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既如此,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秦檜朗聲道。語至此處,他又給對方滿上,對飲一杯,這才道出本意。
「麟王雖為首相,但一時也奈何不得徐良,況且,他也未必幫我。這事,只能拜託在學士手裡。禁中沈都知,乃學士同鄉,又有舊,倘若他能幫我遮掩,此事便還有餘地。」
鄭仲熊捧杯不飲,若有所思。不錯,他跟沈擇有交情,也正是因為這個關係,所以他成了皇后在朝中的發聲筒,也成了劉家在朝中的代言人之一。秦檜如今有難,幫還是不幫,這得仔細商量。
一來,他本是徐良的人,如果幫了他,那他就必須改換門庭。剛想到這兒,秦檜似乎知他心思,鄭重道:「學士放心,秦某是個實誠人,但凡幫我過了這一關,一定知恩圖報!」
聽了這話,鄭學士動了心思。秦檜好歹是位副相,在朝中也有聲望,如果能拉他入夥,那肯定是有好處的。想到此處,鬆口道:「這話,下官倒是可以替參政去傳,至於沈都知是否肯幫忙,皇后又願不願援手,下官不敢保證。」
「只要學士肯傳話,肯美言,便沒有不成的道理!」秦檜喜道。
鄭仲熊卻沒這般樂觀,直言道:「參政啊,恕我多嘴。便如你所願,留了下來,你在中書,日子只怕也不好過。見天地仰人鼻息,也不是辦法。」
這一點,秦檜自然清楚,無奈道:「沒辦法,總得先留下來是正理。至於以後,走一步算一步。」
見他如此落寞,鄭學士倒不忍心,寬慰道:「或許是我言重了,中書如今已不是徐良的一言堂,不還有麟王在麼?」
提起「麟王」,秦檜心頭一跳,吸了口氣,小聲道:「你倒提醒了我,今日我向麟王告假時,他再三關切。又說甚麼,但凡不是公事,能幫上忙,叫我一定言語。當時,我琢磨這話沒甚特別,如今想來,倒是話中有話了。」
鄭仲熊一揣摩,也覺得不尋常,道:「想必如此!折相素來和徐相不對路,這朝野盡知,想必他是看出來徐相要攆你出朝,所以拿這話點撥參政。」
「若果真如此,那倒是好了,只怕是會錯了意。」秦檜道。
「會錯意又怎地?參政只管試一試,倘若成了,自然好,不成,也無妨!左右沈都知和皇后那裡,我替你去說就是,這雙方都使力,還怕鬥不過徐良麼?」鄭仲熊道。
秦檜越想越是這麼回事,趕緊道:「那這樣,沈都知那裡,就仰仗學士了。至於折相那裡,我再想想,看有沒有辦法通融。」
「好,不過有一節,沈都知此人不好旁的,只是喜歡……」鄭仲熊正要說些實在的。
秦檜卻已經心知肚明,利索道:「但請放心,我已備下一份心意,請學士代為轉交。倘若事成,必有重謝。」語畢,起身,從旁邊案桌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包袱來,雙手提著,交到鄭仲熊面前。
後者伸手接過,一感覺分量就知道是什麼東西,放在旁邊,道:「好,此事我替參政辦了!只盼日後參政不要忘了下官這番情意才好!」
「放心,絕不相忘!來,吃酒!」秦檜勸道。
這鄭仲熊倒還算是個靠譜的人,第二日,便把東西送了去,又傳了信。沈擇得知此事後,一合計,覺得很合算,遂將此事稟報了劉鳳娘,極力勸說皇后,藉此機會,拉攏秦檜,讓他為己所用。
劉鳳娘想得很簡單,秦檜大小是個副相,朝中有聲望,也有一定人脈,我若拉他一把,他必知恩圖報,以後在朝廷裡,便又多一分力量。而且這忙也不難幫,只向皇帝說說他的好處,想必官家是願意留下他的。
秦檜戰戰兢兢在三省都堂過了一日,發現徐良越發lù了醜惡的嘴臉來,覺得他說話又夾槍帶棒了,表情也不yīn不陽了,反正橫豎渾身都不舒服。
當日散值後,徐良先走了。秦檜也滿懷心事出了門,打算回家,派個人再去鄭仲熊府上相邀,問問情況。正低頭朝外走時,忽聽背後一個聲音:「會之。」
回頭看去,卻是麟王,他轉身一揖:「大王。」
折彥質走上前來,腆著個肚子笑道:「我怎麼覺著你這一天失hún落魄的?京東帥司岳飛上的本子,人家說是要招撫流民,再遷兩淮百姓,你批個轉兵部,這事與兵部有甚相干?」
秦檜暗叫一聲不好,想是自己走了神,沒看仔細,因此告罪道:「下官失職。」
折彥質倒也沒責怪,而是關切道:「怎麼?身體仍是不好?」
「這,謝大王關心。」秦檜也只能這麼說。
折彥質瞄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看你不是身上有病,你是心頭不安。」
秦檜除了低頭,也沒什麼好說的。
折彥質又看他一眼,丟擲一句話來:「怎麼?不想去河東?」
這一句不啻驚雷!震得秦會之半天說不出話來,良久,才結結巴巴道:「大王何以知曉?」
折彥質笑了起來:「我本不知,見你這模樣,方知猜對了。徐相真打算讓你宣撫河東?」
秦檜嘆了一口氣,滿臉晦相道:「多半是如此,徐相話裡話外,只差沒有挑明瞭。」
