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皇帝乃天子,他就是天理!」唐括辨大聲道。
完顏秉德將柺杖往地上一拄,搖頭道:「這麼下去,朝廷人心惶惶,如何得了?南朝厲兵秣馬,誓要收復失土,我大金若是再這麼耗上幾年,恐怕到時不消南軍來,自己就先亂了。」
唐括辨頭搖得更快:「現在還不夠亂麼?朝廷朝令夕改,宰相一茬接一茬地換,昨天還是右相兼都元帥,今天就給你貶到南京去,明天又給召回來,官家不是這麼作的!」
雖說這是在他自己府上,可這話卻說得有些過了,完顏秉德提醒道:「小心被人聽了去。」
「這是我自己家,又有何妨?」駙馬道。又發一陣牢sāo,他問道「你的差事辦得如何?」
「還怎麼辦?三合為此事掉了腦袋,高壽星的頭一開,但凡有些背景的都來說情。所幸,我挨這一百杖後,是辦不了差了,否則,恐怕也得丟了xìn顏秉德苦笑道。末了,補上一句「這麼下去,真不是辦法。」
唐括辨聞絃歌知雅意,側目道:「公言何意?」
完顏秉德那句話本是有感而發,並沒有其他意思,但聽駙馬這麼問,反覺得他有意思,於是問過去:「駙馬以為呢?」
兩人眼神一對,神情都越發凝重起來,片刻之後,唐括辨又努力往上爬了爬,壓低聲音道:「太祖皇帝當年率領你我父輩起事抗遼,歷經多少苦難,死了多少族人,方打下如今的江山。想當年,咱們攻滅契丹,大敗南朝,橫行天下,誰敢不服?再看如何,為苟延殘喘,須得看南朝臉子,還得拱手送出土地城池,與人兄弟相稱。再往下,真不知還有什麼事情。這事得算誰身上?」
完顏秉德趨身向前:「你我心照不宣。」
「那就任他這麼搞下去?」唐括辨問道。
完顏秉德一時不言,良久,方才撥出一口氣,沉聲道:「自然不行!」
唐括辨嘴角一揚,lù出一絲笑意,問道:「你可有這膽子?須知,萬一不慎,是要……」語至此處,他mō了mō自己的腦袋。
「就是不行此事,你知道哪天這腦袋就不是自己的了?再者,此事是為大金千秋萬代計,又非是我等謀朝篡位!」完顏秉德小聲道。
唐括辨低頭向下,深思一陣後,道:「以我之見,yù行此事,莫如效仿南朝舊事。」
「哦?願聞其詳。」完顏秉德道。
「據說,當年現今的南朝太上皇趙桓因為一意孤行,壓迫朝廷,又因對道君皇帝不孝不敬,引起朝臣不滿。南朝大臣就串聯起來發動政變,迫使其退位,扶太子登斟。」唐括辨對這事倒還了解。
完顏秉德聽罷,疑huò道:「可今上兩位皇子都已不在,倘若我等行廢立之事,當立誰人?」
唐括辨略一思索:「這也不難,仍可效仿南朝。南朝肅宗皇帝駕崩之後,因無子嗣,便由其弟繼續皇位。所謂父死子替,兄終弟及就是這個道理。若今上退位,當由胙王完顏元繼位。」
完顏秉德暗思,完顏元,本名常勝,乃今上之弟。我們若是發動政變,迫其兄下臺,改立他為皇帝。一旦他登基,想必也會對此事心存憂慮,倒不如立一個旁支的,至少放心些。一念至此,便道:「我倒是覺得鄧王之子完顏阿楞有天日之姿。」
唐括辨一時也沒有想到他推薦完顏阿楞的原因,只道:「這事且不急,要緊的是聯合有志之臣,共同舉事。」
完顏秉德有些jī動,搓著手道:「此事萬萬疏忽不得,共謀之人,也必須是信得過的。我有一個人選。」
「是誰?」唐括辯問道。
「大理卿烏帶,他與我最是要好,我若邀他,必然響應!」完顏秉德十分肯定道。
「烏帶?我與他來往不多,你能確定?這可出不得差子!」唐括辯道。
「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完顏秉德道。
唐括辯突然想起一人:「你說,迪古乃如何?」
「迪古乃?」迪古乃就是完顏亮,完顏秉德聽到這個名字時,想了想,而後搖頭。「他雖說被今上貶了一回,可沒幾天又回中書了。聖上對他恩寵有加,再者,他跟裴滿皇后關係很不一般,你難道沒聽說過麼?」
「罷了,你且去聯絡烏帶。」唐括辯道。
金帝完顏亶肆意妄為,濫殺無辜,終於jī起了大臣的反心。就在朝中已經有人開始串聯yù行廢立之事的時候,完顏亶仍舊沒有絲毫收斂。動輒酒後殺人,廷杖大臣,一些漢官用中原的例子勸諫他,大臣是皇帝的肱骨,是皇帝的左膀右臂,皇帝應該尊重大臣。大宋太祖皇帝就曾經立下祖制,不得在朝堂上侮辱廷杖大臣,縱使有他罪,也應該交由有司依法辦理,而不是憑著皇帝的xìng子來。完顏亶清醒的時候,對這話還表示贊同,可一喝醉,就完全拋到腦後,我行我素。
