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衛又轉向張慶道:「人我交給你了,儘快把他扶上馬。」
張慶多年以來,一直是管著機宜這一塊。機宜是幹什麼的?主管宣撫處置司的機密公文往來,細作間人的招募、訓練、安插、獎罰,以及情報收集、彙總、分析,可以說,地位雖不高,但權力極大,簡直就是特務頭子。
但是,他升任參議之後,事務繁雜,要協助太原王處理軍政,不免力不從心。而且長久兼任主管機宜也不是個事,現在徐衛任命吳拱接手,他倒也沒有意見。因此應道:「請大王放心,卑職一定盡心盡力讓吳機宜儘快勝任。」
「走,吃酒。」徐衛將手一揮,笑道。說罷,便往外去。留下房中四人面面相覷,這局面了,還有心吃酒?
這一席,徐衛吃了不少酒,倒也沒醉,席散眾人各自回府。徐衛在橋中閉著眼睛,細想著種種。今天把這幾位親信聚來,便是讓大家有備,心裡明白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不至於事到臨頭來手忙腳亂,至於對策,詳細的他也沒有。只能說有一個大方向,那就是不能被人牽著鼻子走,不能讓人一步一步踩到頭上去。
聽張慶的意見,話裡話外,都在作最壞的打算。這當然也是要的,只是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走那一步,不說十足,若沒有七八分的把握,也不能撕破臉皮,不能亂賭。一說到賭,就讓人以為是輸紅了眼,失去了理智,一切交給運氣。其實,真正高明的賭徒,不會輕易出手,我要賭,就要看到底牌才下注!
回到府上時,家人大都歇息了,只有張九月還亮著燈,等著丈夫回來。聞他滿身酒氣,神情又有yīn鬱,關切道:「官人怎麼了?可是遇著難處?」她嫁給徐衛多年,知夫莫若妻,往常便是要打大仗,也不曾見過丈夫這副模樣。
這此事,fù道人家也不懂,說給她聽反而叫她擔心,因此徐衛輕笑道:「沒什麼,公務上的事,你不用擔心。」
一邊替丈夫寬衣,張九月一邊道:「若真遇著難處,為妻縱然不懂,靜靜聽著也是好的。別憋在心裡難受。」
「我曉得,本沒什麼事,倒叫你擔心了。時候不早,睡吧。」徐衛拉著妻子的手握了握,滿臉笑容道。
見他這表情,張九月才寬了心,當下服shì丈夫就寢不提。燈滅後,她還替丈夫壓好了被子,又如同哄孩子一般伸手在外頭隔著被子輕輕拍打徐衛的肚皮。太原王也不敢作聲,任由她哄著,直到她拍的速度越來越慢,到最後停下了,才悄悄將她的手放進被窩裡,又替她蓋好被子,這才想起心事來。
劉子羽今日所說,很有見地。朝中那幫人極有可能按照他這路子,一步一步來掐自己脖子。如果真到那一步,就被動了,就壞事了。他這麼些年之所以在川陝如魚得水,就是因為手握大權。川陝儼然是他的**王國,他可以在這裡釋出任何命令。軍隊的調動,官員的任免,賦稅的徵用,無所不預。
假如朝廷真的一步一步將這些權力給他削弱,哪怕最後獨留下兵權,也是被栓上了鏈子的猛虎,只能嚇嚇人而已。所以,保持主動是必須的,但這,又談何容易?
朝中沒有了徐良,也就無法左右中央決策,現在的時局,又不允許他藉助軍事行動來控制朝廷。想來想去,徐衛能依仗的,就只有兩點。其一,打擊他,可能引起川陝,尤其是陝西的動亂;其二,川陝動亂,外敵有可能趁機入侵。然而,這兩點可能,前者容易理解,後者卻不易看清。因為金遼已經動上了手,朝中想必認為,女真人和契丹人打起來了,哪還會顧得上大宋?想讓朝中那幫人顧忌這兩點而罷手,困難很大。
但舍此之外,又沒有其他可行的辦法。想到這裡,他不禁有些怨恨麟王。折仲古啊折仲古,你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人家用你為相,就是為了打擊徐家,你還樂得替人當槍使?莫不是你以為,打擊了徐家,你折家就能強大起來?你也不想想,我徐家好歹還是漢人,你他媽是党項人!你在朝中身居高位,你的兄弟子侄又把握著兵權,我們徐家一倒,對你有什麼好處?下一個就輪到你!
