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宋閥》小說信息

第八百三十八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趙謹欲言又止,後道:「今日,是徐卿五十華誕,請了折卿麼?」

「回陛下……徐相,給臣下了請帖。」折彥質如實回答道。

「那折卿怎麼……」趙謹又問。

折彥質不好明說,只道:「因中書有些公務積壓,又十分要緊,因此,因此不便。」

「哦……」趙謹隨口一句,便沒了下文。

折彥質等了片刻,不見皇帝發話,心裡琢磨著是不是該勸勸天子,不能如此無視朝廷宰相,因為這實在稱得上是一種侮辱。但這個念頭只在腦中轉了轉,便打消了去,我何苦替徐良說話?

正出神時,聽皇帝道:「按慣例,朕是不是應該派內侍去賀他大壽,並賞賜褒獎?」

心知皇帝是明知故問,便麟王還是道:「確有此例,天子遣近侍賀大臣之壽,以彰顯天子仁德及關愛臣下之意,徐良又是朝廷次相,按理……」

「按理,朕應該如此?」趙謹問道。

折彥質因為低著頭,看不到皇帝臉色的變化,遲疑了一下,回道:「臣認為,當是如此。」這句話出去,好半天沒見皇帝下文,他正疑惑時,皇帝已道:「朕召卿來,是想與卿再說說西邊的事。朕近日思量,總覺得我朝既明確表示不介入金遼戰事,但又接收土地和降兵,這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等折彥質和趙謹說完話,徐府裡的宴席也散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一些,徐良也沒有再陪同,讓長子徐翰代勞了。他則和幾個私交甚好的同僚,以及徐四進了書齋品茶。今天這場壽宴,談不上不歡而散,倒也絕對不是賓主盡歡。

受此影響,眾人興致都不太高,坐在徐良佈置講究的書齋,也沒人說話。李若樸見如此氛圍,先開口道:「徐相是經過過大風浪,大波折的,不必介懷這些事。」

徐六喝了不少,但還算清醒,聞言笑道:「人生在世,不如意十常**。我雖一路走來,分外順遂,但也想到過這一天。只是……」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壯志未酬,不免遺憾。

李若樸對這話感同身受,苦笑道:「在場沒有外人,下官說句實在話。其實我們都知道,當今天子仁慈,不願大動干戈,朝中一些人又極力迎合官家這種態度,叫人無奈啊。」

徐良似乎不願意再多說什麼,只是想著自己的事。旁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漸漸覺得無趣,便都先後告辭而去。最後,只剩下徐六、徐四,以及李若樸。徐勝本想安慰堂弟幾句,但他生性內斂厚重,又不知如何開口,只能悶著。書齋裡落針可聞,漸漸僵了。

後來,還是李若樸打破了殭屍,他向徐良看了好幾眼,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卻又拿不定主意,一度要起身,好似要告辭,卻又起不來。糾結了半晌,方才開口道:「徐相,有件事,下官本不當今日說。但是,今日不說,明日總還是要說的,不如今日說了乾淨。」

徐良似乎想出神了,並沒有反應。

李若樸不以為意,繼續道:「徐相是知道的,我已到了致仕年紀,早前就向相公說過,打算歸隱泉林,過幾天清靜日子。相公盛情挽留,下官與相公有志一同,也就再撐些時日。前些時候,朝中大臣彈劾,我又動了這心思,但一則相公慰留,二則官家下詔,沒奈何,只能厚著臉皮佔著位置。現在,官家命我去巡邊,朝中那些人又極力勸進,相信徐相也看得出來,他們不是真想讓我去巡邊,而是逼我退休。」

徐良聽到這裡,仍舊沒有絲毫表示。李若樸有些猶豫,但還是將心一橫,說破道:「下官年過古稀,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便是去巡邊,也是有心無力了。這一生在宦海中浮沉,身心俱疲,實不願再周旋下去。不瞞相公說,我明日便打算上表請辭,想必官家會同意。今日提前稟報相公,萬請諒解下官難處。」李若樸是如今宰執之中,徐良唯一的臂膀,他一去,朱悼又病著,徐良在中書愈加孤立了。

