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極為熱衷早市,臨安候朝門外,四更天時就有無數經紀行販,挑著鹽擔,坐在門下等著開門,還有唱曲兒的,說閒話的,做小買賣的……
程三娘被甘十二緊牽著手,臉上帶著羞澀,卻捨不得掙脫,挨著他站在一排早市鋪席前,將那招牌仔細瞧——紙札鋪、柏燭鋪、刷牙鋪、頭巾鋪、粉心鋪、藥鋪、七寶鋪、白衣鋪、腰帶鋪、鐵器鋪、絨線鋪、冠子鋪、傾錫鋪、光牌鋪、雲梯絲鞋鋪、絛結鋪、花朵鋪、摺疊扇鋪、青篦扇子鋪、籠子鋪、銷金鋪、頭面鋪、翠鋪、金紙鋪、漆鋪、金銀鋪、犀皮鋪、枕冠鋪、珠子鋪……
她被這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的鋪子看花了眼,輕輕拉了拉甘十二的手,問道:「官人,我買絹、羅,該去哪個鋪子?」甘十二在外打工多時,如今懂些門道,答道:「你若是買得多,咱們去尋賣布料的‘鋪席客’,他們價錢便宜,許多小店都是找他們進貨的呢。」
程三娘聽了他的話,由他帶著尋了個‘鋪席客’,將紅、黃、銀紅的絹、羅各挑了一匹,問價錢時卻嚇了一跳,僅一匹絹也要四貫錢,她將袖子裡的會子捏了又捏,猶豫再三,還是甚麼也沒買。
甘十二曉得她本錢不夠,同她商量道:「我進山去向哥哥嫂子再借些?」程三娘也有此意,但山路遙遠,就是騎匹快馬,一去一回也得一整天的時間,於是她搖了搖頭,先去找程大姐和薛家兩位嫂子商議。
程大姐手裡還有些錢,倒是願意借出來,但卻猶豫:「錢是小事,可一整匹絹、羅的,根本用不完,咱們先買一匹試試?」薛家大嫂二嫂都是做過仿生花的,聞言笑道:「大姐,一朵花上,好幾樣顏色呢,一種布哪裡夠。」程三娘嘆氣點頭:「正是這個理,才叫我犯難。」她為難,薛家大嫂二嫂更為難,若是像這樣買材料,一次就得花二十幾貫錢,她們現在的本錢都是借來的,哪裡承擔得起這費用,不由得生出了退意。
程三娘就是看中了她們做仿生花的手藝才邀她們入股,自然不願放她們走,便問程大姐借了一匹快馬,讓甘十二向玩具店告了一天假,奔去山中找小圓討主意。
甘十二惦記著娘子的囑託,下了馬連水都顧不得喝,抹著滿頭的大汗將情況與小圓講了一遍,問道:「嫂子,你有主意最好,若是沒生——你也是佔了兩股的,就再加些錢罷。」
程慕天本陪在旁邊坐著沒打算出聲,聽見這話,覺得他是在欺負自家娘子,冷哼一聲道:「甚麼了不得的買賣,咱們沒得錢新增,股價也不要了,你且回去罷。」
甘十二隻記得維護自家娘子,忘記了程慕天也是個護妻的人,忙站起來唱了個肥諾,央求道:「我家娘子好容易尋了點子事做,總不能叫她半途而廢,哥哥幫些忙呀。」
小圓羨慕道:「三娘子真是好福氣,十二總把她掛在嘴邊上。」程慕天一聽她這酸溜溜的話就曉得她在想甚麼,狠狠瞪了甘十二一眼,沒好氣地道:「做幾朵仿生花能用得了幾寸布,有必要去買整匹的麼,尋個頭巾鋪裁縫鋪的,將人家的邊角廢料收羅些來,不是一樣的好使?」
甘十二心悅誠服,就連小圓望向他的目光也帶上了崇拜之色,皆大讚:「妙呀,這般行事,只消花費幾文錢。」
甘十二得了好主意,飯也不吃,將饅頭揣了兩個,一路疾馳下山,報與程三娘知曉。程三娘亦是大喜,邀了薛大嫂薛二嫂兩個,將御街上那些頭巾鋪、絲鞋鋪、裁縫鋪……只要做絹羅物事的店鋪,全逛了個遍,蒐羅了三包袱顏色鮮豔的仿生花材料,最後算下帳,僅花費了幾十文。
一下子節省了幾十貫本錢,三人興頭十足,連夜用蠟把羅染了出來,將絹的顏色配好。二日,程三娘喚了幾個丫頭,將空屋子收拾了一間,擺上了一張大桌子,團團設了幾個凳兒,又將剪刀小籮筐等物備了三套。
她先與薛大嫂薛二嫂做了些紅牡丹、白茉莉之類,喚了個賣花婆婆進來瞧,問她可願將去賣。賣花婆婆見那幾朵花做得極精巧,心裡愛煞,嘴上卻要壓價:「你們這才兩種花樣兒,我買了來賣誰去,大戶人家的小娘子們眼界高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