你還巴巴地在朝中鼓搗,將徐六逼出朝去。他一走,你還有什麼作用啊?皇帝趙謹比起他哥哥差得遠了,既無知人之明,亦無雄心魄力,到時候讓人一挑唆,一腳把你蹬了去,你他孃的還玩政治?你跟秦檜攪什麼攪?你攪得過人家麼?不信我把話放在這兒,你拉了秦檜一把,以後他窩心腳踹你!
你跟我是走同一條路起家的,怎麼就不明白這個道理?天下太平了,哪還容許我們這種軍閥存在?我們能作的,最好就是抱成團,聯手對抗朝廷。你倒好,還站到朝廷那邊去?叫我說你什麼好?
胡思亂想著,也沒個清晰的路線,睏意又上來,徐衛便想睡了。就在此時,也不知哪來的精神,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了一件事。
什麼事?就是方前在張慶府上,他說的那個以退為進,試探朝廷的辦法。不過劉子羽說得沒錯,他這辦法其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但這個思路是對的,我不等你動手,我先出招,看你怎麼拆!自己唯一能依仗的,不就是那兩點麼?動自己,就有可能讓川陝動亂,讓外敵趁機入侵。可這兩點,朝中那幫人一時半會兒明白不了,明白了也可能不計後果!那,我唯一的對策,就是讓你們看明白!想到此處,徐衛精神復振,睏意全無,真恨不得下了地去,好生走幾步!但旁邊妻子已經熟睡,他不忍驚動,只能瞪大了眼睛,在chuáng上細想。
次日,徐衛一到宣撫處置司就釋出命令,召鄜延、永興、涇原、秦鳳四路大帥到興元府參加軍事會議。議題是什麼?就是金遼交戰,神武右軍的應對之法。為什麼沒招環慶和熙河的大帥?只因鄜延和涇原,地處邊境,而永興秦鳳兩帥司,又是對應支援他們的,只召此四帥前來,合情合理。但實際情況是,徐衛只召了自己的兄弟親信。
徐衛釋出命令時,就考慮到了路程遠近,因此前後有差。等到四月十六時,四位大帥都到了。這其中,徐洪徐成二帥,已經知道底細,心中明白此來所為何事。只楊彥和張憲還méng在鼓裡,真以為是佈置「新形勢下,我軍如何應變」。
太原王之所以急著召他們來,也是考慮到朝廷很有可能近期就會派任新的宣撫判官,到那時候眼前就有盯著,就不好行事了。
十六這一天,徐衛先是先在宣撫處置司接見他們,有模有樣地討論了一下議題。下午散值以後,也不好將幾路大帥都請到府中,因此在興元城裡定了一處酒樓,名義上,是替四位大帥接風洗塵,公務接待。
興元府,也就是後世的陝西漢中,在當時算是川陝大城市之一。雖比不得江南繁華,卻也是一處熱鬧所在。那鬧市區,常常到夜間還燈火輝煌,或吃酒的,或尋歡的,夾雜著賣買飲食討生活的,一般要到深夜才散。
那最熱鬧的所在,莫過於勾欄瓦肆集中的地方。說白了,也就是娛樂場所。可以看吃喝、看戲、聽,阿斗若活在現在,他才不會樂不思蜀。
那酒樓,原本叫「謫仙居」,後來被宣撫處置司定為公務接待指定單位,遂改了名,叫「醉仙居」。這宣撫處置司和各地往來的官員到你這裡吃酒,一抬頭就見「謫」,不是觸人黴頭麼?