「這倒是怪了,你一向傾力襄助,徐相怎麼捨得把你往外攆?你是不是有什麼事開罪了他?」折彥質問道。
秦檜環顧左右,雖已無人,仍小聲道:「這不是說話的地方,請大王移步?」
折彥質也不多說,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堂,秦檜跟了進去,虛掩房門,麟王一見,笑道:「你怎如此小心?我為首相,你為副相,一處說話,何須遮掩?」
秦檜也覺得有些丟份,又折身開了門,回來坐在跟前,隔了案桌,未語先嘆,無奈道:「不敢相瞞大王,想是日前我奔走於大王與徐相之間,犯了他忌諱,又因聖上封了開府儀同三司,讓徐相不快,因此……」
「好沒道理!我雖與他有些政見不合,但終究還是敬他亮輔良弼,一代賢相,怎如此氣量?多大點事,何至於壓迫如此?」折彥質這話,大有替秦檜打抱不平的意思。
「誰說不是?想我多年以來,盡心盡力,這自然首先是替主上凡間忠,其次也是與他分憂,縱無功勞,也有苦功,何必這麼絕。只是他為朝廷次相,手握大權,又深得朝臣擁戴,除陛下,他只把也沒把旁人放在眼裡,因此敢於這般。」秦檜苦笑道。這話大有挑撥的意味在,可折彥質聽了,卻沒作什麼反應,口中還道「徐相賢則賢矣,只是在朝中久了,功勞大了,難免滋生出驕橫來,也是有的。」
秦檜聽他如此說,有些不甘,故意道:「不管如何,他終究提攜過我,如今攆出朝去,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有些話,我本不當多說,但大王素來對下官關懷備至,不得不提醒大王一句。」
「嗯?何事?」折彥質問道。
「徐相苦心經營,大宋有如今局面,他委實有功。然朝廷也不曾薄待他徐家,如今,他為朝廷次相,徐家子弟,個個顯要,人人富貴,太原王那就更不必說了。只是這家業一大,就難免要苦心保全。徐相如今謀政,已不是先謀朝廷,而是先謀其家。他對我說過,劉家靠的是外戚身份,終不長久。這天下,獨有折家與徐家一樣,是靠真刀真槍,累積軍功起來的。折徐兩大將門,難免攀比,他又與大王同朝為相,難免爭鬥。然他並不懼怕,只因一件事。」秦檜說到這裡,故意停下。
折彥質雖然心知對方可能又是在挑撥,原因不外乎是想自己伸出援手,但卻實在想知道徐良到底說了什麼,因此追問道:「哪一件事?」
「他說,折家起於邊鎮,世守府州,朝廷實賴之。然其統軍,父死子替,兄終弟及,名為王師,實則sī軍矣。折家兵中,彥文、彥適、彥若、彥野,俱居要職,外人針插不進,水潑不入!早晚,必是朝廷大患!」
他這話,是不是徐良說的,不知道,但效果是顯而易見的。麟王一聽完,就拍案怒道:「好個徐六!」
秦檜嚇一跳,慌忙安撫道:「大王息怒,這話大王聽在心裡便是。」
折彥質哪裡息得了怒,憤憤道:「我折家鎮守府州數百年,大宋一立國,我家便屏障著西陲!我高祖、祖父、父親,三代精忠報國,捨死忘生,浴血疆場!豈有二心?哼,說我折家是sī家?他徐家又怎樣?徐九坐鎮川陝多少年了?二十七萬西軍,他一手把持著兵柄!幾大帥司,都是他兄弟親信!鄜延帥是他堂兄吧?涇原帥是他堂侄吧?永興帥和秦鳳帥,還有兩興安撫司,全都是他舊部!怎好來說我折家?他二十七萬馬步軍,我折家一半不到!」
這位大王越說聲越響,秦檜唯恐驚動旁人,再三安撫道:「大王息怒,息怒,當心隔牆有耳!」
折彥質發作一通,也覺不妥,收了氣,緩和道:「罷了,先不說此事。你怎麼打算?」
「實不相瞞,雖然還沒有挑明,但下官已經命家裡收拾行裝,準備赴任了。想想也無妨,河東鄰著金境,也未必就不是建功立業之所,他日大王北伐,下官縱不能隨軍出征,作著糧草後勤支應也是好的。」秦檜擺出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著實可憐。
折彥質將手一揮:「這朝堂又不是他徐家的,他想貶誰就貶誰?我好歹還是朝廷首相!再不然,上頭還有官家!」
秦檜連連擺手:「大王好意,下官心領,實在不必為我一己之sī,與徐相……」
折彥質拍了一下桌子:「你不必多言,我也知道你未必情願。這麼地,你倘若真不想出朝,我替你向聖上進言。」
秦檜再裝下去,也就沒什麼意思了,因此故作姿態道:「大王yù保全,下官自是感jī,只是徐相此舉在理在法都……」
「朝中眾多大臣,為何非要你去?你放心,這事我既應下,便絕無問題!只一條……」折彥質道。
秦檜聽他「應下」,心中正是暗暗歡喜,又聽「一條」,心又懸起來:「請大王明示。」
「讓你留下來,仍居原職,這事不難。難的是,你既在中書,供職于徐良之下,這等於是撕破了麵皮,以後日子可就不好過,這一節,你想過麼?」折彥質道。
這一節,秦檜當然想到過,只是當務之急是留在朝廷,至於日子好不好過,那以後再說。正要拿這話回麟王時,忽然想到,麟王既然提出來,想必是有法子的?不然,他也不會多這一句嘴!
