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趙諶自己來說,他倒不相信徐衛會有什麼二心,因為沒有任何蛛絲馬跡。但作為一個皇帝,就沒有絕對信任誰這種事。連親爹老子都靠不住,這世上還有誰能完全相信?但徐衛的情況確實比較特殊。如果是一個知府知州,或者轉運使提刑官什麼的,朝廷但有半分憂慮,隨時可以撤換,但徐衛行麼?
「哈哈!」趙諶突然笑了起來。
趙鼎徐良同時抬頭,不知皇帝笑些什麼。
「趙卿說得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既然封徐衛為郡王,那就是信任他的。万俟卨也是本著一腔忠心上報,然徐衛事君得體,為人持重,朕將川陝兩地和數十萬西軍託付給他,是放心的。如今舉國上下,都盼恢復,正是武臣效力之時,朕豈會因一面之辭,而介懷大帥?罷了罷了,此事從此不必再提。」趙諶朗聲道。
徐良暗暗鬆口氣,偷偷將手心裡的汗擦在衣袖裡。
「徐卿啊,你這人也是。你那堂弟是什麼身份,你不知道麼?怎能輕言替換?他是二十萬西軍的大帥,要是無憑無據地換了他,豈不動搖軍心?川陝需要徐衛,中興需要徐衛。你今後要內舉不避親,不能因為徐衛是你堂弟,你就苛責過甚。」趙諶倒教訓起來。
徐良豈能不知這話有多假?但還是起身俯首道:「臣謹遵陛下訓示。」
「好了,你們去吧。」趙諶揮手道。
兩位宰相各行了禮,退出勤政堂,往中書省而去。一齣勤政堂,走遠幾步,徐良就摘下幞頭,擦拭著腦門上的汗珠。趙鼎看在眼裡,有意無意地說道:「蜚短流長,防不勝防。」
徐良苦笑一聲,扣上帽子,快步而去。
五月三十,陽涼北關。
震天雷的轟鳴暫時停止,空中的硝煙卻還沒散去。經過一輪強攻之後,西軍再次退了下來,休整補充。而關上的金軍也緊急調整兵力,以備再戰。從山坡上,一直到山腳下,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西軍弟兄的屍首,受傷的,都被拖了下來,送到棚子裡,由軍醫緊急救治。
徐衛在遠處軍營裡觀察著戰事,旁邊部將們不時向他分析戰況。
「右手邊接山那幾個馬面,壓制得最厲害,強弩都集中在那裡。如果搞不掉,對我軍威脅太大。」永興帥楊彥說道。
「不止,關鍵是這坡太陡!我軍仰攻太吃虧!一上去,他的滾石火球就下來!就算接近了,也只能用最簡易的雲梯往上爬,基本上沒有防護。去他孃的,這麼搞下去,傷亡只會越來越大。」杜飛虎道。
徐衛眉頭緊鎖:「這地形限制了我軍的展開,威遠砲夠不上,無法砲擊關內。打了多少天了?」
「回大王,十三天了。」一名軍官道。
徐衛深深吸了一口氣,切齒道:「暫停進攻,召統制以上軍官到營中議事!」說罷,轉身就走。
可能是看到西軍往軍營裡收攏,估計暫時不會進攻了,陽涼北關上的守軍頓時爆發出一陣挑釁性的歡呼聲,恨得西軍將士們牙癢!
回到牙帳,徐衛摘了頭盔扔在桌上,親兵趕上來替他卸了鎧甲。不一陣,從經略使到統制官,幾十名將佐齊聚牙帳之內。
因為天氣熱的緣故,徐衛裡頭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他一面拿著根帕子擦著臉頸,一面道:「這麼打下去,看來是不行了,必須得重新擬定戰術,你們都說說吧。」
「大王,這地形限制,我軍施展不開不說,還盡是仰攻,太吃虧了。」
「正是,守軍多備強弓硬弩,我軍幾乎往上一衝,就遭到壓制。反過來,我軍的遠端利器又打了折扣,實在是……」
徐衛將帕子一扔,喝道:「我要聽的不是這些!老子又不是新兵蛋子,我自己不會看吶?我要的是對策!是戰術!少扯廢話!」
將領們一時全安靜下來,對策,戰術,哪有那麼容易。行軍打仗,地利是取勝最重要的條件之一,現在敵人佔著地利,我們能奈其何?