等了一陣,見徐良還是不說話,李若樸有些急了:「相公,非是下官……」

「你不必說了。」徐良舉起手道。

李若樸見狀,低下頭暗歎一聲。他不怪徐良,任他是誰,在壽誕當日發生這樣的事情,心情也不會好。再坐下去也是沒趣,他起身對徐良一揖:「下官就不打擾了。」

徐良此時才緩緩抬起頭來,看著對方花白的鬚髮,滿是褶子的面龐,還有那雙渾濁的眼睛,佝僂的身子,心下由是不忍,低聲道:「李參政與我共事多年,傾力相助,徐良怎會不知強人所難?你要致仕,我不阻攔。本想上奏替公求升一級再致仕,但想來,只能自討沒趣。這一節,請李參政原諒。」一般功臣致仕,皇帝都要加官一級,讓他以高於原級別的待遇退休,享受全俸,徐良如今處境尷尬,想幫這忙,也是有心無力。

李若樸聞聽此言,有些激動,大聲道:「相公不必為下官謀,只望相公自己多多珍重。罷,告,告辭了。」

徐良聞言起身:「我送參政。」哪知此時酒勁上來,剛起身腦袋一暈,一個趔趄跌坐下去。

徐勝見狀,道:「我替你送李參政吧。」語畢,伸手作請,李若樸心中五味雜陳,只得在徐良陪同下出門而去。

萬念俱灰有些過頭,但用心灰意冷來形容徐良現在的心情還是比較貼切的。誠如他方才所說,他這一路走過來,可謂「順遂」。自從在陝西任上回到中樞以後,前輩捧著,同僚供著,一路平步青雲,坐到當朝宰相,權傾一時。真應了那句話,物極必反,當登上權力的頂峰之後,難免要走下坡。

以他的年紀,本該泰然處之。奈何,就因為一路太順,現在才會如此失落。既不甘心驅逐北夷,恢復故土的壯志未酬,也不甘心超然的權勢地位就此放棄。但接連的打擊,讓他身心疲倦,尤其是今日……

徐勝輕步踏入書齋,坐回原位以後,思之再三,勸道:「六弟,為兄雖然一介武臣,但畢竟在官場上廝混幾十年。有些事情還是看得明白,你因為在這位置,樹大招風,所以人家想讓你下去。事情到了這一步,與其……不如自己求去的好。」

徐六聞言嘆道:「哥哥,你以為事情到了這一步,我還能在朝廷裡呆下去麼?這裡就你我兄弟二人,實話與你說,早我就看出來了,今上沒有銳意進取之心,往常我獨相朝中,還能左右於他。現如今,折彥質起來,秦檜之流又煽風點火,陛下也不是當年言聽計從。去年我就動了心思,老九再三地勸,說局勢還會變化,只要我留在朝中,不愁沒有守得雲開那一日。現在看來,是守不下去了。官家如此待我,只差沒有挑明。我縱使不顧斯文臉面,三省都堂也坐不下去了。」

「我擔心的是,我一旦去職,這次相的位置,不是範同,就是秦檜。範同原是劉延慶的幕僚,如今聽誰的,我就不明說了。秦檜此人……孃的,我是真悔當初沒聽老九的,重用了這廝!他若登臺執政,必定事事仰承上意,由著官家性子來。我只擔心,這麼多年苦心經營的局面,只怕是要毀在這些人手裡!」

「現在,想起老九的見識,我是膽戰心驚!金主完顏亮不比完顏亶,從他曲意奉承,極力示好我就看得出來,此人志向不小,早早晚晚,他要出這口氣的。還有契丹人,在夏境屯兵,雖說是為了東征復國,但倘若我朝有變,他們能不聞風而動?我們兩代人浴血奮戰,嘔心瀝血造就的局面……」