最可怕的一幕,終於在十月發生。
這個月,本來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這裡說的「特別」,是指皇帝沒有杖打或者處死朝中大臣,至於他宮裡的近shì就不得而知了。但到了十月下旬,有一日皇帝接見大臣時,有司報告了一件事情。
說是一個叫忽睹的,在任橫海軍節度使和崇義軍節度使期間,勾結當地豪強,貪汙受賄,橫行不法,當時有司就已經報告,但他不但沒有受到懲罰,反而升遷為中京留守。這使得忽睹更加不可一世,勾結諸猛安謀克的富家子弟,敲詐勒索,無惡不作。用中原話說,此人完完全全是個不學無術,遊手好閒的潑皮破落戶,但就因為他特殊的身份,沒人敢把他怎麼樣。地方上已經民怨沸騰,對這個號稱「閒郎君」的人,恨之入骨,望皇帝明察。
這個忽睹是什麼人?一說他的全名就知道了,裴滿忽睹!沒錯,正是皇后的親弟弟,正經的國舅爺。
向皇帝彈劾國舅的大臣是抱著被打或者被殺的決心,可皇帝聽了以後,並沒有杖打他,而是氣呼呼地拂袖而去。很快,就有人將此事報告給了裴滿皇后,在得知皇帝並沒有處理忽睹的意思之後,裴滿氏有shì無恐,直接由她下令,免去了那位彈劾官員的職務,發配到窮鄉僻壤為官。
最要命的是,在中京的裴滿國舅爺聽聞此事,竟得意忘形地宣稱,他姐姐與大皇帝「共天下」,誰敢觸他黴頭,就是自尋死路!
十月二十三,這一日,金帝完顏亶又喝了個大醉。因為他心情實在煩悶,又根本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人。偏生左右近shì都知道他的脾氣,見他喝醉,早躲得遠遠的。哪怕他酒醒以後要責罰,也總強過現在被他一刀砍死。
「來人!來人!」皇帝在寢殿中的咆哮聲久久回dàng,卻沒有任何人回應他。
暴怒的皇帝開始掀案桌,砍椅子,躲在遠處的近shì們看了還有誰敢靠近。只見皇帝在殿中撒了一會兒潑,便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近shì們畢竟還是害怕他出什麼事,只遠遠跟著,竟瞧見皇帝往中宮去了。
「朕的天下,如何由得你們姐弟胡來,啊?太祖太宗打下的江山,不是讓他們亂搞的!梁王,鄧王,魯王,許多元勳!」一路雜七雜八,也不知他在說些什麼。就這麼左搖右晃,一路往裴滿氏所居中宮去了。
那宮裡的近shì和女婢們見了皇帝醉熏熏的模樣,如同躲瘟神一般閃開,沒一人敢上前來。完顏亶深一腳淺一腳,也不知摔了幾回,終於來到一個所在,不曉得是什麼地方,他酒勁上來,抱著一根柱子就癱下去。
mímí糊糊的,彷彿聽到有腳步聲,他本想喚人來,喝碗水,可嘴裡發出的聲音卻是吱吱唔唔,根本聽不清楚。幾個浣衣院的宮人端著盆,提著桶正在走廊裡經過,她們根本就不知道皇帝正抱著一根柱頭在那裡癱著,只顧說著閒話。
「皇后為什麼打他?他犯了事?」
「哪是犯了事!只因太保自打回京以後,再也沒有進宮來,皇后幾番使人去召,太保都推說有事。昨日皇后派他去,也沒請到,一怒之下,就給打了個半殘,可憐,可憐。」
「皇后要見太保,太保怎敢不來?」
「你不知道?若是為公,太保怎敢推託?這裡頭是有原因的。」
「啊!莫非太保和皇后,有……」
「噤聲!讓人聽了去,你不想活了?」
癱在柱頭下的完顏亶突然睜開了眼睛,剛才這番話他沒有完全聽清楚,可意思卻聽了個大概。一股怒火從心底騰騰昇起,直衝到腦門!漲得他雙眼串滿血絲,一張臉也憋得通紅!勉力爬將起來,緊緊攥著隨身佩刀,他喝道:「你幾個休走!」
那浣衣院幾個僕fù聽得有人叫喚,回頭一看,頓時嚇得hún飛天外!眼前不是旁人,正是大皇帝陛下!盆啊桶吶倒了一地,幾個fù人都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喘!完顏亶捉刀上來,厲聲問道:「太保和皇后,可是,可是……有!說!」
一聽這話,fù人們哪敢回答?有兩個已經嚇得哭了起來,完顏亶本就躁動,哪聽得哭聲?兩步上前,不分由說,便將一fù人砍殺當場,血濺了一地,不停地抽搐,眼看就不行了!
