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雨沒有放在心上,轉身去錦娘那裡處置錦娘去了。
對於這樣丟了德王府面子的小賤人,她是決計要好好地教訓一翻,順便出一口心中的惡氣!
……
邀月閣這一頭,司流風安撫了西涼茉,忽然聽得有客人上門,便依依不捨似地看著西涼茉蒼白嬌美的小臉離開了房間。
送走了司流風,雕花紅木門剛剛關上。
「孱弱無比,需要臥床休息」的西涼茉就一下子坐了起來,看著白玉笑道:「你這丫頭,還真是個鬼機靈,和何嬤嬤兩人一唱一搭的,倒真是有趣得緊,上輩子你不定是個說書的,而且生意極好呢!」
西涼茉的模樣,哪裡還有方才半分孱弱無力的模樣,笑吟吟地站了起來,在**躺了那麼久,骨頭都躺累了呢。
白玉掩住嘴唇偷笑:「那也沒有郡主這般好演技,倒像上輩子是個唱大戲的,就不知道唱的事青衣還是花旦呢。」
白珍搖搖頭:「到底是嬤嬤厲害,早早看出錦娘那賤蹄子不是什麼好東西!」
何嬤嬤邊倒了茶水端給西涼茉,邊帶了一絲輕蔑地道:「宮裡這些娘娘們誰的段數不比這錦娘高,面上繁花似錦,底下步步驚心,動輒你死我活,本嬤嬤在裡面二十幾年,還有什麼沒有見過的,那錦孃的雕蟲小技也敢在魯班門前弄大斧!」
從一開始,錦娘要來給西涼茉敬茶開始,何嬤嬤就注意觀察著她,這錦娘雖然看著是個性子跋扈的,但倒並不是個笨的,分明與郡主之間的地位天差地別,也敢這般挑釁。
分明是想要刺激郡主一怒之下對她動手,哪怕是彈了她一個指甲殼,今日她也有發作的理由。
只是沒有想到,郡主沒有動她,她今日還是來了這麼一齣,竟然真讓自己的孩子掉了,也要來陷害郡主。
若非當時郡主也發現了她的不對,早早地在德王妃和司流風面前演出一場識大體,做出真要抬舉錦孃的樣子來,再加上今日這番子虛烏有的‘體虛以致二十之前不能有孕’的戲份。
這剛過門就打殺了夫君妾侍,逼迫通房流產的罪名恐怕是套在了郡主的頭上。
而且,如此一翻安排,不但可以在司流風和德王妃的心目中種下西涼茉是那種溫柔婉約,識得大體,會處處將夫君置於自己之上的人,讓德王妃和司流風對她放下戒心。
以後再出現這種栽贓陷害的事,他們都不會再輕易相信他人,算是一勞永逸了。
最後一點,就是翻身子虛弱的西涼茉,自然不能經常侍寢,也就省了許多應付司流風的麻煩。
可謂是一箭三雕!
西涼茉心思之機巧,是何嬤嬤這樣浸**宮闈二十多年的老人兒,也都不得不為之嘆服的。
這位郡主的心機,就是入宮當個娘娘,那韓貴妃都未必是她的對手。
「那位李聖手,可安置妥當了?」西涼茉邊喝茶邊問何嬤嬤。
何嬤嬤自信地彎起唇角:「郡主,司禮監做事,您只管放心,何況這位李聖手可是咱們司禮監的監醫,怎麼也不會出賣咱們的。」
監醫?
西涼茉頓了一頓,微微挑眉,這司禮監果然是第一監察暗探的機構,密探遍佈各地,各行各業。
這李聖手一手好醫術,尤其擅長千金科,底下培養了不少女醫,都是各貴門高府的常客,經常出入京城貴人府邸。
若是用來刺探監視都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只是……
西涼茉還有有一點不解,就算錦娘懷了孩子,但這般衝撞主母,就算是被打得滑胎也不可能撼動西涼茉的地位,最多不過是讓西涼茉落個有點兇悍的名聲罷了。
這也是何嬤嬤等人都不解的地方,只是暫時還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為了保險,自然不能讓錦孃的奸計得逞。
「可要將那錦娘抓來審問,不必魅七他們動手,本嬤嬤自然有大把方法讓她供出來。」何嬤嬤冷聲道。
她就是看不得那錦娘一幅嬌滴滴又跋扈的樣子,一個通房丫頭罷了,簡直是太沒規矩了!
