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煩通傳,就說宣撫處置司幹辦公事求見大王。」在徐衛的太原郡王府mén前,一身著青袍,頂戴幞頭的官員正一邊抹著汗,一邊對mén人說道。
那徐府mén子聽他是宣撫處置司的,倒也不敢耽誤,對他道:「既是宣撫司的官人,先裡面請,我去通報大王。」語畢,便領著那幹辦公事進了府mén,安排在偏廳坐下,自去後堂通報。
那幹辦公事原是徐衛從大名府夏津縣徐家莊帶出來的一個「老人」,姓曹名迅,隨徐衛轉戰各地多年,並無甚戰功,但其人打仗不行,卻粗通文墨,能寫會算,因此在徐衛軍中一直幹著後勤。徐衛念他是故舊,也有意提拔,如今作得宣撫處置司幹辦公事,雖只是七品,卻也是朝廷命官。今日本是旬休日,宣撫處置司的大人們都在休假,想是有什麼緊要之事,否則,這留守辦公的幹事也不會追到家裡來。
那曹幹事在偏廳上也坐不住,來回溜達,一陣之後,望見徐郡王自後堂轉出,忙迎了上去:「大王,出事了。」
徐衛雖居郡王高位,但對這些老人還是比較禮遇,並不著急,和氣道:「別急,坐下吃口茶再說,天塌不下來。」
那曹迅哪有心吃茶,從懷裡取出一物,匆忙遞到徐衛面前,口中說道:「卑職本在衙mén值守,有鄜延緊急軍情送達。為怕延誤軍機,卑職立即去了張參議府上。參議官人看罷,便命卑職立即送到大王府上來。」
徐衛聽到這裡,心知有變,忙開啟來看。鄜延經略司報,上月,金東勝州一帶爆發民變,被金軍鎮壓,大量叛軍裹脅著流民從豐州西北方進入遼境。很快,金軍就在東勝州集結部隊,有壓境之勢。數日之前,遼軍也開始在距離東勝州不遠的義子河集結部隊,看樣子,這兩方怕是要動手。徐洪已經命令鄜延軍戒備,並向宣撫處置司稟報請示。
看罷,徐衛吩咐道:「去罷,我知道了。」
曹幹事拜辭而去,紫金虎看著那軍報,若有所思。金滅遼多年,處於nv真人統治之下的契丹人,雖然小摩擦一直不斷,但暴luàn卻是極其罕見的。這回,東勝州民變,恐怕不是表面那麼簡單。從遼軍的動靜來看,這事八成跟蕭朵魯不脫不了干係。其實也很好理解,蕭朵魯不奉遼廷之命,坐鎮夏境,就是為東征復國作準備。
這場暴luàn十有**就是他煽動的,沒看到麼,luàn軍是「裹脅」著流民往夏境竄。如果沒有事先的安排,這些人逃命還來不及,哪有閒工夫裹脅老百姓?聯想到近期來,邊境上契丹人奚人的逃亡cháo,便可以窺一斑而知全豹。蕭朵魯不是想在邊境不斷地給nv真人制造麻煩,爭取人心,為將來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造勢。
而nv真人現在集結邊境,大概是無法容忍了。完顏亮篡位以來,為了將心力都用在安撫內部上,對外一直保持隱忍,甚至不惜放低身段,結好南方。可邊境上衝突不斷,他也無法坐視不管,估計是真想幹一仗,打擊遼人的氣焰。
既然他兩方要耍耍,西軍大可作壁上觀,只要不動到我邊境上來,任由你們打去!想到這裡,心中已有數了,只需命令鄜延軍保持戒備,靜觀其變即可。
命令傳到鄜延,徐洪果令鄜延軍按兵不動。有趣的是,金遼兩軍都陳兵邊境,卻遲遲打不起來。鄜延將士們正納悶呢,金軍使就派出了使者到麟州見麟府安撫使徐勇,話說得很軟。夏境的遼人不斷在邊境生事,煽動叛luàn,大金國是忍無可忍,決心示以懲戒。因與宋境離得近,因此我們特意來知會貴軍一聲,此次作戰,只是針對遼軍,請西軍弟兄不要誤會。