下午的時候,醉仙居就得到了通知,晚上有官人們要到這裡吃酒,因此早早便在準備。
方才上任的宣撫處置司主管機宜吳拱,此時穿著一身便裝,站在二樓正跟店主說話。那店主是認得他的,因此小心應對著。
「這左廂,閒雜人等不許靠近,我也只是說給你,到時我自有人盯著。菜,不必你們親自送進屋,到這樓梯口為止,我自會派人傳。其他房的生意,你照接就是,旁的不用管了。」
店主連聲稱是,因為跟宣撫處置司許多官員都熟,因此多了一句嘴:「吳準備,今天是怎麼大陣仗?入學便是徐郡王來,也不曾這般……」
吳拱盯他一眼,店主生生把後頭沒說完的話當面條吃下去,聽吳拱說道:「店主,你也不是頭一回接待官府了,怎還不懂?」
「是是是,小人唐突了,恕罪,這便吩咐下去。」店主諾諾連聲後,作個揖,自去忙了。
吳拱回憶片刻,確認沒有疏漏,這才進了一間極其軒敞的房間,一坐下,對跟在後頭那精明的漢子道:「把人叫來。」
「是!」那漢子應一聲,轉頭出去,不多時,帶著兩個人進來。都穿便服,從形容上很難看出他們是幹什麼的。
「今天大王要在這裡招待,你們都警醒些。樓上、樓下、外頭,都給我盯好。尤其是這左廂,不許人靠近!這回是我上任頭一次派你們差使,不許出任何差子,否則,我在大王面前沒臉,你們也討不到好!」吳拱抖出威風來。
三人都應下,正要去執行時,吳拱又道:「告訴底下的人,別一個個直眉愣眼地,把人嚇著,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幹什麼的?」這話就有些外行了,這原來是張慶,現在是他,手底下不穿軍服的人,大多都相貌平平,絕無引人注目的地方。否則,怎麼吃這碗飯?倒不怪他,方才上任,還不熟悉「業務」。
安排完畢,下屬又請示道:「機宜官人,往常,只要是接待各帥司的長官們,按例,都是要到旁邊叫些粉頭來助助興,是不是……」
吳拱一想,今天非同小可,估計長官們沒這興致,因此道:「休提這遭。」下屬領命而去,吳拱坐不住,又出了房,憑著欄杆往下看,雖然時辰已經不早,但店裡生意仍舊不錯。一些吃醉了酒的,還在房中大呼大叫,還有那勾肩搭背,步履踉蹌的,真是不一而足。他生怕有什麼紕漏,本想親自檢查,但轉念一想,坐上這個位置,就不能事事親力親為,得依靠下屬,遂打消了念頭。
沒一陣,瞄見永興楊經略的身影在樓下出現,那一隻眼睛,太好認了!他急忙迎下去!他下樓時,楊彥、張憲、徐成、徐洪並徐衛,已經在往樓上走。他側身在旁,道:「一切已經妥當,諸位前輩請。」
楊彥知道他升任主管機宜,經過他身邊時,一把拍在肩膀上:「小子,不錯。」
徐衛經過他身旁時,輕聲道:「安排好了,你也來。」
一眾將帥到了房中坐定,只見陳設奢華中不失風雅,華貴中不見俗氣,很是用了心。楊彥使勁跺了幾腳地上的地毯,嘀咕道:「這踩不實,還不如鋪石板,誰知下面是什麼?」
張慶真想啐他兩口,真是土包子不得席面,都作大帥的人了,還這麼沒見識。因此道:「你少聒噪!來來來,幾位經略相公隔著大王坐,我們宣撫司的坐對面!」
涇原帥徐成笑道:「哎呀!那怎麼敢?宣撫處置司的長官可不敢得罪!」
張慶拱拱手:「少帥,你也休打趣,趕緊坐吧。」徐成的父親雖然不在了,但叔父們還在,因此官場上仍舊習慣稱他為「少帥」。「宗來,來來來,你杵著作甚?」
安排完畢,宣撫處置司徐衛、張慶、馬擴、劉子羽、四大帥司徐洪、楊彥、張憲、徐成,八個人圍坐一桌,吳拱便吩咐傳菜。
楊彥總是興致最高的那個人,一隻眼睛也瞪得老大,指著徐成道:「徐經略,你,你站起來,給大王還有前輩長官們敬一圈再說!」他跟紫金虎情同兄弟,算起來也算是徐成的長輩,所以敢這麼說話。
徐成也全不在意,還笑道:「經略相公說得極是,平日裡大家各自一方,難得聚首。今天不喝個大醉能說得過去?我便先從九叔起!」說罷,提著酒壺就要起身來給叔父倒酒。
徐衛本想攔了,但手伸出去,到最後卻變成了掌杯。徐成滿上,放下酒壺,雙手捧杯道:「大王。」
徐衛點點頭,跟他碰一下,把酒喝了。哪知徐成又立馬提了壺再倒,楊彥叫喚起為:「嘿!這小子,倒不客氣,你還想連敬三杯是怎地?」
「楊經略怎不明白?先前一杯,在公,這是宣撫相公,是大王。這一杯,在sī,我卻要敬叔父的。」徐成笑道。
「哈哈!這廝!幾年大帥下來,倒長進了!」眾人皆笑道。
徐衛也喝了,旁人一見,都想來敬,徐衛把手一擺,自己端起酒杯,剛要發話,乾脆一口喝了,喝道:「換碗來!」
「好!」眾人喝彩!這才像話嘛!衝鋒陷陣的軍漢,吃什麼小杯?就得大碗整!
