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是皿月初二。
農曆四月,江南的天氣已經悶熱了。杭州行宮大內,有處園子,喚作「弘園」倒也不大,卻小而精緻。此時,園中百huā盛開,入目各sè斑斕,爭奇鬥豔,惹得狂蜂浪蝶撲騰閃爍,極是有趣。
三五名內shì宮女伺候在涼亭外,當今大宋天子趙謹和他的皇后劉氏正在亭中消暑納涼。趙謹如今也是年過弱冠,開始處理政事,不過這位趙官家委實對朝政沒有興趣。他不但對朝政沒興趣,對其他的事,也沒意思。
比如他的祖父趙佶,當年也是荒廢了朝政,可人家沒顧上朝政,卻把精力都放到藝術當中去。沒能當成個好皇帝,卻是位名傳後世的大書法家,大畫家。這位倒好,沒啥特殊愛好,一樣不沾,說他好sè吧,後宮至今沒有充實,就劉氏一個皇后,旁的一個沒有。不過,若看這亭中景象,倒也覺得趙官家獨寵劉皇后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趙官家就跟那兒端坐著,亭中的桌上排著幾盤果品。盛裝的劉皇后在幹什麼呢?她從盤中取出一串鮮紅yù滴,晶瑩剔透的櫻桃,放在面前的一個小銀碗裡,拿勺子輕輕攪動,清洗之後。用她那宛若無骨的纖纖玉手一顆一顆地錄掉皮,然後餵給皇帝吃。
你說吃其他水果削皮,很正常,櫻桃這玩意值當麼?偏生劉氏真就有這耐心,一顆一顆地錄,而趙官家顯然更有耐心,等一顆吃一顆。
小兩口甜甜mìmì,恩恩愛愛,叫人羨慕。劉皇后雖說是出身在行伍之家,卻生得豔麗多姿。與皇帝雖沒有說話,但一送一遞之間,眉目傳情,那流轉的眼bō,只勾得趙官家渾身舒坦。
「你也吃,別總顧著我。」皇帝擋住了皇后伸過來的手。
劉皇后聳鼻一笑,卻仍舊堅持,皇帝拗不過她,只得張嘴含過來,有滋有味地吃著。等他將果肉吃下,劉氏又伸過後去,接了核,放在桌上一個小盞裡。這才拿溼巾淨了手,略一思索之後,道官家,奴有一事,本不敢隱瞞,卻又怕人閒話,因此為難得緊。」
趙謹一聽,把身子往前挪挪,道:「何事?」
劉皇后似乎真是很為難,那一雙快滴出水的眼睛幾番瞧向皇帝,掙扎許久,才道:「日前,臣妾孃家一名家僕,原在劉宣撫跟前。因病得回,帶來一個訊息,說是官軍撤回來不久,金軍大帥便派了使者來見我父。」
趙謹雖不通軍旅之事,但聽到個也引起了注意:「金帥派使者見劉宣撫?所為何事?」
「據說,好像是北方意yù與我朝講和?」劉皇后道。
「這倒是怪了。」皇帝有些意外。「我軍方才受挫,女真人正該得意,如何又想講和了?哎,此事,朕為何沒聽朝臣們提起過?」
劉氏jiāo嗔道:「因此,臣妾才開宗明義,說是怕人有閒話。父親知道這事非同小可,若報往朝廷,必起爭執。因此徑直報到官家面前,請聖上先有個主意才好。臣妾本不願傳這話,免得有人說臣妾後宮干政,雌雞司晨。」
「哪有這說?」皇帝笑道。隨即吸了口氣,嘖嘖連聲。「女真人自南侵以來,奪我兩河,佔我中原,朕父兄兩代哎心瀝血,銳意恢復,才有如今局面。女真人戰勝之後,主動求和,看來是真心想和。」
「臣妾也覺著是,不然,女真人既戰勝,大可捲土再來,興兵南下,何必主動求和?此事若直接報往朝廷,必是徐良等人又議定之後,再報官家。官家縱使有異議,又如何拗得過他們一班大臣?父親的用意,便是希望陛下乾綱獨斷一回,好叫這朝中大臣知道。」劉皇后開始攛掇皇帝。
坦白地說,此時皇帝心中還真沒主意。他還是想著這辜得讓徐六等宰執大臣們商議,怎麼好怎麼辦。現在皇后一拱,他面子上也過不去,只沉吟道:「茲事體大,馬虎不得,劉宣撫是什麼意見?」
「父親是武臣,不該議論朝政。不過,也是在此處,並無旁人,臣妾斗膽說一句,王師已復中原,奪回東京,這些年不知耗了多少錢糧,折了多少人馬。現在女真人既主動求和,怎不允了他?免得戰端再起,生靈塗炭,也省得那些大臣們再逼聖上御駕親征,讓臣妾在這宮中擔驚受怕,整日惶惶。」劉皇后說的這意思,怕就是劉光國的意思,所謂「武臣不該議論朝政」云云,不過自欺欺人而已。
趙謹自然不會往深裡去想,就算想到了,也不會提,只道:「正是此理,朕素聞坐大位者,當以仁孝治天下。
興暴兵,圖邊功,最是不仁。我仁宗皇帝飲譽四海,華夷共服,憑的便是一個仁字。既是女真人主動求和,自然該允,不過……」
劉皇后知道皇帝接下來想說什麼,趕緊道:「官家,此事若交由徐良處置。試想,當初清河郡王徐紹在世時,誓言與北夷死戰到底,絕不言和。他的兄弟子侄都在軍中,怕是隻想著建功立業,何曾思量一將功成萬骨枯,徐良必不會同意議和。」
趙謹雖然愛極了皇后,也知道劉氏是什麼意思,可他還真就沒底。
作難道:「繞開朝廷,獨行其事,這恐怕不妥。」
「這有何不妥?先帝不是也曾經撇開朝廷,直接指揮麟王北伐麼?」劉氏反駁道。她說的是當年先帝趙椹瞞著朝中大臣,直接授意折彥質北伐中原,奪回東京。
皇帝看她一眼,1小聲道:「可那次北伐損兵折將,無功而返,先帝為此事差點沒下罪己詔,朝中鬧了好大事!」
劉皇后慫恿道:「那是北伐中原,勝負未知。如今女真人主動求和,這豈非十拿十穩?臣妾是想,既然北夷求和,總得有些讓步才是。
如此於我朝非但無害,而且有利,朝臣們拿什麼反對?」
聽她這麼說,趙官家有些心動了。他倒是也想作點什麼成績給徐良等大臣看看,來個一鳴驚人。再者,也成全皇后。
只是,他自即位以來,軍國大事多決於中書,他自己根本沒有處理這種大事的經驗,就算是想辦,也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更何況,這涉及到兩國和議,說是天大的事也不為過。
當他沉默之際,劉皇后卻猜到了他在顧忌什麼,遂道:「此事,其實官家不必操心。便交由前方的大臣辦理即可。」她的意思,是想將此事全權交由淮南宣撫使劉光國負責,到時和談成功,豈非大功一件?
趙謹卻沒有馬上表態,仍舊低著頭細細思量。天下,畢竟是他的,縱使平時不上心,但涉及到如此重大的利害關係,卻仍舊不敢大意。只怕是一個不慎,非但沒能出個風頭,倒栽個跟頭就划不來了。
思之再三,對外喚道:「叫沈擇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