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宰執入內,行禮畢,皇帝問道:「徐卿,何事?」
徐良遞了太原王的本子上去,大聲道:「陛下,天賜良機!金遼兩軍,將於西陲開戰!」
聽說金遼兩國要開打,趙謹也感震驚,忙翻了本子看。閱畢,問道:「這金遼開戰,賢卿怎說天賜良機?」
徐良也不奇怪皇帝這麼問,回答道:「聖上,金遼一旦在西部開戰,金軍非但要與遼軍糾纏,更要防備西軍的介入,如此一來,其jīng銳主力必然被牽制。王師正可藉此機會,揮軍北上,奪取河北!」
皇帝聽了,心跳加速,揮手道:「別忙,你是說,撕毀和約,揮師北伐?」
「聖上,這和約不過是一紙文書罷了。再者,臣去年就提出,倘若時機成熟,不惜背約攻金,當時朝中已經取得共識。」徐良道。
趙謹素不喜征戰之事,現在聽說又要舉兵,心裡先忐忑起來,又見徐良如此熱情,更是有些忙luàn,搖頭道:「此事要從長計議,急不得,急不得。」
徐良此時哪裡聽得這種話,往前一步道:「陛下,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從前,我朝與遼盟,為的便是共同伐金。只可惜,最終仍是摒棄了盟約。好不容易此番有這機會,豈能錯過?陛下不用擔心,此役便無十分勝算,也有九分把握!東京留守司,淮南宣撫司,jīng兵三十萬,何愁不能奪回河北大地?」
趙謹讓他這麼一說,無法反駁,目光無意間落在徐衛的本子上,頓時有了主意,舉起那奏本道:「太原王在奏本中說,金遼jiāo戰,必然都要來結好我朝,唯今之計,莫過於坐山觀虎鬥,坐收漁人之利。想太原王沙場宿將,他都這樣說,想必差不了。」
徐良一時語塞,只因謀奪河北一事,他還沒有來得及跟堂弟溝通,所以徐衛根本不知這事,也就難怪在奏本里這般說。
旁邊的李若樸見狀,上前道:「聖上,太原王遠在西北,坐鎮一隅,難免就顧全不了大局。這確是一個極好的機會,若能奪回河北,則大宋為北夷所佔之領土,悉數迴歸。陛下一雪前恥,中興大宋的偉業便可大功告成!」
朱倬也出來發言,極力贊同徐良和李若樸的意見。趙謹從來沒想過要作一箇中興明主,只願天下太平,不生事就罷了。但見宰執大臣們都這麼說,也不禁暗想,朕雖不求開邊拓土,但若真是十拿九穩的事情,又何妨一試呢?若是真能收復全部失土,也是好事一件。
這樣一想,心裡便有些活動了,卻又拿不定主意,遂道:「既然諸卿都這麼說,那明日朝會,便讓大臣們討論這件事吧。」
徐良最怕聽到這句話,如今之局面,凡事只要拿到朝堂上去討論,必然給你整得稀爛!因此勸道:「陛下,事不宜遲,拖延不得。還請陛下朝綱獨斷,速作定奪!」
「徐卿,朕素知你忠君體國之心,但茲事體大,還是朝會商議為宜。」趙謹輕聲勸道。
徐良不禁越加急了,如今朝堂上派系林立,各方出於sī利考慮,必然顧不得公利,倘若明日朝上意見相左,如之奈何?不行,拼著觸怒皇帝,也要把這事定下來!一念至此,復往前一步,再拜道:「聖上!想宣和年間,宋金事變以來,國朝受辱已甚!誠為大宋開國二百年未有之變!如今,聖上有機會一雪前恥,並造就祖宗未有之功業,難道聖上就不想……」
話剛說到這裡,忽聽一聲尖喝:「徐良!你膽敢目無君上!」
這毫無預兆的一聲喝,把堂內君臣都嚇了一跳!眾人尋聲望去,只見一個nv人從皇帝背後的屏風轉出來,不是劉皇后是誰?