徐良說到這裡,竟哽咽著說不下去,只顧搖頭擺手而已。

「罷了罷了,都說無欲則剛,你都五十的人了,事情已經到這一步,就不必再有不甘。索性遂了那些人的心願,過清靜日子去吧。以你的功勞和聲望,朝廷必然是要厚待禮遇的。」徐勝勸慰道。

「四哥,哪有那麼簡單啊。」徐良苦笑道。「你以為他們搞掉我就行了?你以為我們徐家憑什麼這麼風光?一是因為我在朝為相,二是因為老九在外為將!他坐鎮川陝多年,手裡握著幾十萬西軍的兵權,從女真到契丹,再到朝廷,誰不忌憚他三分?那才是我們徐家的基石!搞掉我才是開始,接下來必然要把主意打到老九頭上!我因為是文臣,相位罷就也就罷了,沒甚妨害!老九是什麼人?如果動他,他手下那些大帥會是什麼反應?他一手再造的西軍會是什麼反應?朝廷能不考慮這個?我最怕的,就是那些人不動則已,一動,必然下毒手!」

徐勝聽得膽戰心跳,尤其是這最後一句,嚇得他霍然起身:「老九征戰幾十年,撐住了半壁江山吶!朝廷怎麼能如此對待功臣!」

「四哥,老九若是文階也就罷了,可惜他少了一個進士出身。」徐良道。

徐勝慌了,他最在意的,便是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弟弟。母親死得早,是他和徐王氏一手把這個弟弟帶大。倘若徐九有危險,他作親哥哥的,能不著急?跌坐下去,失聲道:「這可如何是好?」朝政的詭詐和兇險,讓這位武臣失了分寸。

徐良沉思片刻,說道:「我一旦去職,老九必然震動。到時候,朝廷若是動到他頭上,我怕他一時動怒,作出出格的勾當來!」

「你什麼意思?」徐勝聽話中有話,追問道。

徐良起身坐到他身旁,低聲道:「老九到陝西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徐四答道。

「沒錯,這二十年他就一直沒有挪過窩。我雖在朝中,卻也知道,二十年來,他在川陝經營,行政、軍事、財賦無所不預!四川還好些,整個陝西,從帥司、漕司、憲司,再到各府州縣,凡是要害的地方都是他安排的人。還有河東,幾乎所有河東部隊,統兵的都是他的老部下!老實說,大宋開國兩百年,沒有一個人能在地方上取得如此之大的權力和勢力。是時勢造就,也就是他自己經營,還有父親和我在朝中的遮掩。你想想,他有如此之重的權力,如此之強的實力!雖然一直隱忍不發,小心行事,但一旦這些東西有失去的可能,我怕他鋌而走險!」

徐六這話已經講明瞭,就是一句,害怕徐衛造反!

徐勝震心得無以復加!他原本是瞭解這個弟弟的,反正就是渾人一個。但自從他十幾歲時大病一場後,整個人都轉了性,變得捉摸不透!徐六這猜測,並非完全沒有可能!倘若老九走到了這一步,那真是萬劫不復了!

一剎那,直感手腳冰涼,背後寒意陡起!搖頭道:「不成,不成,總得想想辦法才好!」

「四哥,你和老九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我知道,他對你,對四嫂是極其尊重的。所謂長兄如父,長嫂如母,我希望,你能勸勸九弟,讓人激流勇退!現在他如果自己退下來,朝廷念著他的舊功,必然不會過於為難他。倘若不然,莫說是他,我們整個徐家,都將陷入險地!」徐良沉聲說道。

徐四到底是戰將,慌亂之後,定住心神,想了好大一陣,方才道:「談何容易?老九隻怕沒有那麼容易放棄眼前的一切!」

「不管如何,你總要去勸勸才知道。我估計很快就得被迫辭職,四哥,你得快些,儘快修書給他,闡明利害關係!千萬不要叫他走上不歸路!他若真起反意,一則不會成功,二來,我們徐家也將萬劫不復!先人的英名,也將掃蕩殆盡!」徐六這話,直接打垮了徐四!

