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左右都瞞住了西涼丹,不敢告訴她這樣的訊息,但是西涼丹終歸不是傻子,還是看出來了周圍人的不對勁。
於是,在小丫頭們有心或者無心的竊竊私語與身邊伺候的貼身丫鬟阻止不及下,她終於在遊玩花園的時候驟然得知了所有的事情。
西涼丹乍然聽聞之後,楞了半晌,隨後一聲不響地轉身就走。
這樣出乎意料的反應讓熟悉西涼丹的丫頭們都楞在當場,還是綠翹首先反應過來追了過去,其他人才匆匆跟上。
但西涼丹並沒有去找西涼茉的麻煩,也沒有去找靖國公和韓氏哭訴,而是回到了香雪閣裡把所有人都關在了門外,自己一個人呆在了閣樓裡。
眾人看見她這樣怪異的反應,都只感嘆大約是四小姐傷心太過,竟然變了性子,如今想來,她名聲毀了,臉也毀了,絕好的婚事也沒了,也實在可憐。
訊息傳到韓氏那裡,韓氏那日一番極度傷心大怒,嘔出一口心頭血,原本就虧了些底子的身體更加不好,時常頭暈眼花,又要照顧西涼仙,如今聽說了西涼丹這番行徑,若在往昔倒會警醒一些,但此刻也沒有多想,只是讓人好好看著她,不要讓西涼丹做出什麼自殘的行動就是了。
而綠翹卻不這麼認為,她比誰都瞭解這個和自己一起長大的主子,總覺得她有些不對勁,左思右想,西涼丹對自己沒有幾分主僕情婦,如今自己一家性命又捏在了郡主手裡。
於是她便趁著去廚房拿飯菜的機會,聯絡上了白珍,將此事和自己的憂慮不動聲色地透露給了蓮齋。
西涼茉聽聞此事的時候,正在逗弄著小白玩耍,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染上了一絲莫測:「果真是求什麼,來什麼。」
白蕊正取了碎穀粒子喂小白這隻貪心的小胖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西涼茉,不明所以。
但一邊正結著精美宮絛的白玉卻彷彿有點明白了什麼,郡主這是打算對某些人動手了。
「從今兒起,白珍,你與何嬤嬤約束著院子裡的人,如非必要你們都不要隨意出蓮齋。」西涼茉頓了頓,喚過白玉:「為我梳妝,從今日起,我要親自日日送補品與國公爺。」
白玉點點頭,認真地應了:「是。」
果然,從午飯後,西涼茉就開始捧著自己除錯的冬暖花茶與點心送到靖國公的書房去。
從她成為郡主之後,靖國公就開始慢慢對她有了提防,讓她不必如從前那樣日日親自送調理的花茶過來。
西涼茉當時沒有說什麼,只是應下了。
所以今日寧安看見她的時候,眼裡還是閃過驚訝,想起靖國公的吩咐,他還是準備客氣地婉拒西涼茉進書房:「郡主,國公爺……。」
西涼茉卻彷彿早有料到一般,也不惱怒,只是靜靜地打斷他的話,柔聲道:「有些日子沒有親自來侍奉父親了,寧先生,茉兒不叨擾父親,請您將這些茉兒制的東西送進去。」
她頓了頓,彷彿有些猶豫,但還是開口了:「替我謝過父親,到底還記得我。」
說罷,她將東西交到寧安的手上,便匆匆地轉身離去,。
寧安一怔,看了看手上的東西,還是轉身進了書房。
靖國公正在看邊境傳來的摺子,見寧安端著東西進來,便頭也不抬地隨口吩咐道:「你們拿去分了吧。」
寧安猶豫著道:「國公爺,這是郡主方才親自送進來。」
靖國公這才從奏摺間抬頭,看了看那嫣紅的花草茶:「嗯?」
「郡主要屬下傳一句話,說是謝過父親,到底還記得她。」寧安如實地將話說完。
靖國公聞言,心中微震:「……父親?」
他是知道西涼茉心中有怨的,即使她嘴上從來不說,但他並不是傻子,她從來不曾喚過他一聲父親。
一個有怨氣而又過分聰敏,總能屢屢在爭鬥中取得勝利的女兒,一個讓人摸不著心思的女兒,是不得不讓他提防的。
但今日,她不但親自送來了花茶,竟然喚他父親了?