「大王,這陽涼北關依山而建,靠的就是山形。正面強攻,很難奏效,能否……」一名兵馬總管話沒說完。
徐衛就怒了:「你別告訴我派人探路,迂迴從側翼背後進攻。這方面百十里,全摸遍了,沒路!」
滿頭大汗,身上還沾著血跡的張憲低著頭想了片刻,往前一步,抱拳道:「大王,卑職有個想法,但可能……」
「有就直說,別但但但的。」徐衛揮手道。
「我軍集結起步之處,地勢較低,將砲車設在這裡,打不到關上。若是退後,則超出shè程。不如,把它填了。」張憲建議道。
堂中一片啞然!填了?張宗本,你是開玩笑吧?咱天天在那裡打轉,你不知道那地方方圓有多大麼?這可不是填護城河,護城壕那麼簡單!這得多大的工程?得用多少人手?得用多少土石?
「宗本,你這也太……」楊彥都覺得這事不靠譜。
徐衛揮手製止了他,問道:「詳細說說。」
「是!」張憲大聲道。「近來,多支義軍向我軍聚攏,人手上,我們不缺。大王不如命令這些義軍,廣積土石,把地勢填高,到足夠砲車發shè為止!陽涼北關雖然險要,但關城並不長,我們也不需要都填平,只要能放置數十座砲車就足夠。到時,有威遠砲先行轟擊掩護,攻起來,就容易一些。」
徐衛沉思不語,突然邁開步子,風風火火往外闖去。將佐們紛紛閃避,跟在他後頭,出了牙帳,軍營。
眼前的陽涼北關,夾在兩山之間,高有十數丈,再加上關城的高度,所以砲車打不上去。而山腳下的地勢,跟大軍紮營之地相比,明顯低得多,形成一個巨大的深坑。西軍每次進攻,就是從這裡發起。
如果把這坑填起來,至少能安放二三十座威遠砲。雖比不上攻城動輒百砲千砲的,但也足以對關上形成威脅。
徐衛仔細檢視之後,問道:「要將此地填平,需要多少人手,多少時間?」
有懂工程的軍官琢磨之後答道:「大王,至少得發五六千人,片刻不停地搬運填充,恐怕即使這樣,也得十來天。」
徐衛不假思索:「五天!最多五天,把這裡給我填起來!把威遠砲給我安上去!誤期,軍法從事!」
次日,清晨,當早上的第一縷晨曦穿透雲層照shè下來時,在城上守了一夜的金軍將士看到了令他們不解的一幕。在山腳下,宋軍突然不進攻了,人cháo如長龍一般,前後綿延數里之遠!也不知在幹些什麼!
等天sè越來越明,他們赫然發現!宋軍竟然在一刻不停地搬運土石!似乎想要把山腳下那片低窪填起來!
看到這個情況,守卒迅速報給了軍官,而軍官又報到了守將那裡。等守將衝上關城朝下眺望時,他禁不住打了個冷戰!他知道宋軍想幹什麼!把地填起來,好安置器械!但是,就算他們將地填平,又有什麼器械能夠打得到關上來?這可是幾十丈高的高度!用強弩麼?我們在關城上,你怎麼shè?用砲車麼?什麼樣的巨砲,能夠打上如此之遠的距離?
儘管不明白宋軍最終的目的,但是他仍舊不敢掉以輕心,命令將士嚴密監視!並向太原乃至燕京發出急報,請求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