徐勇因為得了上頭的命令,不管這事,回覆說,這是你們的事,只要約束部屬,勿犯我境就是,金軍使者當即保證去了。沒兩天,遼軍使者又來,說的也差不離,徐勇還是那般回答。
在知道西軍不會干預以後,雙方拉開架勢真玩的。據麟府安撫司觀察,此次邊境軍事衝突,雙方動員的兵力都不多。金軍動用的應該是雲內州和東勝州的邊軍,而遼軍動用的,應該是蕭合達的部隊。金軍搶先發難,向義子河一帶遼軍集結地發動進攻,遼軍倒也有準備,接戰之後,遼軍卻是不敵,連營壘都棄了,倉皇撤退。金軍也不追趕,很快撤出境去。訊息傳到興元府,徐衛倒覺得有些意外。
遼軍的戰力如何,旁人不知道,可他卻清楚。當初跟遼軍並肩作戰,共同滅夏,他見到了這支經歷亡國、奔逃、血戰西域而練就的百戰雄師。又不是猝然遇襲,況且還在境內作戰,為何卻敗得這麼快?
很快,答案就出來了。
這日,徐衛正在興元軍營裡觀摩士卒cào練新式火器,多年來,陝西都作院從未延緩過火器的研發和改良。這次他們要給太原王彙報的,便是一種名叫「長銃」的火器。
校場內,徐衛並宣撫司幾名官員都身著公服,陝西都作院一名伎術官手裡拿著一件器械,正詳細向長官們解釋它的用處。這東西,旁人看著陌生,可徐衛看到它,卻有幾分眼熟。為何?
這器械既然叫「長銃」,顧名思義,就是比原來軍中所用的「三眼銃」「五眼銃」都要長。什麼地方長?銃管長。那銃管至少有二尺以上,比起三眼五眼銃來,鐵管要細許多,也就陝西普通人家用的細擀麵杖那麼粗。在銃管後端,加裝了一個木製的柄,卻是直把。這些東西都不稀奇,讓徐衛感興趣的是,那銃管後端,yào室上面,有一個奇特的裝置,不知是作什麼用的。
那都作院的官員解釋一陣,徐衛也不想聽了,直接吩咐道:「閒話休說,放一火來試試。」
那人領命,便取了yào丸來準備試shè一火。恰在此時,只聽「得得」一陣馬蹄聲,從校場外竄進來一騎,直投這邊過來。走得近了才發現,正是宣撫處置司的準備差使吳拱。
「大王,蕭朵魯不派來了人,已經進了城。」吳拱在馬背上稟報道。
徐衛聽了,本想觀摩完火器試shè再走,但突然想到近來遼金之間不太平,蕭朵魯不此時派人來,莫不是與這有關?想到這裡,也顧不得看火器了,留下其他幕僚在那裡,他自己和吳拱趕回了宣撫司。
進了衙mén,人已經被安排在右廂等待接見,徐衛徑直前往,只見那廳上坐著一人,作契丹人打扮,聽見腳步聲,立馬起身相迎。徐衛看他一眼,也只四十多歲光景,面生。
在那裡陪同的一名宣撫處置司官員介紹道:「這位便是徐郡王。」
遼使聞言上前,執禮拜道:「在下沈直,見過徐郡王。」
聽他一口漢話,徐衛便知他定是昔年追隨耶律大石西去的漢人,不由地多看幾眼,口中道:「不必客氣,請坐。不知蕭總管派你來,所為何事?」
那沈直坐下,又拱手道:「想必大王是知道,前些日子,我軍與金賊一戰?」
「略有所聞,怎麼?」徐衛問道。
「東勝州族人不堪欺壓,舉義起事,金賊殘酷鎮壓,無論是起事之人,還是尋常百姓,概不放過。舉義失敗的義軍和百姓經邊境前來投奔時,金軍又一路追趕。我邊境駐軍為保護族人百姓,與之jiāo戰,卻不幸戰敗。蕭總管震怒,為防河西族人再遭殺戮,遂決定發兵前往救援。因此,特遣在下前來知會大王及西軍將帥。」沈直說道。