西涼茉自然相信何嬤嬤的手段,但是,她沉默了一會子,眼裡掠過冷漠:「暫時不必,這錦娘既然連自己的孩子都捨得,那麼,今後她就不必有孩子了,嬤嬤且讓魅七找個機會,喂她喝一碗絕子湯就是了。」
何嬤嬤立刻毫不猶豫地點頭,這樣的女人就是要受到教訓。
白珍幾個雖然都有些感嘆,這錦娘真是自尋死路,原本郡主給她一條康莊大道不肯走,卻還是走進了死路里,她這輩子都休想再憑子爭寵了。
但他們也知道西涼茉最恨一件事,不將老弱婦孺的命當命,何況為了爭寵陷害連自己的孩子都下手,更是碰了西涼茉的忌諱。
西涼茉又嗤笑地勾起唇角:「有人一計不成必定還要再生一計,咱們且等一等,看看他們到底想要做什麼,說不定會發現什麼有趣的事,本郡主不過嫁進來第二日就這麼多事,這德王府裡每一個人都不簡單,水深得緊呢。」
她頓了頓,美麗的水眸裡閃過一絲陰驚的神色:「若是與本郡主無關也就罷了,若是想要打些不應該的主意,做些不該做的事,本郡主並不介意再造一個——西涼世家。」
反正,她手上染血也不是這麼一次了!
眾人皆贊同地點頭。
白嬤嬤正端了茶盞進來,忽然輕聲道:「奴婢瞧著那司流風小王爺,倒未必真是虛情假意,對郡主倒是真有幾分真心的。」
何嬤嬤看了白嬤嬤一眼,微微皺眉,隨後打發了其他幾個小丫頭出去,將空間留給這一對情如母女的主僕。
「嬤嬤,您覺得當年西涼無言與藍翎,大漠邊疆出生入死,同飲一杯酒,笑看日升月落,揮刀共迎外虜來犯,彼此都是唯一能夠背對的那個人,並稱軍中雙璧,對藍翎可有幾分真心?」西涼茉看著白嬤嬤,悠悠一笑,那清淺的笑容在那茶水的霧氣裡有一種極為模糊的味道,讓人看不出她的情緒。
她從何嬤嬤那裡也知道了不少當年的資料,只是越看那些記載於卷宗,她的心卻越涼,若是連這樣生死交託的感情都可以淪落到今日的田地,這世間還有什麼感情是可以相信的呢?
白嬤嬤頓時噎了一下,有些無奈又瑟然的扯了下唇角,模模糊糊地道:「那是……那是應該有幾分的,只是……。」
西涼茉輕嗤:「沒有什麼只是,這世間哪裡有那麼多的誤會,不過是彼此都不曾真心信任對方,所以敵不過兩句流言蜚語,抗不過權勢如山,紅顏如玉罷了。」
若是愛得足夠堅定,若是能夠給對方絕對的信任,又怎麼會淪落到今日宛如陌路,連彼此的子嗣都不願意多看一眼?
這世間多少看似牢不可破的感情,不過是隻能共患難,卻不能同富貴的。
否則,這張敞畫眉,糟糠之妻不下堂的事兒,怎們能載入史書,千古流傳?
白嬤嬤完全啞口無言,她是說不過西涼茉的,但是她依舊不甘心,還是忍不住道:「但大小姐,你總該相信這世間並非所有男子都負心薄情,嬤嬤只是希望你能夠幸福,所以若是小王爺他是不同的話……。」
「有什麼不同,除非是太監!」西涼茉嗤笑了一聲,眼前忽然掠過某隻千年妖孽的模樣,頓時搖搖頭。
那妖孽只會遊戲人間,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情才對吧。
倒也不錯。
西涼茉沒有想到,此刻自己不經意的一句話,卻在那些時光潺潺流去後,卻化為臻言,一語成讖。
百里青,於任何人,於她都是不同的。
西涼茉看著白嬤嬤笑笑:「嬤嬤,不必擔心,一切眾生相,不過如夢如亦如怖,一切有為法,皆夢幻泡影,白髮三千丈,不過最終都要奈何牆上過,不必自尋煩惱。」
白嬤嬤看著西涼茉的笑容溫柔美麗,也掩蓋不掉下面的涼薄冷漠,能看見她的心宛如冰冷的僵石一般。
她震驚又黯然,這孩子不過十五而已,卻已經將人世間男女痴情看破如清修多年的高僧。
這般冷情冷性,又手段凌厲,心機深沉,眼界深遠……竟然讓她想起了前朝那一位世所罕見的傳奇女帝。
只是,那位女帝雖然開創不世功勳,但情感上卻一直都並不順利。
她是真心的希望西涼茉只是一個尋常女孩子,只求一個疼她、惜她、愛她的夫君。
而不是這般金玉綾羅為戰衣,纖穠嬌心為利器,勾心鬥角。
……
這一邊,錦娘正躺在**,臉色蒼白地喝藥,同時打發自己的丫頭靜寧去看看靜香有沒有把小王爺帶回來,或者帶回來什麼好訊息。
但等了許久,卻不曾見到一個人影,正等著心焦的時候,靜寧終於驚喜地叫了起來:「靜香回來了……。」
錦娘立刻忍著隱隱作痛的腹部支起身子,想要下地,但是下一刻,靜寧的聲音卻有點變了調:「除了靜香還有王妃身邊的嬤嬤靜雨!」
錦娘倒是笑了:「這是連王妃都要讓人來探視了麼?」|
若是如此,自己的這個孩子流得還是值得的!