靖國公沉默著,眸中卻閃過一絲瞭然,這是她在向他表達感激之情,為了的多半是推掉了韓家的婚事,和新結下的德王府的婚事。
她並不知道當初更換成婚物件的要求,並非自己提出來的,而是德王府半逼迫的情況下不得已為之的事情,她大概以為是自己為了她提出來的。
他雖然對西涼茉這個女兒並不瞭解,卻也知道她那樣的少女有多麼倔強的性子。
如今,卻陰差陽錯得了她的感激與那一聲——‘父親’。
讓靖國公心中百味雜陳,最終,他還是嘆了一聲,對寧安道:「幫我斟茶罷。」
寧安彷彿有點明白,隨後便為靖國公斟上了茶。
靖國公慢慢品味著澀中帶濃香,濃香中帶甘的茶,茶水裡嫋嫋蒸騰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
自從那一日後,每逢下午與早晨,西涼茉都會親自送來各種解膩包覆的茶點與養生茶,卻從來不要求進門,都是交給寧安後匆匆就走。
直到十日之後,她再送來茶點準備離開的時候,一向緊閉著的書房大門忽然‘吱呀’一聲開啟後,裡面另外伺候著靖國公筆墨的書童忽然恭敬地道:「郡主,國公爺請您進去。」
西涼茉一怔,便安靜下來,讓白玉在外頭候著,自己端著茶點進了書房。
書房的佈置依舊沒有變,簡約而大氣,遍佈兵書與掛著名家字畫顯示出主人的品味不凡,出身世家卻為領兵大將的身份。
靖國公正在提筆作畫,聽見她進來的腳步聲,也沒有抬頭,更沒有招呼。
西涼茉也是沉默了好一會,才將茶點放在桌上,為靖國公倒了一杯茶,輕聲道:「父親,秋冬日子乾燥,這是滇南送來的頂級紅茶,加入紅棗,最是養氣血的。」
說罷,她將茶遞到了靖國公面前。
靖國沒有抬頭,也能看見那一雙白嫩的手,因為太過緊張,而捏住茶托的指節有點泛白。
他抬頭看了一下面前的少女,她垂著眼睫,看不清楚裡面神色,卻能看得見她睫羽顫動,彷彿帶了一絲不安與一絲激動還有隱約不可見的倔強。
這樣的表情像極了當初的藍翎。
不管如何這是她的女兒,是她和他的女兒……
靖國公心中滋味複雜,最終還是接過了她的茶,喝了一口,濃郁的茶香帶著一絲澀味,卻極為甘甜,裡面還有淡淡的花果清香,也不知她是用什麼方法讓紅茶有了這樣的清香基調,又不失原來的茶湯甘香之氣。
必定是費了不少心思的。
他放下茶盞後,提筆邊繼續作畫,邊漫不經心地吩咐:「幫為父磨墨吧。」
寧安在門邊看見不由一愣,當初西涼仙未曾出事的時候,是唯一一個能隨便進入國公爺書房的女兒,常常與國公爺在書房談天論地,為國公爺磨墨,可見國公爺相當重視西涼仙,沒有隻當成尋常女兒來養。
而如今……
西涼茉聽了,面色不顯,眼睛卻彎了起來,帶著隱約的興奮的笑意,立刻伸手去拿磨墨石:「是。」
看在靖國公眼裡,她就像一個企盼父母關愛,卻還要倔強裝作不在意的孩子。
心中不由又是一軟。
只是他未曾看見的是,低頭作畫的瞬間,西涼茉唇角彎起的奇異弧度與冰冷的眸光。
如是好些日子裡,國公府邸裡一邊有條不紊地準備著與德王府的婚事,而西涼茉則取代了曾經的西涼仙,日日都有半個時辰左右在靖國公的書房裡陪伴他讀書,作畫。
西涼茉如要討好一個人的時候,總能不著痕跡的,妙語如珠,就是對當今的時事都有她自己獨到的見解,讓靖國公倒是從一開始的觀察,慢慢變成了欣賞與驚訝。
這樣的眼界,實在不像一個深閨女兒能有。
倒也算得上父女和樂。
而這一日,西涼茉正在跟著靖國公練字,她的毛筆字寫得不是一般的爛,卻非但沒有讓靖國公生氣,反而讓他生出一種愧疚來,這個女兒被忽略得太過,所以連這樣的字都寫不好,也虧難她認識那許多字,不知其中費了她自己多少心血與努力。
所以倒是教西涼茉教得頗為認真,西涼茉最討厭寫毛筆字,靖國公很嚴厲,所以她不得不忍耐著練習。
看著西涼茉一臉鬱悶的小女兒嬌態,靖國公唇角微微泛起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爭論聲,有一道女子頗為尖利的聲音響起:「為什麼大姐姐可以進去,我卻不可以,父親何時如此偏心了!」
寧安似乎在解釋什麼,但西涼丹並不買他的帳,執意要進來。
靖國公眉頭剛一擰,西涼茉卻開口了:「父親,丹兒這些日子心情總是不好,難道她願意出來走走,何不讓她進來呢,茉兒已經對不起四妹妹了,妹妹已經怨了我,總不該教她遷怒於父親。」
一番看似勸阻的柔言婉語,卻讓靖國公眼裡的不悅更加深重。
兒女婚事從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況還是西涼丹當初自己出了醜,毀了自己的婚事,如今怎麼能怨恨他?