徐衛聽了,忽然想起日前的困huò來。以遼軍的戰力,不可能敗得那麼快,現在這遼使一來,倒讓他有些明白了。所謂戰敗,不過是蕭朵魯不使的障眼法而已,其目的,乃是派起遼軍的憤慨,並míhuò金軍,為大規模報復作準備。
想明白這一點,他也就猜到了蕭朵魯不打的是什麼算盤。因此道:「救援?你們蕭總管也太見外了,我與他多年的jiāo情,何必相瞞?你直說想取河清軍、金肅軍、東勝州這三處大河以西的地盤就行了,不用遮遮掩掩。」
被說破意圖,沈直倒是面不改sè,從容道:「來時,蕭總管就吩咐我,這必定是瞞不過徐郡王法眼的,倒是在下小意了。實不相瞞大王,此番進軍,正是想取三處土地城池。」
徐衛聽了,也不見怪,略一思索,問道:「據說,這幾個地方,近來都不太平。契丹人接連起事,你們集結重兵去取,問題倒是不大。這也是你們和nv真人的事,我管不著,但有一條。」
沈直面sè一緊,忙問道:「請大王示下。」
「你們只管取了河清軍和東勝州去,金肅軍,我要了。」徐衛輕描淡寫。
沈直好像沒太明白對方的意思,疑huò道:「大王要了?大王的意思是說,西軍要取金肅軍?」
「我說過,這是你們和nv真人的事,我管不著,我也不會動一兵一卒。」徐衛道。
這便叫沈直mō不著頭腦了:「西軍既然不出兵,那這金肅軍如何能到了大王手裡?」
徐衛笑了一聲,並不回答。旁邊吳拱見狀,解釋道:「貴軍若是攻下了河清軍和東勝州,如此一來,在大河以西,金肅軍與寧邊州也就孤立了。金軍定然是棄而不守。」
沈直這才明白太原王的用意,心中不禁來了氣。往興元府來的時候,蕭總管再三吩咐他,跟徐衛說話,一定要客氣。但此時,見對方如此無理,他也顧不得許多,直言道:「徐郡王,如果我沒有聽錯。大王的意思是,我軍將士浴血奮戰,擊走nv真人,他們留下來的城池土地,西軍卻要撿現成?」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徐衛點頭道。
沈直聞言,霍然起身,堅決道:「天下豈有這般道理?大王但有手段,自己發兵去取,我們無話可說。若是想不出力,又要分一杯羹,恐怕不易!」
徐衛揮揮手,示意他坐下,勸道:「不必如此,稍安勿躁。你聽我說,那寧邊州,已經被我軍鐵蹄踐踏多次,荒廢不堪,金軍幾乎已經棄守。至於金肅軍,我不能讓它落在你們手裡,想必你也知道,金肅軍和寧邊州,一北一東,夾著我豐州地界,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沈直卻是不聽,昂然道:「不管如何,絕沒有這樣的道理。但凡我軍取下,徐郡王若要,除非……」語至此處,他將後頭的話吞了回去。
聽他有威脅之意,徐衛正sè道:「除非怎樣?除非發兵去搶?哼,你也不必嚇唬我,實話與你說吧。這條件,你們倘若不答應,這仗,你就打不起來!」
沈直聽了,吃一驚:「大王難道是想相助nv真?」
「我若想助nv真,就不會問你要金肅軍。」徐衛笑道。
沈直坐在那裡一時無言,良久,方才道:「此事我作不得主,需回去稟報蕭總管。」
徐衛點頭道:「這是自然,請你回去轉達蕭朵魯不,我祝他旗開得勝。」
「告辭!」沈直一拱手,氣呼呼地往外走去。徐衛輕笑一聲,蕭朵魯不怎麼派這麼一個二愣子來?
