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某是個武夫,我就直來直往了。這是我一點心意,不求供奉回去替我美言,只求……」徐衛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梁進聞絃歌知雅意:「不求我說好話,只求我別說壞話,對麼?」
「然也。」徐衛點頭道。
梁進將盒子蓋,哼道:「節使就不怕小人回去,將這盒黃金也一同呈了聖?」
「還真不怕。」徐衛仍舊笑著。
「為何?」梁進板起臉道。
「方才談話間,供奉頗多暗示,徐某雖然愚鈍,卻也看出來了。再者,徐某雖然戎馬倥傯,但還是不忘故人的。」徐衛道。
梁進聽到這裡,知道徐衛已經認出他來,遂搖頭一笑,重新起身,對著徐衛一禮。後者忙起身扶住他按坐下去,笑問道:「我那位老還好麼?」
「唉,節使這話,倒叫小人傷心。」梁進搖頭道。
徐衛臉sè微變:「怎麼了?你速速講來。」
「如今官家寵信的,數沈擇為最。拔他作了入內內侍省的都知,我師雖也是都知,卻只管內侍省,不得時常在御前行走。時常要受些氣,身子也就不如往rì康健了。」梁進道。
徐衛聞訊,也嘆道:「恨我江湖遠阻,不能探望。當年在東京勾當時,我與你師便是莫逆之交。那時,你還小。」
「是,他老人家也常跟小人提起節使。說這無論在朝在外的大臣,能福禍不相忘的,也就只有徐節使你了。再說,徐相在臺時,對我們也是多加照拂的。所以,即使你們徐家暫時走淺水,他老人家能幫的,總還是要幫一把。」梁進道。
徐衛頻頻點頭,望了一眼外頭,道:「不能呆久了,恐惹人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能怎回事?不就是沈擇和秦檜等人編排的麼?如今朝廷要聯金制遼,而節使你幾十年來最為女真忌憚,又一力促成宋遼聯盟。所以,秦檜等人便要整治你,以發聯金制遼之先聲。」梁進道。
徐衛聽得眉頭不展:「聖是何態度?」
「聖最開始本不想牽扯你,但禁不住秦檜沈擇等人百般勸說,也就準了。不過,小人臨行前,聖倒是真囑咐,讓小人見了節使,不可恐嚇造次,還說讓你安心。」梁進道。
徐衛聽後,點了一下頭,思索片刻之後,問道:「有我六哥訊息嗎?」
「唉,說起這個,又是可嘆。徐相自去了泉州,總不忘憂國憂民,時常有抨擊之言達天聽,惹是有些人很不痛快,這麼下去,怕不是辦法。」梁進道。
徐衛不由得擔憂起來,這六哥怎麼年紀越大越是糊塗了。你當忠臣是這麼當的嗎?現在人家把持著權柄。想盡辦法要整咱們,你還自己往刀口撞?
