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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妻 第七十三章 索道魔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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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公公離開的時候,吩咐了讓所有人離遠點,不要吵著百里青,很快湖心島上便再沒有了人聲。

百里青靜靜地坐在湖邊,指尖在琴絃上輕撥慢捻,日頭漸漸偏西,橙紅的陽光漸漸染紅了天空,也將滿湖碧水染成血一般的顏色,倒影在他黝黑深邃的眸子裡,有一種奇異的契合,彷彿黝黑的冥河水面上綻開的彼岸花。

又彷彿幽暗的水中,落進了腥紅血色,張牙舞爪地綻開成奪魂的花。

他忽然停了指尖的動作,定定地望著那一湖碧水,波光粼粼的嫣紅彷彿也倒映在他眉目之間,百里青的神色從沉靜漸漸地印出一絲猙獰來,指尖不自覺地慢慢扣緊了手上的琴絃。

「甑!」

「甑、甑、甑、!」

不斷有琴絃受不住百里青指尖過大的力道而斷掉,琴絃斷裂的時候割裂了他指尖上精心保養的肌膚,破開點點的血色,灑在琴上,彷彿墜下的血色落櫻,觸目驚心。

若是此間有人經過,必定以為自己看見了黃昏之時,天地間魔界與人間的通道經由血色的湖面開啟,有異界的魔由此而出,猙獰暴虐之氣凜然四散,讓百丈之內皆是死地!

直到……

一雙同樣修長白皙的手撫上他的手,然後對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捧了起來,放在自己嘴邊輕輕地吹,一邊吹,一邊呢喃:「不疼了,呼呼就不疼了!」

那魔的眸子對上面前的那張與他一模一樣的面容時,先是一僵,隨後在對方那一聲聲的輕喃:「不疼了,呼呼……。」的聲音之中漸漸變的平靜下來。

百里青終於平靜下來,看著對方澄淨的眸子,他冷淡地道:「你來這裡做什麼?誰讓你上來的!」

百里洛看著他的模樣,彷彿鬆了一口氣般,有些怯怯地笑了笑:「青兒不生氣了,青兒生氣的樣子好可憐,讓我很心疼呢!」

好可憐?

他還真是第一次聽見有人看見他的怒氣之後,會感覺可憐這樣的說法。

但百里青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眼裡的那種猩紅已經漸漸淹沒在他黑暗深沉的眸子裡,恢復了平常時日里的平靜淡漠,他勾了下唇角:「你這個笨蛋,除了會可憐人,還會做什麼,天下人都可憐,你能可憐得過來麼?」

百里洛從懷裡掏出一塊雪白的繡青蘭花的帕子,他看了看,彷彿有些不捨得,但還是拿出來,當做了繃帶將百里青受傷的手指給包上,一邊包一邊低喃:「洛兒不是千里眼,順風耳,那洛兒就可憐自己能看到的吧,就像青兒,你的手指流血了呢,好可憐!」

百里青因為百里洛那稚嫩可笑的言語,臉上的神色也稍微多了一絲溫意,嘴上卻依舊嗤笑道:「你這個笨蛋才可憐,怎麼,又去哪裡偷了女人繡的醜帕子,還不捨得還回去?」

這帕子一看就是女子的,而且這個女子繡工很差,雖然看著勉強算工整,但是在他眼裡簡直醜得可怕,完全不符合他的欣賞品味。

百里洛頭也沒抬起來,只一邊幫他包紮,一邊道:「這是翎姐姐給我的,我平日裡都不捨用,回去上藥了,你可要洗乾淨還給我哦!」

百里青瞬間眯起陰魅的眼:「翎姐姐?」

藍翎死了好些日子,又多年不曾見過百里洛,怎麼會給他帕子,而且藍翎的繡工是極不錯的,莫非……。

百里洛好無城府地點點頭:「嗯哪,翎姐姐都不肯繡帕子給我,我纏了姐姐好久,姐姐才繡的呢!」

百里青神色瞬間有點不豫,眼底彷彿有什麼危險的東西一閃而逝,但是最後還是惡聲惡氣地道:「行了,以後洗乾淨就給你,誰稀罕,醜死了!」

西涼茉這個臭丫頭,居然還有這一手!