原來,範同見徐良等三人匆匆忙忙往禁中去,心下生疑,報告了折彥質,麟王又沒反應。他遂找人通知了中宮,劉鳳娘這才趕緊跑到勤政堂偷聽。
她突然現身,堂裡一片寂靜,皇帝早知皇后有竊聽的習慣,本不以為意。但沒想到她今天居然現身了!一時也不免尷尬!儘管十分寵愛這個皇后,也能容忍她干預朝政,但那都是sī下里,見不得人的。現在劉皇后等於把事情挑明瞭,你讓皇帝的臉往哪放?
「官家已經言明,明日朝堂上百官商議,你如何咄咄bī人,脅迫官家?」劉鳳娘拉長著臉問道。
徐良聽到這話,也不免吃驚,慌忙伏拜下去:「臣一時情急,出言無狀,請聖上恕罪!」
趙謹皺了皺眉:「賢卿也是為國為朝計,朕不介意,平身。」
「謝聖上!」徐良又一拜,方才起身。
劉鳳娘站在皇帝身旁,冷眼盯著徐六道:「聖上已有明示,你等還不退下?」
徐良此時回過神來,讓她這句話一jī,往日種種湧上心頭,不禁頂回去道:「要摒退臣等,自有聖上發話。」
這話便是指責劉鳳娘越俎代庖,皇后聽了,頓時火起,怒道:「好你個徐良!你想著為自己爭名,便要草率啟動戰端!甚至bī迫人主!被本宮喝止,竟敢頂撞!這就是你為臣之禮麼!」
徐良估計也是氣急,顧不得許多,抬起頭來正sè道:「祖宗家法,後宮不得干預朝政!聖上與臣等在此商議軍國大事,娘娘請回避!」
劉鳳娘大概作夢也不會想到,徐良居然讓她滾蛋!一時驚得瞪大眼睛,合不攏嘴!片刻之後,突然發作!指著徐良鼻子道:「官家,這侫臣目無國母,出言頂撞!已失大臣之禮,官家難道不管麼!」
徐良寸讓不讓:「臣為朝廷次相,政fǔ首腦,首要之務,便是輔佐人主,匡扶朝政!容不得朝綱半點敗壞!」
這話無疑是捅了馬蜂窩!劉皇后厲聲道:「你說什麼?你是說本宮敗壞朝綱?你,你……」
趙謹終究是感覺鬧得不像話,喝道:「都消停些!」
徐良一俯首,不再言語,倒是劉鳳娘不依不饒:「本宮乃後宮之主,這宮裡哪處去不得!本宮掛念聖上,來此問安又怎地?這勤政堂又不是前朝!」
徐良聽了,心中暗笑,前朝你還去得少麼?
趙謹不勝其煩,揮手道:「卿等暫且退下,此事明日朝會再議。」
徐良遂與兩位參知政事拜辭而去,他們一走,劉鳳娘便到皇帝身旁,扯著衣襟哭道:「官家!你看徐良今日言行,早已不把臣妾放在眼裡。他當著官家的面,就敢訓斥,足見其目無君上之野心!」
「唉,他是朝廷的宰相,你也太不分輕重了!這種地方,你也能lù面?莫說是他,你簡直讓朕都下不來臺!這事,就此打住,不要再說了!」趙謹懊惱道。
見皇帝這態度,劉鳳娘收住了哭聲,拿出小nv兒姿態,柔聲道:「臣妾是聽說官家早膳沒用多少,因此掛念著,便想來勤政堂問安。恰好碰到徐良bī迫官家,一時情急……」
皇帝又嘆一聲:「朕知道,又沒怪你。只是他到底是政fǔ首腦,對宰相,莫說是你,便是朕,也要禮讓。祖宗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你萬不可再這般無狀。」
劉皇后卻不再爭辯,只拿出嬌媚的樣兒來,連聲稱是,消了皇帝心頭之氣。
卻說這一頭,徐良從勤政堂出來,朱倬和李若樸兩個都說他今日不該與皇后起爭執。縱使皇后不對,也不該當著陛下的面頂撞。徐良此時也消了氣,仔細一想,亦覺不妥,心中不禁有些追悔。但事情已經發生,奈何不得。
想到明日要在朝堂上討論,他就有些發怵。不一陣回到中書,他路過折彥質的辦公堂時停下了腳步,最後,也不知是怎麼想的,居然踏了進去。
時麟王正與範同議事,見他進來,兩人都有些愕然。範同見狀,行個禮,便自行退了出去,折彥質起身道:「這倒是怪了,想我自入中書,徐相從不踏進我mén檻一步,今天是怎麼了?」
徐良面無表情,也不說話,就站在那裡,半天開不了口。折彥質一見,心下狐疑,便道:「徐相你這是……」
「nv真人和契丹人要開戰了。」徐良道。