次日,皇帝不知何故,沒有上朝。聚集的朝臣們當然就散去,各回本司理事。

徐六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仍舊到中書坐堂辦公。昨天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因此他一進三省都堂,就感覺到了異樣,同僚下屬們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到自己的籤房,他坐在公案後,桌上仍舊擺著等他處理的公文。他坐在那裡半晌,也沒去翻動一本,好半天,才執起了筆。不管如何,善始善終吧。

正批覆山東一件公文時,範同的聲音在外響起:「徐相。」

「進來。」徐六沒有抬頭。

範同走到他案前,看著埋首案間的徐六,嘴角一揚,露出一絲自得的笑容,口中道:「下官來回徐相一聲,方才,聖上已經發來了上諭。宋金有約在先,不介入金遼戰事,太原郡王接收金國土地城池和降軍,於理不合。聖上下詔,命太原王交還寧邊州和金肅軍,以及遣返所有金軍降部。」

徐六手中的筆是再也寫不下去,停了片刻,放下筆,抬起頭,直視著範同。

「徐相不必如此看我,這是聖上和首相商議後決定的,並且,要由徐相你親筆簽發省札,加急送到興元府。」範同笑道。

徐良將雙手緩緩抽離桌面,放到腿上,使勁地握著,儘量不讓怒火爆發出來。所謂「欺人太甚」,莫過於此!昨天那般行事,今天還下這樣的詔命,甚至要我親筆簽發省札給老九!有這麼幹的麼?

罷罷罷,不就是逼我辭職麼?遂你們心願就是!一念至此,他反倒放開了,笑道:「範參政,這省札,我就不簽了。」

「咦!徐相這是何意?莫非要抗拒詔命?」範同佯裝驚訝地問道。

「我有幾個膽子,敢抗旨?只是,這道省札,要麼你就去請麟王簽發……」

不等他說完,範同搖頭道:「那不行!必須由徐相親筆簽發!」

徐良輕笑一聲:「何必呢?凡事留點餘地比較好。」

「餘地?哈哈!」範同大笑,似乎覺得這話非常可笑。

「我是說,這首省札,還是等聖上任命了新的次相,再由他簽發!搞不好,就是你哦。」徐良笑道。

範同臉上的笑容一時凝結,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幾下,問道:「徐相此話何意?新任次相?你是要……」

「滿意了?」徐良笑問道。

範同笑不出來,盯著徐良看半天,確認他不是在說笑。一時臉上陰晴不定,最後還是退出了籤房去。等他走後,徐良咬牙切齒,漲得一張臉通紅!幾乎背過氣去!好容易平復心情,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取了空白奏本出來,就準備寫辭呈。但是,剛寫一個抬頭,他就沒再下筆。

我為什麼要這麼灰溜溜地走?這江山,是我保全的,皇帝,是我擁立的,他今日要逼我出朝,我就得當面跟他說清楚!決不夾著尾巴滾出朝廷!想到這裡,將筆一扔!起身便往禁中去!

他前腳一走,範同後腳就跑出籤房中,盯著他背影想了片刻,又匆匆奔進折彥質的籤房,也不敲門,一進去就道:「折相,徐良怕是去面君請辭了!」

「什麼?」折彥質正批公文,聽了這句話,手中毛筆在公文中劃出好長一道墨痕來!

「方才我去見他,告知要他親自簽發省札,命太原王交還土地降軍。他就對我說,這要麼請麟王簽發,要麼就等新任次相來籤!當時我就覺得他想請辭,現在看來,八成是了!」範同疾聲道。

折彥質棄了筆,心頭也是猶豫再三。徐良若是真請辭,聖上會不會準?萬一準了,自己是不可能獨相的,次相的位置誰來接?範同?秦檜?還是旁人?

就在他思考的時刻,徐良已經走向了勤政堂。此時他才發現,一旦決定了,不糾結,心頭反而如釋重負,沒有那麼多的猶豫和不捨!就如四哥說的那樣,無欲則剛!此番遂了你們的心願,老子不伺候了!

!@#

百書屋(全文字電子書免費下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