百里洛在他兇狠的神色下,哼哼了一會,像個被欺負的小貓兒似的瑟縮著脖子,但還是幫百里青把手指包紮了起來。

百里青這才注意到百里洛頭髮亂糟糟的,還沾著幾片葉子和枯草,最可笑的是,他上好的雲紋錦長衫的衣襟歪過了一邊,裡面居然還躺了只翅膀受傷的一對兒麻雀,兩隻麻雀探出腦袋來,瑟瑟發抖地瞪著黑豆眼畏懼地望著面前的大魔頭。

它們的小腦袋大約是不能理解為什麼神仙會和魔頭有一模一樣的臉。

百里青眯起眼睨著那對兒麻雀一會,忽然想起了什麼,挑了下眉:「你最近經常上湖心島?」

他記得小勝子似乎曾經告訴過他這麼回事。

百里洛一下子忘了自己才被百里青兇完了,揚起漂亮純真的臉蛋笑眯眯地道:「翎姐姐說這裡有好多小動物,我可以和他們做朋友,他們不會欺負洛兒!」

百里青聞言,陰魅的眼底閃過厲色:「怎麼,平日裡竟然有人敢欺負你?」

百里洛趕緊搖搖頭,有些茫然地道:「不是啦,但是小太監他們總是笑眯眯的陪洛兒玩,但是洛兒覺得他們笑得好累,洛兒也不開心,所以翎姐姐說和小鳥兒、小浣熊他們玩,洛兒會更開心。」

百里青看著他單純美麗如天邊純淨雲朵的面容,沉默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了西涼茉曾經說的話阿洛純白如觀音手中的淨水,所以反而更能映襯出人間的黑暗與人心的情緒,小太監們雖然對他恭敬,陪他玩耍,伺候仔細,卻並非發自內心的,不過是在完成一項任務。

倒是不如與天地間未開智的飛鳥走獸相處更能讓阿洛自在開心。

百里洛掏出衣襟裡裡放著的小鳥,一邊給他們順毛,一邊繼續絮絮叨叨地道:「……翎姐姐帶著小白又出去佛寺上香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洛兒給山裡的雀兒做了好多窩,等著翎姐姐和小白回來,就能看到窩裡養好多小雛鳥了,小雛鳥有娘,又爹,不會像咱們一樣被欺負。」

百里青聞言一僵,忽然伸手過去一把捏住百里洛的下巴,逼迫他抬起臉來,一字一頓地道:「這個世間再沒有人能再欺負你,我說過你不需要再擔心!」

百里洛有點茫然地看著面容有點扭曲的百里青,忽然笑了,把小麻雀往懷裡一揣,伸手就去一把抱住百里青:「嗯,我也會保護青兒和翎姐姐,不讓你們受別人欺負,大家都太太平平、開開心心過日子!」

百里青被他這麼一抱,身上越發的僵硬,除了西涼茉,他已經許久不曾這麼被人擁抱過,誰有狗膽包天敢碰九千歲一根頭髮?

他任由百里洛這麼抱著自己,只淡淡地問:「太太平平,開開心心的過日子……是茉丫頭告訴你的麼?」

百里洛這個笨蛋說得出這樣的話?

果然,百里洛大力地點頭:「翎姐姐說了,做人最重要就是開心。」

不管怎麼樣,百里洛彷彿永遠都聽不見藍翎已經死去的訊息,依舊固執得近乎偏執的喚著西涼茉——藍翎

百里洛身上傳來的溫度,卻彷彿漸漸溶解了百里青身上的那些堅硬的冰,一點點地剝離掉那些尖銳的刺。他神情也從僵硬到淡漠,最後抬起手,遲疑了片刻,落在百里洛的肩頭,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目光落在那一輪已經高高地掛在仍舊沒有完全黑暗下去的天空中的淺月,眸光深淺不定。

那件事……暫時,還是算了。

有些事,有些東西,也許真的埋沒在時間的流沙之中,對所有人都好。

他有些疲憊地閉上眼,唇角勾起一絲澀然的笑,有時候,其實如阿洛這樣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知道,其實也——不錯。

安靜的湖風靜靜地掠過湖面,波光粼粼間,血色褪去,有明媚的月色映照於湖水上。

這樣難得的安靜祥和,卻沒有維持多久。

湖邊忽然響起男子尖利變形聲音:「百里洛,你的鳥——你的鳥拉屎了!」

有孱弱的可憐兮兮的聲音弱弱地道:「狗要吃屎,鳥也要拉屎呀……青兒別生氣,我幫你擦擦。」

那把尖利可怕的聲音變成了暴走的咆哮:「擦擦擦個屁,頭髮上都是了……你給我滾遠點,你這個全身都是鳥屎的噁心傢伙……小勝子,小勝子,作死的東西滾哪裡去了!」

間或夾雜著幾隻麻雀可憐兮兮的吱吱尖叫。

小勝子用一種悲傷的小狗的姿態,前爪著地,蹲在附近的一座假山石後咬著手絹淚流滿面,為什麼受氣的總是他!?