吳拱等遼使走後,對徐衛道:「大王,看這樣子,契丹人是急著要開戰了?」
「蕭朵魯不不斷在邊境上煽動叛luàn,為的就是這個。不過,估計倒也不是現在就想東征復國,不過是趁著完顏亮還沒坐穩大位,能搶一點是一點。」徐衛笑道。
吳拱聽了,質疑道:「但如此一來,必然jī怒金人。完顏亮縱使想安定,也咽不下這口氣,往後,金軍恐怕也要報這一箭之仇。」
「這是當然,我對你說過,宋、金、遼三方如今之態勢,最好就是靜觀其變。誰先動手,誰就有可能先完蛋。我本以為是完顏亮最先忍耐不住,嘿嘿,倒沒想到,蕭朵魯不xìng子還急躁些。」徐衛道。
「我們就真的作壁上觀麼?」吳拱問道。
「為何不作?他們打他們的,打得兩敗俱傷才好。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徐衛笑個不停。說到這裡,又不禁嘆了一聲「契丹人吶,勇則勇矣,只是亡國之痛,實在太過沉重。這人和國家差不多,一旦被仇恨méng蔽,行事便草率起來。聰明如蕭朵魯不,難道也不明白這個道理?不過也好,金遼jiāo戰,雙方都得來巴結我朝,讓他們打去吧。」
「這事是否要向朝廷稟報?」吳拱問道。
「當然要報,得,我這就去寫本子。」徐衛拍拍大tuǐ,站起身來,揹負著雙手,一搖一擺地往左廂去了。
蕭朵魯不之所以挑起事端,一來,就是徐衛所分析,復國之心太切;二來,也有個人考量。遼國取得夏境已經有一段時間,地方上早已平定,從去年到今年的不斷增兵,也使夏境內的遼軍達到相當規模。他走馬上任,自然想要燒幾把火給遼國朝廷看。再加上金國自身的動luàn,也讓他認為有機可趁。
徐衛為什麼從頭到尾沒想過共同出兵,搞不好趁這機會,還真能把金國打得抬不起頭來。原因就在於,你就算把金國滅了,一轉身,馬上就得面對強大的遼國。這不但不符合大宋的利益,也不符合他自己的利益。
最好就是,金遼之間死磕,打得兩敗俱傷。當然,無論金遼,任何一方如果佔據了壓倒xìng的優勢,那麼大宋必須出面干預。總之一個原則就是,讓金遼互相消耗,直到消耗得雙方都不行了,大宋再慢慢出手。
靖安二年,三月,杭州行在。
近日來,徐良一直謀劃著想奪取河北,只是苦於沒有一個由頭。就在此時,他堂弟就把這個藉口給他送來了。
中書三省都堂內,徐良捧著堂弟的本子越看越欣喜。好訊息!金遼兩軍要幹起來了!他們在西線一打,我這正好揮師北上!取河北還不是易如反掌?
當下,請了朱倬和李若樸兩位副相前來商議,都認為這是個機會!徐良聽了,也不去問折彥質,徑直帶了本子,會同兩位副相前往勤政堂,打算立即向皇帝提出北伐!
卻說另一位參知政事範同,見次相帶著兩位副相往禁中去了,心裡犯了嘀咕,便跑到折彥質的辦公堂裡把這事說了。麟王倒不為所動,因為無論如何,只要事關軍國大計,最後必然要到他這裡來的。
勤政堂裡,趙謹和沈擇兩人,正分工明確。皇帝只管坐在御座,聽沈擇給他念本,他再說出處理意見,由沈擇執筆批覆。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也問沈擇意見。當聽聞次相和兩位副相聯袂前來求見,慌忙讓沈擇退到一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