「不說,便是這個下場!」皇帝狂怒道。
「陛下饒命!奴婢等也是道聽途說,實不知情!」一個fù人大著膽子回答道。
「道聽途說?是怎麼個說法!講!」完顏亶拄著帶血的刀,好讓自己站得穩一些。
「就是,就是說裴滿皇后跟太保,關係,關係匪淺。」
此話一齣,完顏亶頓時發作!大喊一殺,手中的佩刀上下翻飛,那幾個fù人躲閃不及,砍死砍傷自然不免,有一個躲開了,連滾帶爬想要逃。完顏亶追上前去,一腳踩在地上,怒罵道:「敢背叛朕!朕要你們全都死!都死!」說罷,一刀揮下,竟將半邊肩膀砍掉!
殺光了宮fù,完顏亶猶不解氣,拿著刀在那裡亂劈亂砍,歇斯底里地高聲嘯叫!誰知踩著了血泊,腳下一滑,就栽倒在地。他的近shì在遠年看見了,根本不敢過來扶一把,見皇帝不雲梯了,只急得沒奈何。
好一陣之後,方才見到完顏亶扶著牆站起來,又尋mō了刀,跌跌撞撞走出去。他走的方向仍是裴滿皇后所居的中宮,幾名近shì一見,心說壞了,皇帝正發酒瘋,別到了中宮傷著皇后怎麼辦?
正著急時,又瞥見皇帝停下了腳步,並收刀入鞘,站在原地仰著頭停了一陣,又轉身往回走。幾名近shì互相推搡著趕緊回頭,生怕被皇帝發現砍了腦袋。
次日,皇帝很罕見地主動召見了朝中重臣,就說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裴滿忽睹的問題,表示要依法嚴辦,並指示中書親自查辦。可問題是,中書大臣裡,完顏亮他肯定是不用的,平章政事完顏秉德和尚書左丞唐括辯都被他打得在家休養,看來看去,也只剩下左丞相完顏宗賢。
正好,這事還非得完顏宗賢去查。於是下詔,以宗賢為欽命大臣,前往中京查辦裴滿忽睹一案,他特地指示宗賢,要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另外,就是要速辦,限期拿出結果來!
完顏宗賢是個忠心耿耿的臣子,見皇帝態度如此堅決,還很是高興。這說明大皇帝還是深明大義,知道輕重的!大金國有希望!於是絲毫不拖延,領了詔命,當天就啟程往中京去。
金國的中京,也就是原來遼國的中京,大定府,即後世內méng古赤峰境內。完顏宗賢雖然年老,可到底是戰將,輕騎簡從直奔中京。用了三天時間趕到,一進城,直奔留守司衙門,卻撲了個空。
原來,那裴滿忽睹是個浪dàng子,于軍政事務狗屁不通,只好貪財yínsè,哪會乖乖坐在衙門理事?宗賢把定衙門,讓人去尋忽睹,只稱是奉詔前來,大皇帝有賞賜。留守司衙門的官吏聞聽,四出尋找,終於在一豪強子弟的府中尋得。那裴滿忽睹一聽這訊息,喜出望外,得意地對他的狐朋狗友說,看看,還敢彈劾我,大皇帝那是我姐夫,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胳膊能往外拐麼?羨慕得一幫豪強子弟直流口水,心說我怎麼就沒這麼厲害一個姐姐呢?