一群同樣蹲在後頭的太監宮女們憐憫地看著勝公公慢吞吞地爬起來,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暴怒的妖魔,哦,是暴怒的千歲爺。

——老子是月票兄硬了的分界線——

同樣在月色下,千里之外的中京不遠的龍關之中,有野狼朝著天空咆哮出獵食的訊號。

黑暗的漫漫大山之中,有人忽然仰起頭,眯起眼,定定地看著空中的一輪圓月,銀色的月光落在他的面容上,光影清晰地勾勒出他的輪廓,有一種冰冷的金屬的一樣的質感。

「怎麼了?」有男子的聲音低低地在他身後響起。

他或者說她轉過臉來,勾了下唇角道:「沒什麼,只是覺得龍關的狼很有味道。」

周雲生看著西涼茉的原本溫柔美麗的面容在月光下反射下顯出一種惑人的冰冷,不由有些怔然,隨後微微一笑:「狼是聰明的動物,雖然野性難馴,但若是遇到比它們強悍的存在,自然會退避三舍。」

他以為西涼茉是在擔心深山行軍遇到食人狼群。

西涼茉淡淡地一笑,沒有解釋,倒是一邊一直沒說話的黑衣美貌少年忽然不屑地嗤道:「那是懦弱好不好,你們是沒有見過咱們西狄山裡的狼,那才叫狼!」

周雲生、西涼茉兩人互看一眼,什麼都沒說,他們已經習慣這個龍素兒每每遇到什麼東西都要和西狄比較一番,然後大肆地抨擊天朝什麼、什麼不好。

就是白起這樣聒噪的人一開始還有興趣和他掰扯,到後來也受不了,直接追猴子打鳥去了。

龍素兒覺得自己被漠視了,很是不高興,原本還想罵幾句,卻在看到西涼茉那種冰冷淡漠的眼睛之後,不知道為什麼心底絲絲的冒涼氣。

直到不久之後,他蹲在牢車裡的時候,才知道那是因為一個獵食者在看獵物的時候,是不介意獵物在自己腳底下撒歡的。

黑暗的森林中,只剩下一片輕巧行進的腳步聲,不知是否大批人馬的移動驚擾了林子裡的生靈,林子裡連一隻叫都沒有。

但是這樣的寂靜沉默保持了兩個時辰之後,還是有人受不了。

「咱們從中京上龍關走了三日了,什麼時候才能到地兒,你們是不是走錯了,我們上次過來的時候按著地圖,好像沒有看見剛才那一大潭的水!」龍素兒實在不習慣黑暗中之中走路,彷彿四周都有什麼東西在窺視一般,他甚至不知道那些盜墓賊到底長了什麼樣子的眼睛,居然就著這樣的微弱的月光也能一直走,而且不摔跤,也沒有跌下懸崖!

西涼茉冷冰冰地道:「龍小爺,你若是不相信咱們的實力,那麼只管自己點燈按著你的地圖走!」

龍素兒很是不悅,張嘴要說什麼,卻被身邊的中年道人按住了肩頭,那中年道人陪著笑對西涼茉道:「大當家的,您只管走就是了,我們自然信您的。」

龍素兒藉著星光看見中年人一臉懇求她忍耐的模樣,只得氣哼哼地不說話,心中暗自惱恨自己的哥哥居然先走了,說是折回去聯絡大軍,扔下他和臭老道還有這個盜墓賊頭子在一起。

不一會,忽然覺得有冷風吹來,還有奇異的呼嘯之聲,龍素兒一下子抖了抖,警惕地道:「這是什麼聲音!」

白起看著美豔少年,輕蔑地道:「這轉過山後就是懸崖,懸崖對面就是你說西狄西路大軍所在的的停雲山!」

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自然是不知道他們鬼軍六字訣的人都是常年面對墓地黑暗,長年累月下來,練就了一雙比尋常人更強悍的眼睛,再輔佐以特殊的藥水自然目力非凡,只要不是全然黑暗,他們都能看得清楚自己的路。

聽到停雲山的名字,中年道人大喜過望:「真的麼,咱們從停雲走到中京足足用了九日,這一次竟然只走了三日,貴門果然名不虛傳!」

西涼茉冷淡地道:「不客氣。」

龍素兒只覺得自己被拆了臺,輕蔑地道:「盜墓賊麼,不就是和山裡會打洞的老鼠差不多,能知道哪裡有路也不奇怪!」

話音未落,空氣裡頓時響起一兩記清脆的耳光聲響了起來,那聲音在安靜的夜晚裡異常響亮。

龍素兒不敢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臉,瞪著面前那俊美少年,他比自己高了一個頭,亦正居高臨下冷冰冰地看著自己,臉上那種陰沉讓他不寒而慄。

