東子弟,算起來,可能跟你們當中還有親戚。徐郡王不忍看到骨ròu相殘,因此遣我來告知你等,若能獻關歸順,既往不咎,且有功。徐郡王必一視同仁,絕不食言。」
話講完,關上一片譁然!人聲洶洶,都感不可思議!只因這話是從河東金軍最高長官口中說出來的!怎麼的?要我們獻關投降?
那守將劉堂,三十歲都不到,聽得這話也是六神無主!一時之間,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旁邊的部將還疑惑說:「這真是韓安撫?」
「千真萬確,假不了,就是他。」劉堂沉聲道。
「那可如何是好?倘若不降,真打起來,我們是虎帥的對手麼?」有人道。
「哼,未必!陽涼關控扼險要,易守難攻,我們把住此處,西軍未必就能攻得破!」
劉堂搖頭如搏làng,不耐道:「你們休聒噪!容我好生想想!」
下面的韓常,見關上不回話,又喊道:「劉堂,士卒有何罪過?怎忍讓他們白白送死?西軍已破多處州府,勢不可擋,你自認能夠守住陽涼關麼?」
劉堂聽到這話,心頭更是慌luàn,還是不回答。
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杜飛虎發話了,只聽這廝破鑼一般的嗓音吼出來道:「關上的弟兄聽清!我乃徐郡王麾下戰將,杜飛虎,代表大王表個態。陽涼南北兩關,確實險要!但再險的關口,也休想阻擋西軍收復故土!我軍中,多兩河子弟,自事變以來,流落異鄉多年。今追隨大王,重返桑梓,誓言恢復舊疆!你們,也都是河東子弟,怎忍同室cào戈?若能獻關投誠,軍官,大王必重用,士卒,大王必待之如子弟。此一節,韓安撫便可證明!」
韓常立即介面道:「自我率部起義投誠,徐郡王恪守承諾,善待士卒,與西軍一般無二,弟兄們不必擔憂!」
杜飛虎打鐵趁熱,又看了一眼手板上的提示,大聲道:「河東的弟兄們!你們在女真人管轄下多少年了?難道還沒受夠麼?披髮左祍,禁穿漢服,還要忍受麼?我們大王就在軍中,已經置辦好了酒ròu,準備好了賞錢,只要你們出關投誠,大碗喝酒,大塊吃ròu,各分金銀!今後,還能追隨大王麾下,北擊狄夷,匡扶家國,告慰祖宗之靈,豈不痛快?」
城上一片嘈雜,無論是官是兵,都沒有了主張。尤其是聽到虎帥就在關下宋營之中時,他們更加震動。徐衛的名號,且不說傳遍天下,但在兩河川陝,卻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即使在金軍中,將佐時常呼為「徐虎兒」「紫金虎」,但士卒們平日裡,都稱「虎帥」,以示敬畏。現在,他親自督兵來戰,我們能擋得住?
劉堂見關城上的將士們議論紛紛,完全一團luàn麻,連本來不該在關城上守備的弟兄都先後擠了上來,想聽個究竟。
此時,又聽韓常道:「劉堂,你自問手段比我如何?想清楚這點,可作決斷!」
劉堂一時還真就難以決定,思之再三,沒有頭緒,遂喊道:「韓安撫,請暫退,容我與眾家弟兄商議再說!」
韓常聞言,扭頭看了杜飛虎一眼,後者點點頭,他這才道:「好!今日之內,等你迴音!」語畢,杜飛虎馬上護著他,往下面回去。
到營中,上至徐衛,下到將佐,都在等候訊息。當韓常將事情的經過詳細稟報之後,西軍將領們也是議論紛紛,都猜測著,這勸降能不能奏效?
徐衛倒是淡定,笑道:「好,有勞了,不管成與不成,元吉兄這份苦功,徐某記下了。想必說得口乾舌燥,且去吃碗茶,歇息歇息,到了下午,自有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