那梁供奉見徐衛憂容,寬慰道:「不過節使也不必太過擔心,聖終究還是念舊的。想必不會為難徐相。倒是有個好訊息,節使聽了,定然開懷。」
「哦?還請明示。」徐衛道。
「徐婕妤已經從麗澤苑遷回了繡chūn堂,聖十分高興,還將福康公主交由婕妤撫養,恩寵rì隆。說句不當說的,若是有一天,婕妤能生下皇嗣。那徐家可就不同了!」梁進低聲道。
他說罷,本以來徐衛肯定會喜眉梢。哪知對方竟沒任何表示,還追問道:「那我兄嫂情況如何?」
梁進只得答道:「現在徐四太尉復了御營副使的差遣,聖還掛念著尊嫂的病情。遣御醫診治,還賜了藥,聽說好轉了。反正就是一家榮寵。」
聽了這話,徐衛才真真露出歡喜的形容來,連聲道:「如此。我便放心了,放心了!」
梁進看在眼裡,暗歎,果然是個重感情的人。聽到侄女得了聖眷他不喜。反倒是聽了兄長復職,嫂嫂病情好轉喜形於sè。
又說幾句。梁進也擔心外頭生疑,道:「此地小人不能久留。節使有什麼話要帶麼?」
徐衛想了想,道:「讓錢都知且放寬心,不必與小人置氣。若方便,再轉告我兄嫂一聲,說我一切安好。」
梁進聽了,點頭道:「節使果是xìng情中人,好,小人一定代為轉達。」
兩人說定,便同行出去。外頭的人果然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見兩人出來,都看過去。那幾個內侍見梁供奉手裡捧了個盒子,大家心知肚明,這趟還算是沒有白走。不知徐節使是怎麼開了竅了?莫非是梁供奉提點的?當下也不去細想,左右只好有好處便是。
當下,與徐衛辭了,便都離了路嶼洲,段知縣也絲毫不想多留,隨內侍一道去。徐衛「腿腳不便」,不好親自送,便遣其子徐虎一直送到江邊船乃止。
等兒子回來以後,他召集家人都到房中。方才聽了貶官降爵的詔,張九月等人臉都有憂容,擔心禍事不遠。有宋一朝,對這戰功顯赫,又手握兵權的武臣,總是不放心的。對付起來,其手段,也遠比對付文臣要兇猛得多!怎叫人不擔心?
徐衛到案桌後坐定,望著愁眉不展的家人,突然笑了起來。張九月見狀,大疑不解道:「官人,遇這等事,怎麼還笑得出來?」
「夫人,我為何不笑?不就是貶了我的官,降了我的爵麼?你是知道我的,對這些東西,向來不在意。莫非,你是在意我今後只拿半俸,怕入不敷出?」徐衛還開起了玩笑。
張九月素知丈夫鎮定,但這種時候還鎮定,就有些強裝的意味了。因此勸道:「官人,你為官多年,朝廷裡總有些故舊,能不能請人幫忙說說情,為妻真是擔憂得緊。」
「說情?現在還有誰能替我說情?我又稀罕誰替我說情?」徐衛笑道。
張九月好似被他氣著了,悶著不說話。祝季蘭觀他舉止神情,分明是胸有成竹,因此問道:「相公如此從容,可是有對策了?」
「對策早就有了,你們忘了?當rì離開陝西時,我是怎麼說的?」徐衛問道。
祝季蘭想了想:「以退為進?可是,這都退到什麼地步了?當初便辭去了一切實職,如今連這些虛職也要降,看來朝廷是不打算就此放過相公。」
徐衛聞言,搖了搖頭:「秦檜等人肯定是不會放過我的。不對,他是肯定不會放過我們徐家兄弟。六哥是首當其衝,我也休想置身事外。尤其是我,因為坐鎮川陝多年,統率西軍rì久,為免生事,搞不好,他們會想辦法下殺手。」
這話分明就有些嚇唬人的味道,張九月當時臉就變了,失聲道:「如此這般,怎生是好?」
徐衛見她擔憂的模樣,知道玩笑有些過分了,遂正sè道:「你莫怕,我這一二十年,屍山血海都滾過來了,還怕他秦檜?實話與你說罷。方才那梁供奉,原是我故人門生。他此來,專門給我捎了信。朝中局勢,我大體瞭解了。」
「是怎麼個局勢?」祝季蘭問道。
「朝廷要聯金制遼。這個蕭朵魯不啊,太急躁了。」徐衛道。
此時,一直沒有說話的徐虎插了一句:「爹,這聯遼是父親大人一力促成的大略,現在朝廷這般作,不是,不是給爹破壞了麼?」