「我最討厭比女人還多話的男人,姓龍的,你再嘴兒賤,我不介意把你嘴巴割下來餵狗!」

原來西涼茉毫不客氣地直接甩了兩記耳光給龍素兒。

龍素兒身邊的侍衛見了自己的小主子受辱,哪裡有按捺得住的,立刻就要動手,中年道人眼看就要糟糕,趕緊上前試圖阻止自己人動手。

白起忽然陰冷地笑了起來:「喲,怎麼著,還想跟咱們動手,就你們這十幾個人,扔到山底下喂狼,狼還他孃的嫌棄肉少!」

「你們都退回去!」龍素兒也不知道是開竅了,還是察覺形勢比人強,竟然拿親自開了口,他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沉與怨毒。

「從小到大,都沒有人敢彈我一個指甲殼!」

西涼茉睨著他,冷漠地道:「所以我只好替你老子娘教導一下你,若是你要嫌教訓你不夠,本門主不介意用點別的的方式教導你。」

龍素兒垂下眸子不再說話,只是眼中怨毒之色漸深。

「誤會,都是一場誤會,大當家是宰相肚子裡能撐船,不要計較了。」那中年道長趕緊地道。

西涼茉冷笑一聲,徑自向山後走去。

沒過多久,他們的路就越走越窄,越走越危險,一個不小心腳下就是萬丈深淵,但好在沒了許多樹木的遮蔽,這天空上的明月看起來更為巨大了,光芒落滿了一片絕壁之間,周圍環境倒是異常清晰,甚至能看得清楚對面的山上果然有一閃一閃的火光——那是篝火。

龍素兒等人皆是眼中一喜,立刻就想過去,奈何對面的山確實有點太遙遠了,他立刻轉回頭看著西涼茉,卻驕傲地抬起下巴:「末涼西,你收了我們的銀子,也該實踐自己的諾言了!」

西涼茉看都沒看他,只轉身看了眼周雲生和白起,他們兩人點點頭,然後拍拍手,其他飛羽鬼衛們立刻迅速地分頭散開,每個人的身上都扛著一大捆繩子,肩膀上扛著弓弩。

只見他們每人將長繩和弓弩連線在一起,隨後單膝跪地,扛著弩在肩膀上,隨後直接朝對面‘嘭’地一聲彈射了出去。

只聽數聲劃破空氣的尖利呼嘯之聲響起,隨後所有的繩子全部被拉得筆直,那些弓弩射出去的強箭已經牢牢地釘在了對面的懸崖之上,另外一頭則牢牢地扣在了這一邊的粗大杉樹之上,打了個死結。

龍素兒冷笑:「我以為有什麼了不起過山架索之功而已,咱們西狄山地兵團人人都會!」

西涼茉不耐煩瞥了他一眼,那龍素兒立刻想起了自己臉上還火辣辣疼著,不敢再多言,只是眉宇間的暴戾之氣更濃。

中年道人不由嘆息了一聲,兩山之間的距離非常遠,目測至少間隔三百米以上,能有這樣的強弩,這樣的膽色,又真能在這樣巨大的風力之間還能架起索道,就算是西狄也是軍中最精銳的山地兵團才能做到的!

小主子也是在太愛信口開河,幾乎以挑釁那個大盜頭子為樂,偏生被教訓了還是不知趣,這種照顧刁蠻任性小孩子的活兒,真心不適合他這個老道士!

好在龍素兒沒有再次生事端,只是冷眼旁觀。

西涼茉看著大夥準備的差不多了,她走到張老二的身邊拍拍他的肩頭,沉聲道:「弟兄們要小心!」

張老二咧嘴一笑:「門主,您就放心吧,咱們這索道也不是第一次玩兒了,白總長折騰咱們的時候,那山可比這高多了!」

他看向周圍的同伴,高聲道:「你們說,是不是!」

「門主,放心!」飛羽鬼衛的新丁們齊齊大喝。

西涼茉滿意地點點頭,道:「好,等著你們把對面那三成銀子拿回來,三成可就是十萬兩,就給兄弟們當吃酒的酒」多謝門主!「眾人大笑,隨後只聽白起忽然就著手指吹響了一聲尖利的哨響,第一批揹著繩子的飛羽鬼衛們齊齊單手在繩子上扣上一個金勾,隨後齊齊一個倒掛金鉤,向那懸崖之中飛滑而下。

他們速度極快,一下子就沒了影子,隱沒在山間的嵐霧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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