但他還是開口了:「讓四小姐進來吧。」
寧安這才放了西涼丹進門,西涼丹端著點心臨進門的時候,戴著面上的眼睛,還惡狠狠地橫了寧安一眼。
寧安忽然有一種怪異的不安,四小姐那樣的眼神太奇怪了,有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猙獰殺氣的東西,這不該是一個閨中少女應該有的。
但西涼丹已經進門了,順手將書房的門關上。
看見西涼茉在靖國公的書房裡,她彷彿沒有多大驚訝,只是陰陽怪氣地道:「喲,大姐姐今兒是煮了什麼茶呢,聽說姐姐最近很有孝心呢,也讓妹妹看看,好學學這拍須溜馬的本事?」
說著她端著手裡的茶點上前,像是要看西涼茉擱在桌子上的點心與茶水似的。
靖國公聽著西涼丹冷嘲熱諷,每頭微微擰起,但西涼茉卻彷彿並不生氣一般,只婉約地笑道:「妹妹說笑了,今日難得妹妹前來,也來嚐嚐姐姐做的點心。」
說著她也將自己擱在一邊小几上的點心端來,遞給西涼丹。
西涼丹要等的就是她這個動作,她一個甩手,像是不經心地撞在西涼茉端著的托盤上,那上面的碗筷碟子一下子‘哐當’一聲全摔在了地上,砸了個粉碎
「哎呀,妹妹可不是有心的呢。」西涼丹目光陰沉地一笑,做出驚訝的模樣,彎下身去撿。
西涼茉彷彿楞了楞,立刻溫聲安撫道:「沒事,妹妹小心手,別割到了。」
說著她也低下頭去阻止西涼丹,卻似沒看見西涼丹抬頭的眼裡瞬間閃過的猙獰和兇狠殺意,她忽然手腕一轉,瞬間從袖子變出一把匕首,一聲不響地就狠狠地就朝西涼茉的胸口捅去:「去死吧,賤人!」
靖國公發現不對勁之時,大驚,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西涼丹會這樣發難,立刻抬手就彈向西涼丹的手,但動作到底還是慢了一拍。
眼看著那匕首就要插進西涼茉的左胸,但西涼茉彷彿受驚跌倒一般,忽然以一個詭異的姿勢猛地身子下沉,竟然晃過了西涼茉襲來的匕首。
同時她‘啊’地尖叫一聲,腳彷彿一陣亂踢,竟然踢中了西涼仙的膝蓋,她一個猝不及防,手裡的匕首就收勢不住,一個猛地向剛好迎過來的靖國公腹部扎去。
「父親,小心!」西涼茉驚叫一聲。
靖國公沒有想到西涼茉竟然無意躲過了這匕首,而鋒利的匕首居然朝他的刺來,電光火石之間,他到底是身經百戰的大將軍,身體早已在戰場上訓練得對危險反應靈敏。
他一側身,那匕首險險地一下子刺進了他的手臂上。
靖國公吃痛,大怒之下,手指上凝氣成劍,一下子彈在西涼仙的手腕上,西涼仙痛呼一聲,匕首‘呯’地落了地。
她猶自不死心,紅了眼地再去搶那把匕首,嘴裡歇斯底里地尖叫:「西涼茉,你這個無恥的賤人,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西涼茉怎麼可能讓她得逞,眼眸一眯,也撲了過去,拉住西涼丹的手,嘴裡還哀哀地喊著:「四妹妹,你要殺我可以,可你怎麼能也向父親動手,你快放手啊,你瘋了麼,他從小到大有多疼愛你,多憐惜你,什麼好的都給你,你如何忍心啊!」
看似兩姐妹,弱女子在爭搶匕首,險象環生,但西涼茉暗中習武已經快半年,得了百里青指點,白嬤嬤輔佐,進步神速,手上只運氣用了五成力道,就幾乎足以捏碎西涼丹的手腕。
痛得西涼丹慘呼連連,她殺紅了眼,嘴裡只惡狠狠地喊:「痛死我了,你這惺惺作態的賤人,父親疼我,他哪裡疼我了,他只疼我那不中用了的二姐姐,他只疼你這個賤人,那種偏心之人不配做我的父親,只要我殺了你,就沒有人能取代我嫁給小王爺!」
西涼茉聽著她嘶嚎,眼底掠過一絲冷笑,手上的動作卻沒有放鬆,臉上仍舊是驚懼的表情:「二妹妹,你放手啊……!」