「破壞?哪是現在啊,當年摒棄宋遼同盟時就已經破壞了。沒奈何,由著他們去罷。」徐衛道。
「那,父親還如何以退為進?」徐虎問道。
「這你就不明白了。」徐衛認真道。「你看,如今天下。宋、金、遼三足鼎立。當初宋遼同盟時,對女真形成強大壓力。但是如今,三方一時誰也奈何不了誰。所以,我一直都說,誰先動手。誰就先倒霉。」
這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一腦袋霧水,這麼說起來……
「如今是國朝主動要去聯金制遼,便是國朝先動手,那最先倒霉的……」祝季蘭道。
徐衛也嘆息一聲:「沒錯。我們先動手,那就是我們最先倒霉。」
徐虎想了想。卻提出質疑道:「爹,不對。這算起來,應該是契丹人先動手才是。」
「契丹人那叫動手麼?他不過是小打小鬧,進攻金肅,把人放回來。柳泊嶺伏擊,明明絕對優勢兵力,卻還是放了活口回去。蕭朵魯不這是留了餘地,只不過,他想得太美了。他以為如此這般,便不會讓大宋完全撕破臉皮。哪知道,他的舉動,正幫了朝中有些人的忙。」徐衛冷笑道。「現在我朝去聯金制遼,便是搶先動手了。」
張九月雖然跟了徐衛多年,但對於徐衛的公事,她向來是不打聽,不干預,也不過問的。所以說起來,還沒有祝季蘭瞭解得多。正聽不明白時,祝季蘭又道:「這麼說,宋金聯手,契丹人恐怕討不到便宜?」
「你小看契丹人了,當年西軍跟他們並肩作戰,我知道遼軍的實力。這麼說,以現在的情況看,便是宋金兩軍聯手,也未必就能將遼軍趕回西域去。」徐衛道。
「這是為何?」祝季蘭不解。
「因為我不叫他回去。」徐衛昂然道。
「不明白。」張九月搖搖頭。
「我卻是有些明白了。」祝季蘭思考著說道。
「那明白?那稍後你講給她聽。」徐衛笑道。
「父親,就算宋金兩軍聯手,也不能將遼軍趕回西域,倒至少能讓它消停?如此一來,何談我朝倒霉?」徐虎問道。所以說,在古代重男輕女。徐衛這家中,比這時代其他家庭都開明,可培養出來的兒女還是有區別。徐嫣徐妠兩個坐在那裡,只顧聽,一句話不搭,倒是徐虎問個不停。
「兒子,聽好了。」徐衛非常認真地解釋起來。「金人跟我們什麼關係?」
「這還用說?仇深似海!」徐虎堅定道。他的祖父因女真人而死,你說他對金國能有好印象麼?
「不錯,女真人跟我們斷斷續續打了近二十年的仗,互相之間已經結下深仇大恨!這是很難化解得開的!完顏亮得國不正,所以他要韜光養晦,對外要示弱,以爭取時間。這些年來,他不斷對我朝釋出善意,騙得了所有人,獨獨騙不過我。他比他的前輩們差些意思!他這麼作,不過是想麻痺聖和大臣!」
「這回我朝派出使臣去向他們聯絡,我敢斷言,完顏亮一定會答應!而且會有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說不定,能感動得某些痛哭流涕!」
「既同意聯手製遼,那麼……」徐虎又急著問。
徐衛看兒子一眼:「沉住氣。」
虎答道。
「女真人答應歸答應,但是,明裡一套,暗裡一套,轉面無恩,全無信義,這是女真人的拿手好戲。先應了我朝,讓我們信心百倍,著急忙慌地去向契丹人動手,而他……」徐衛說著,臉sè變得yīn沉起來。
徐虎聽到這裡,脫口道:「難道女真人要反悔?」
「不是反悔,它多半是會坐山觀虎鬥,不參與,不插手。」徐衛冷聲道。
「等到宋遼徹底決裂,仇深怨大時,再來各個擊破?」徐虎變sè道。
徐衛將後一揮:「如果是我!我絕不各個擊破,我就去遊說契丹人打大宋,也是隻放話,不參與。等打得差不多了,再去打契丹人,把雙方都打殘,天下不盡入囊中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