皇帝賞賜,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忽睹離了友人家,縱馬狂奔於街市,攪得雞飛狗跳!到了留守司衙門,他昂然而入,見到宗賢也不行禮,只呼「賞賜何物?」
完顏宗賢冷笑一聲,當即給他拿下!這裴滿忽睹還沒有弄明白怎麼回事,就已經給五花大綁。這種紈絝子弟,都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雖然被執,嘴巴卻硬,還大罵完顏宗賢。惹得這老臣下來,幾鞭子一抽,打得哭爹喊娘。
裴滿忽睹被抓以後,宗賢又控制其黨羽,查抄其家,竟得錢七十萬緡有餘,金銀玉器若干,另外還有良駒數十匹之多,其中不乏本該進貢給皇帝的寶馬!完顏宗賢聽從幕僚建議,先不審主犯,還是突擊訊問脅從。
那些中京留守司的官員見左丞相親自下來查辦,心知不好,根本不用刑,吐了個一乾二淨。掌握證詞以後,宗賢又大開衙門,讓中京各界有冤伸冤,有苦訴苦,這一來還了得?衙門的門檻都快讓伸冤告狀的百姓給踩塌了!最後林林總總,指證裴滿忽睹的罪行,竟達十餘多。貪汙公款、收受賄賂、截留貢品、徇sī枉法、強搶待嫁之女、強佔有夫之fù,草菅人命……凡是當官的能犯之罪,他犯了一個遍,除了造反以外。
等把罪狀都弄清楚,宗賢才提審裴滿忽睹。都說這些紈絝子弟,腦袋長在屁股上,可忽睹有一點很清楚。那就是,只要有他的皇后姐姐在,宗賢就暫時不敢怎麼樣。所以,面對宗賢的一切指證,他完全否認,並一再威脅,要見皇帝皇后。
宗賢來前,皇帝是有交待的。因此他並不忌憚,既然不招,那就大刑伺候!裴滿忽睹不學無術,也沒有上過戰場,細皮nèn肉哪經得起大刑?還沒打得皮開肉綻呢,就都交待了。可唯獨有一樣,他什麼罪都認,就是不拖他姐姐下水。這個答案,顯然不是宗賢想要的,他索xìng直接給裴滿忽睹攤了牌。現在對於你所犯大罪,都已經證據確鑿,我是欽命大臣,如果沒聽到我想聽的,我有權將你就地正法,你看著辦吧。
忽睹還中嘴硬,因為他知道,如果把姐姐拱出來,他就真得死。只要姐姐還是皇后,不說官職爵位,保條命總行吧?可他小看完顏宗賢了,人家是戰場上打出來的,沒把人命當回事。你怕死是吧?我就讓你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
最終,裴滿忽睹還是熬刑不過,全都招了。該招的招了,不該招的也招了……拿到了想要的東西,宗賢根本不管剩下的事,全交由幕僚處理,自己帶著裴滿忽睹的證詞火速回燕京。
十月二十七燕京皇宮大金國「母儀天下」的中宮皇后,裴滿氏,帶著隨從匆匆往皇帝的寢殿而去。這「母儀天下」四個字,裴滿氏委實當不起。身為皇后,干預朝政,結黨營sī這些且不談,沒有給皇帝留下子嗣,致使國本空虛這些也不說,單說作為夫妻,你連最基本的忠貞都保證不了,怎麼為天下母?
裴滿氏不到三十歲年紀,這中原王朝,凡是當皇后的,不一定要最漂亮,但絕對是品貌端莊。裴滿氏恐怕很難符合這一點,她不算醜,但也肯定不美,只是在北方水土養育下,個頭高挑而已,舍此之外,實在普通不過。縱使一身華服,也難掩其「土」。
此時,裴滿氏眉頭緊鎖,腳步急促,從中京傳來訊息,左丞相完顏宗賢作為欽命大臣,辦了自己的弟弟裴滿忽睹。這世上,但凡當姐姐的,沒有不心疼弟弟,所以,他這是來找皇帝求情了。
到了皇帝寢殿,運氣真好,今天皇帝沒有喝酒。而且好像是知道她要來一般,穿著一身漢服,正襟危坐,腰裡仍挎著刀。
裴滿氏上前見了禮,皇帝還很客氣,請她坐。屁股一沾chuáng,皇后就迫不及待道:「陛下,宗賢在中京所作作為,可是出自上意?」
完顏亶面無表情:「皇后所指何事?」
裴滿氏聽著不對頭,謹慎道:「據說完顏宗賢以欽命大臣的身份前往中京,拘禁了中京留守裴滿忽睹。」
「哦,有這事。」完顏亶一雙因為休息不足而血紅的眼睛看了皇后一眼。
裴滿氏立即起身,跪地道:「陛下,忽睹年輕,不知輕重,任上難免有些過錯。萬請陛下念著他是我的弟弟,饒他這一回。罷官奪爵就是了,終歸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