只是靜寧卻有些結結巴巴地道:「這……這個……可是靜雨姐姐還帶了好幾個粗使老婆子,都是平日刑房的!」
錦孃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你說什麼?」
「錦娘,我……我……。」靜寧已經發覺了不對勁,看著氣勢洶洶過來的一群人,有點舌頭打結,就想跑。
只是她還沒得及溜走,錦孃的房門就被人呯地一腳踹開了。
先進來了兩個粗使婆子上去就凶神惡煞地抓住了錦娘給拖下床來,伸手一把就將她頭上金玉手勢給扯了,又把她的錦衣給扒了。
錦娘很是氣憤和不相信地大叫:「你們這些婆子是想挨板子麼!竟然敢對主子這樣動手!」
她自小伴著司流風長大,又比司流風大了三歲,是先王妃送給司流風的大丫頭,自從當上了司流風的侍寢通房,她又頗通些文墨魅術,自然頗得司流風的喜歡,所以雖然她還不是姨娘,但是吃穿用戴,都是姨娘的分例。
人人見了她都要喚她一聲錦姑娘,因為現在的德王妃不喜歡她,她索性也甚少出院子,在這裡和司流風的邀月閣裡,她就是主子,錦娘已經很久沒有嘗過當奴婢的滋味了,怎麼想到今日竟然有人如此大膽地對她對手!
「喲,我怎麼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成了主子了,不過是小王爺的一個玩物罷了,竟然就得瑟起來了,看來是該讓你知道自己本分的時候了!」靜雨這會子才施施然地走進來。
她看著錦娘披頭散髮,臉色蒼白地倒伏在地上,不由唇角彎起一抹極為諷刺的笑來。
這些年來,她忍耐著這個小賤人在王爺身邊也太久了,只是自己自恃身份不同,不與這個賤婢計較,卻不想到這賤婢越來越囂張。
處處以小王爺身邊的妾侍自居,以主子自居,真真可笑,這會子少王妃嫁了進來,也不知道是腦子哪根神經搭錯線,竟然想到拿自己肚子裡的孩子去陷害少王妃。
「什麼本分,我雖然身份低微,但是小王爺曾經答應過我,要讓我當上他的妾,如今我肚子裡的孩子可是小王爺的骨血,被少王妃害沒了,就算不向她討一個公道,難道問一聲都不可以麼!」錦娘此刻還以為西涼茉是承認了罪名,但自恃身份所以逼迫著王妃來處置她。
「真是可笑,你自己把孩子弄沒了,就想栽贓到少王妃的頭上,難道以為少王妃會因此被處置麼?」靜雨很是不以為然,若是她有了小王爺的孩子,必定如珠如寶地護著,她們到底和西涼茉身份有別,只能走母憑子貴,卻不想這蠢女人卻放棄這樣的機會,那也是她的命。
錦娘一愣,臉色瞬間變了,這是什麼意思,靜雨是說所有人都不相信少王妃把自己的孩子弄沒了麼?