一念至此,拱手道:「請大王作主。」
折彥質卻笑了起來:「你這人倒也明白,實話與你,你若留在中書,徐六日日與你為難,你也辦不成事。莫如跳出中書去,倒樂得自在。」
秦檜吃定折彥質必有辦法,只顧作揖求道:「求大王指條明路!下官感jī不盡!日後但有用得著下官的地方,敢不效命?」
折彥質敲擊著桌面:「我倒也不求你報答,只是徐相如此行事,越發地張狂了,倘若無人掣肘於他,還不……」
「下官也是此意,只要大王能保全了,以後自然唯大王馬首是瞻!」秦檜再三了表著忠心。
折彥質見也差不離了,這才道:「罷,我與你指條明路吧。中書你是不能留了,外地你也不願去,樞密院願麼?」
秦檜頓時面lù難sè!這樞府本是主管兵務的,但多年來,樞府的職權已經移到中書,那裡已經成了養老敬賢的所在。再說,樞密院的長官由太原王兼著,我縱使過去,沒有實權不說,至多作個「同知樞密院事」,好像「同知」已經有三位了,搞不好,還得降到「籤書樞密院事」,這還不如去宣撫河東呢。
「大王指點mí津罷!」秦檜起身,一揖到底。
折彥質好像也為難了:「這政府你呆不了,樞府也不願去,舍此之外,哪還有與你平級的位置?這可真真叫我為難。」
秦檜見這模樣,心頭涼了一半,我這跟你裝半天孫子,合著你沒什麼好主意?真是浪費表情!但轉念一想,這孫子也沒白裝,好歹有麟王幫著說話,留在中央那是肯定的。至於其他事,再想辦法吧!
這麼想著,便沒先前熱情了,坐下來道:「大王也不必為難,先留下來,走一步算一步。倘若實在容不下我,也無人作主,下官還是宣撫河東去。」
折彥質偷偷打量,心中暗笑,自言自語道:「先前要整編西軍時,我倒提了一件事,就是重設御營司,這幾日,須得再說說。」
秦檜聽了,沒明白其中的秒處,還隨口敷衍著:「自是該提,自是該提。」
「這御營司,是統率全**隊的機構,直接聽命於聖上,級別當於政樞二府相同,御營使,也當於宰相和樞密使平級。」折彥質又道。
秦檜還是不明白,仍附和道:「這是自然。」
「那這人選,你有建議麼?」折彥質問道。
直到此時,秦檜方才嗅出點味道,試探著:「大王的意思是……」
「你這人,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想想,只要重設了御營司,必然要有一人去充任御營使。先前雖有劉延慶擔任御營使的先例,但眼下朝中並沒有如此資歷的武臣,想必是要用文臣的。你若能作得這御營使,便與政樞二府平級,徐良縱使想為難你,也沒那麼容易。況且,你若作了御營使,便跳出中書這是非之地,反倒自在了,其中秒處,你真想不出?」折彥質笑道。
秦檜暗自思量,我若作得御營使,正如麟王所言,便不在這是非之地了!但是,御營司是統率全**隊的機構,可現在軍隊都在各大帥手裡攥著,哪能由著御營司來節制?只怕是徒有虛名罷了!
想到這裡,不免有些灰心。但又一想,不對,我作了御營使,不管有沒有實權,級別在那裡,招牌在那裡,又沒了中書的管束,行事豈不自由得多?況且,我若通了沈擇這條路,便有了皇后和劉家這靠山,不懼徐良!至於面前這位……
心中一片空明,真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但立馬又小心起來,對麟王道:「這御營使如此尊崇,如何落到下官頭上?」
折彥質這回倒不賣關子了,直言道:「明日,我便在朝會上提出,重設御營司,想必不會有人反對。然後,我便舉薦你以‘參知政事’之銜充任御營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