一溜大碗排上,每碗倒滿,徐衛捧了碗,豪氣道:「來,這一碗,替四位經略相公接風,洗塵!幹了!」
「幹了!」眾人喝一聲,無不滿飲。
坐下去,楊彥就要動手,張慶一把扯住:「吃點菜,吃點菜!這議一天,你不餓啊?」
「你址我作甚?我又不敬你!小小參議,拍馬屁我也不拍你啊!」楊彥笑道。他們是自家兄弟,隨便玩笑也不為奇,若是旁人這一句出來,那就不同了。
張慶果然不惱,還笑問道:「那你拍誰?」
「那當然……」獨眼虎提酒壺那支手都伸向徐衛了,陡然覺得不對,罵道「好個潑皮!竟算計起我楊大來!你等著!今日不把你灌醉,我,我我這隻眼也戳瞎了它!」
眾人鬨笑,紛紛攛掇道:「楊經略,這可是你說的啊!我們都當見證!」
徐衛任由他們鬨鬧著,直到吳拱到身旁來耳語一句,他才揮了揮手,口中道:「楊大,坐下。」
楊彥正在興頭上,聽了這話,立馬「哎」一聲,麻溜地坐了回去,不再聒噪了。眾人也斂了笑容,閉了嘴巴,只見吳拱親自上前掩了門,心下狐疑,吃個酒而已,至於這樣麼?
徐衛一使眼sè,張慶就將面前碗一推,開口道:「諸位,四位經略相公,今晚將各位請到這處來,一是接風洗塵,二是有件要緊的事情。」
雖然給吳拱留了位置,但他一直站在門口守著,尖著耳朵隨時注意外頭的動靜。
「朝中徐相,想是已經去了職。箇中原由,我也不細說了,只一句。朝廷裡有人,看我們不順眼,嫌我們礙事,準備收拾我等。徐相被迫去職,只是頭一步,接下來,就輪到我們了。」
張慶說罷,旁人都不見異常反應。因為宣撫處置司的人已經知道了,徐洪和徐成兩位大帥也知情了,只有張憲和楊彥不明內情。
獨眼虎當時就毛了,獨眼一瞪,問道:「有這事?幾時的事?」
「二月的事,確切訊息相信很快就到川陝來。關於此事,有一句話說在前頭,官家仁慈賢明,但受了朝中jiān臣的méng蔽!是誰,我也不挑明瞭,但叫諸位心裡有個譜,不至於莫名其妙。」張慶道。
楊彥冷笑一聲:「早他娘知道有今天!狡兔死,走狗烹!我們這些走狗,沒用了!打死吃狗肉!」
「他孃的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說誰呢?」張慶罵道。
楊彥方知失言,忙告罪道:「大王素知卑職粗鄙,還請饒恕則個!」
徐衛並不介意,接過話頭道:「這些年來,我們西軍血戰疆場,搶盡了戰功。所謂樹大招風,已經讓人不自在了。藉著機會,便想消遣我們,今日聚你們來,就是商量個法子,總不能坐以待斃。」
聽他話說得這麼重,四位大帥心頭都是一緊。帶兵的嘛,總往最壞處想,一聽徐郡王說個「斃」字,便想著奮起反抗了。孃的,沒死在女真人手裡,倒死在自己人手裡,豈不窩囊?
楊彥當即表態道:「大王,這事沒說的,我們西軍弟兄斷頭灑血,才保住一方百姓。如今怎麼著?要過河拆橋啊?怕沒有那麼容易吧?我今天把話說在這兒,誰要是敢對你不利,我答應,腰裡這口刀不答應!」
徐衛看他一眼:「你腰裡挎刀了麼?」
楊彥一怔,眾人都笑了起來,徐衛搖搖頭:「事情沒到那一步,今天召你們來,也不是就要怎麼樣了。不過人家要動手,我們也不能伸長脖子去,總得有個辦法反制才好。這麼地吧,法子,我想好了一個,你們照辦就是。」
「嗨!大王有法子可不早說?害我嚇得這麼一身汗?」楊彥鬆了口氣。他還真以為事情到了不可挽回,必須撕破臉皮的地步!以為一回去,就要集結部隊,準備反了他孃的!雖說為了九哥,為了弟兄,為了自己,刀山火海也得闖,但心裡到底還是緊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