「行了,如今小王爺和王妃都大怒,今後你就一個人在自己的院子裡待著吧,你瞧,小王爺還是心疼你的,沒讓你從新當一個賤婢,只是今日起,這裡所有的一切都會被撤走,一個丫鬟,還要這麼好的物件,那是越了本分,咱們德王府可丟不起這個人!」靜雨冷冷地道。
她一聲令下,底下的丫頭婆子們立刻上前將錦娘院子裡所有的東西全部都毫不客氣地一一搬走。
裡面有不少東西都是錦娘這麼多年攢下的體己寶貝,她向司流風求來的好東西。
她瘋了似的上去想要攔住那些丫頭婆子:「放下,放下,這都是我的!都是小王爺賞賜我的!」
那丫頭婆子們都是踩低拜高的,此刻看見錦娘落魄,都是幸災樂禍的,哪裡肯理會她,有人伸出腳毫不客氣地一腳踹在她腹上。
而錦娘剛流產的身子,怎麼能去跟那些粗使婆子爭搶,一下子就被踹倒在地,捂住自己的腹部,慘叫起來:「好痛……。」
原本剛剛停了些的血,一下子就流了出來,溼了白色的中裙。
「靜寧,幫我去叫大夫!」錦娘咬著唇,立刻朝縮在角落的靜寧道。
靜寧此刻嚇得要死,哪裡敢去理會錦娘。
靜雨倒是玩味地笑了,走到錦娘身邊道:「靜娘,從今日起,咱們還是叫回你這個名字吧,你不再是小王爺的通房錦娘了,小王爺也說了,以後他不想再看見無限少王妃的你,撤走為你看病的大夫,任由你自生自滅!」
一句話宛如晴天霹靂一般讓錦娘瞬間傻了,她捂住自己的腹部,那裡的痛怎麼也比不上心痛!
「不,這不可能!」錦娘咬牙切齒地道!
靜雨笑了,輕蔑而冷漠:「那就隨你信不信吧。」
說罷,她站起來,一揮手,讓所有的丫頭婆子都離開,準備封鎖上錦娘院子的大門
「你……靜雨,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不就是嫉妒於我麼,你以為沒有了我,小王爺心尖上的人就會是你麼!」錦娘,不,靜娘淒厲地一笑:「不,我告訴你,咱們都是奴婢,所以才命如草芥,遲早有一天你會和我一樣的。」
靜雨離開的背影頓了頓,頭也不回地走了。
只餘下錦娘躺在自己的血泊裡,苟延殘喘。
錦娘迷茫地看著屋頂,始終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落到這一步,她明明都算計好的,少王妃難道能掐會算不成?
不,是她最初就小看了那年方十五的少女,以為她和司含玉一樣不過是個被養在深閨中,只會玩兒些小心眼的小姑娘而已。
這一次,就算最後沒有陷害她成功,自己也會多博得小王爺的愛憐。
卻沒有想到,她不動聲色間,就能將自己打落雲端,永不翻身。
呵呵……
罷了,這也是自己咎由自取,用了她偷偷苦求許久的孩兒卻什麼都得到。
自作孽不可活。
錦娘感覺自己身下血色漸濃,不由深深地閉上眼,等著自己身子漸漸涼透。
「怎麼,這就打算等死了麼?」那被封閉了入口的門窗外,忽然傳來一道詭異不男不女的聲音。
錦娘一驚,隨後慘白著臉怒道:「是誰?」
那人只在門外嘿嘿一笑:「你是想死,還是想活,若是想活便吃了這藥丸,但是你身子太弱扛不住藥性,會一輩子沒有子嗣,若是想死,你就在這裡等著自己身子涼透,成了死人腐爛在這裡就是了。」
錦娘咬著唇,防備地道:「你是誰,為什麼要幫我?」|
那人嘿嘿一笑,扔進去一個小盒子,道:「你別管我是誰,是我家主人讓我來的,日後,若你有用,我家主子自然會想辦法讓你離開這個地方!」
「我不會再受人擺佈了!」錦娘尖利的冷笑,她已經為了榮華富貴被人玩弄到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她絕對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那就隨便你了,若是你哪日想要出來,就把這盒子扔在窗臺上就是了。」那人陰陽怪氣地嘿嘿一笑,再無聲息。
錦娘喚了幾聲,都不見有人應,便知道那人已經走了,她看著地上那隻木頭盒子,終於還是敵不過心底的不甘與怨恨,便一步步地從自己的血泊裡爬過去將那盒子開啟,把藥丸一口吞下,隨後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魅七從屋頂瓦片下看見錦娘已經吃了藥物,便暗自搖頭,真是最毒婦人心啊。
要救命,但吃了這藥,她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沒指望了。
郡主果然是千歲爺的徒弟,越來越一脈相承了。
最善操弄人心。
——
牡丹閣樓裡,德王妃屏退了左右,坐在香妃塌上細細地繡著一隻香囊。
不一會一道高瘦的披著披風的人影出現德王妃的身後,輕聲道:「這是做給我的麼?」
德王妃似乎並不驚訝會有人忽然出現,只是淡淡一笑:「不是給你的,難道是給別的男人的麼?」
那人戴著面罩,握住了德王妃的手笑道:「果然是素手纖纖,最能織出我的心思。」
「行了,你不是整日和那小妖精廝混麼,今日來找我,是有要事吧。」德王妃嗔罵。
「那個西涼茉身上到底有沒有那樣東西,你可查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