折彥質頭一側:「嗯?你如何得知?太原王報的?怎麼回事?」本來這中書裡的事,該由他和徐六共同處理,徐衛的本子也應該讓折彥質過了目,才到皇帝跟前。只是兩位宰相互相爭鬥,把這些規矩都壞了。
徐良當即把事情說了一遍,折彥質聽罷,嘆道:「契丹人到底還是念念不忘復國啊。」
「他復不復國我不管,這是天賜良機,不容錯過。我打算,藉此機會,揮師北上,奪取河北,徹底解除金人的威脅。聖上打算明日朝會時,將此事提出來百官討論。所以,我先來向麟王討教,不知大王意下如何?」徐良語氣生硬道。
折彥質卻沒有直接回答,他坐了回去,若有所思。徐相見他這模樣,趁機道:「這不是哪一家的sī事,我只願麟王為江山社稷計,促成此事,時不可失啊。」
折彥質仍舊不語,徐良見狀,又道:「進軍河北,少不得要倚重神武前軍,大王豈無意乎?」就是說,打河北,肯定是你折家軍當主力,到時拿下來,也少不了你折家的功勞。
「這確實是個機會。」好半晌,折彥質才表態道。
聽他如此說,徐六心中一喜,卻也不敢大意,試探著問道:「這麼說來,麟王是同意了?」
折彥質直視著他:「我同意也沒用。」
「什麼意思?」徐良變sè道。
「這麼說吧,我是帶兵的人,我知道此時揮師北上有多少勝算。但是,即使我同意,朝中也會有不少人反對。」折彥質道。
「那不用管,只要你我都持此議,聖上必定會慎重考慮的。折相,這事關國家榮辱!馬虎不得!河北百姓南望王師多年,若錯過這個機會,又不知要等到幾時!」徐良懇切道。
折彥質看他一眼,笑道:「徐相為此事謀劃已久,若得成功,相公足可稱中興賢相!」
徐六知道他言下之意,並不避諱道:「確實如此,所以,我想和折相聯手促成此事,青史上,共留佳名!我今日踏進你這裡,便是念著,無論你我政見是否相合,但我相信,功蓋一代的麟王,想必也是盼著洗雪國恥,一統江山的!」
他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折彥質也就不再冷言冷語,點頭道:「罷!明日朝會,我便與你聯名上奏,望能促成此事吧。」
徐良聞言大喜,面上卻不lù分毫,只一拱手:「多謝。」
「不必。」折彥質也沒有多餘的。
徐六轉身身,便要朝外走去,到mén檻時,忽又停住腳步,見外頭無人,回過頭來,輕聲問道:「仲古兄,聽說過驅虎吞狼麼?」
折彥質一愣,隨即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徐良笑笑,徑直去了。其實折仲古哪能不明白?對方的意思是說,皇帝扶持自己起來,就是針對他徐良的,驅自己這頭虎,吞徐良這頭狼。一旦這頭狼被吞了,沒有誰願意養頭虎放在自己身邊。所謂驅虎吞狼,就是這個意思。
但折彥質卻不這麼認為,徐家的實力急劇膨脹。在朝中,徐良獨相,總攬朝政。在地方,徐家子弟手握西軍兵權,控制著川陝兩地,朝野一相響應,大有權傾朝野之勢,這擱在誰身上,也不會放心。扶起折家來對抗,才能達到平衡。這便是皇帝的主張。我既無心吞你徐良,皇帝也沒心要打我這頭虎,只要我們倆鬥著,趙官家便能高枕無憂。所以,我不會吞掉你,你也不能拱倒我,日子,就要這麼過。
除非哪一天,戰爭真的遠離了,我們這些大家才有可能被削掉。但以如今天下的局勢看,這一天還沒有到來。而且退一萬步講,真到了那一天,可能,也削不掉了。折彥質這麼想著,輕笑一聲,繼續埋頭處理他的公務。
但他卻忘了一點,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旁人是不是這麼想,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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