「賤人,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害了二姐姐,如今還要搶走小王爺,你怎麼不去死呢!」西涼丹聲嘶力竭,殺氣騰騰地死死瞪著她,手上痛得幾乎拿不住那匕首。
可她不想放棄,只想用匕首割開眼前這張她無比憎恨的臉。
靖國公捂住手臂,看著兩姐妹在地上滾做一團,西涼仙幾乎騎到西涼茉身上去了,彷彿居於上風的形式,正死命將匕首往西涼茉胸口捅,眼看著那匕首叫要插進西涼茉的身上,靖國公終於反應過來,怒氣衝衝地大喝:「西涼丹,你真是瘋魔了麼,大逆不道!」。
他飛身過去,一齣手,一下子封住了西涼丹身上十處大穴,讓西涼丹軟綿綿地從西涼茉身上滑了下去,跌倒在地上。
西涼茉彷彿被嚇到了一般,好一會才淚眼隱隱,驚魂未定地爬起來,顧不得髮簪凌亂,趕緊過來看看靖國的傷勢。
「父親,你怎麼樣……。」
真是說話間,西涼茉忽然睜大了眼,捂住唇,盯著靖國公手臂上的傷口,顫聲道:「父親,那匕首之上有毒!」
靖國公一驚,低頭一看,果然手臂上流下了的血液竟然是黑色的。
而寧安聽到了房間裡不同尋常的動靜,此時已經率了人衝進來,一進來就看到房子裡一片凌亂狼藉,四小姐軟倒在地,而靖國公手臂上受了傷,郡主正一臉憂心地在檢視他的傷勢。
「國公爺這是……。」寧安臉色也瞬間僵硬,他看到了靖國公手臂上流出的血顏色不對,立刻轉頭焦急吩咐:「去,快去叫陳軍醫過來!」
靖國公支著額頭,臉色鐵青地吩咐:「去把四小姐關進柴房,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準放她出來!」
「是!」立刻有侍衛上前,扛走了西涼丹。
西涼茉看著靖國公,眼淚一下字就掉了下來,她掩住唇:「父親……都是茉兒不好,連累了父親,竟然讓父親受傷了,丹兒不是故意要刺殺父親的。」
她的用詞微妙,「不是故意」,如何界定這不是故意呢?
畢竟西涼丹在方才還喊出了心中對靖國公最深的怨恨,讓她一時半刻都脫不了這樣的嫌疑了。
靖國公陰沉鐵青著臉,搖搖頭,安撫地吩咐她:「你先回去吧,不要對任何人說起這裡的事情,家醜不可外揚!」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自己疼愛了十幾年的女兒竟然為了一個男人要殺害自己的姐姐,甚弒父!
這讓靖國公又是心痛,又是憤怒得不能自已!
何況她還如此歹毒,一心要置自己的親人於死地,小小年紀就會在匕首上下毒!
西涼茉順從地點點頭,以袖掩住淚水漣漣的臉,從靖國公的書房裡退了出去,領著白蕊匆匆地回自己的蓮齋去了。
看起來彷彿傷心至極。
但,當她回到了蓮齋,拿下衣袖的時候,白淨清美如茉莉玉簪花的容顏上卻早已沒有了一絲淚滴。
過了白玉橋,何嬤嬤正在房前邊曬草藥,邊等候著她回來。
進了房,關上門,西涼茉對著她露出一絲淺淺的笑,用只有彼此才能看明白的表情道:「請嬤嬤回去稟報師傅,茉兒已經初步完成了他的要求呢。」
何嬤嬤一笑,很是贊服:「郡主,不僅是完成了千歲爺初步的安排,恐怕還順帶除掉了一個障礙呢。」
西涼茉坐在軟塌上,眸光悠悠地看著窗外殘陽如血,淡漠地道:「這不是有人太閒了,總要找不自在麼,我自然不好不如人家的願望了。」
正是說話間,忽有一道白衣人影掠過窗前,有男子清朗含笑的聲音飄進來:「誰找不自在了?」
西涼茉與何嬤嬤俱是一驚,齊齊警惕地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