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畫一把握住太后的手腕,鎮定的說:
「老佛爺別慌,我一個字都不會說,我知道這有多嚴重。我想,這事牽連太大,皇上的感覺不能不顧,五阿哥的身份也不能不顧,要顧慮福倫家的感情,還要救晴格格……最重要的,是事情的真相要弄清楚,不能冤枉了他們……」她凝視著太后,低聲說,「老佛爺,恐怕我們必須仔細的討論分析一下。如果要採取行動,就要快!」
太后在驚懼中,不禁凝視著知畫,眼中燃起希望的光彩。
小燕子等六個人,陶醉在幸福的感覺裡,毫無戒心,歡天喜地的到了慈寧宮。
太后早已擺了酒席,大家就圍著圓桌而坐,知畫作陪,個個笑嘻嘻。桂嬤嬤帶著眾嬤嬤和貼心宮女,在一旁忙著斟酒上菜。大家都吃得酒酣耳熱,一片祖孫和樂圖。
太后一個眼光,桂嬤嬤把每人的酒杯都斟滿了。太后笑吟吟的,對大家舉杯說:
「總算,我和你們大家,都站在同一個立場上了!為了晴兒和簫劍,為了你們大家的義氣和熱情,我要跟你們乾一杯!」
大家全部舉杯,小燕子尤其興奮,已經喝得有些醉了,笑著,嚷著:
「乾杯!乾杯!敬我們大家的奶奶!」
每個人都興高采烈的乾了杯子,跟著嚷:
「敬奶奶!敬奶奶!乾杯!」
簫劍到了此時此刻,不能不把那深刻在心靈深處的仇恨,都一齊拋下。他誠摯已極的舉杯對太后說:
「老佛爺!簫劍敬您,謝謝您的瞭解,謝謝您的成全!」
晴兒也跟著舉杯,滿懷感激的凝視太后,熱情奔放的喊:
「老佛爺!您對我的好,我一生一世都不會忘……」
太后眼眶一熱,心裡多少有些不安,就打岔說:
「不說了,不說了!喝酒喝酒!」
大家又幹了杯子。彼此笑著,其樂融融。知畫站起身子,接過桂嬤嬤的酒壺,為大家斟酒。含笑看著大家:
「什麼叫做‘人間佳話’,我總算見識了!我來為大家服務,表達我的敬意!」
晴兒慌忙跳起身子,要去搶酒壺。
「我來我來!慈寧宮的事,本該我來做!知畫,你坐!」
知畫對晴兒展開一個含有深意的笑,說:
「晴格格別跟我客氣了,眼看你馬上就是夫人了,出了宮門,還能忙慈寧宮的事嗎?讓我學著做吧!」
晴兒被知畫說得臉紅,羞澀而愧疚的低下頭去。
小燕子已有酒意,眉毛一抬,對知畫話中有話的說:
「哈哈!知畫小姐,你真忙!唐詩對子,寫字題詞,鴛鴦比目,顏字柳字……你都學得頂尖兒,這會兒還要學斟酒上菜!全天下的活,都讓你一個人包了嘛!」
知畫似乎沒聽出小燕子的「酸」,坦蕩蕩的笑著,雙手舉杯:
「還珠格格在取笑我了!來,我敬大家!」
永琪生怕小燕子再說不合適的話,破壞了這美好的氣氛,急忙舉杯喊:
「乾杯!乾杯!不管誰敬誰,為了簫劍和晴兒的喜事,大家乾杯!」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家就酒到杯乾,喝得不亦樂乎。誰也沒有注意到,服侍的嬤嬤和宮女們,已經在太后的眼光下,悄然退去。
這時,知畫放下酒杯,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的笑容忽然隱去,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放,抬頭盯著簫劍。正色的說:
「簫劍,你娶了晴兒,就等於是我的家人了!家人和家人之間,是沒有距離,沒有仇恨,沒有秘密的!你認為你是不是一個這樣的人呢?」
簫劍大大一震,驚看太后:
「老佛爺,您的意思是……」
太后一字一字的,清清楚楚,義正詞嚴的說了:
「我的意思是,你和小燕子,帶著一身的秘密,混進皇宮,勾引阿哥和格格,到底所為何來?」
太后此話一齣,眾人全部變色,小燕子跳起身子喊:
「老佛爺!這是什麼話?」
太后不理小燕子,繼續盯著簫劍,有力的說:
「簫劍!是男子漢大丈夫,就用真實的面目來面對我!遮遮掩掩,算什麼好漢?什麼叫大丈夫,你知道嗎?大丈夫坐不改名,立不改姓!」她提高了聲音,厲聲再問,「我問你,方之航是你的什麼人?我要你親口說出來!快說!」
簫劍睜大了眼睛,震動無比。小燕子一臉糊塗,永琪莫名其妙,晴兒的臉色,驀然蒼白如死,緊張的盯著簫劍,爾康和紫薇交換了一個注視,雙雙變色了。
爾康生怕簫劍說出秘密,一唬的站起身子,激昂的說:「老佛爺,您聽到了什麼傳言?又有人在您面前說東說西,搬弄是非了?這個皇宮,難道永遠改不掉鬥爭的惡習?簫劍待晴兒的心,您一路看來,還看不清楚嗎?他是簫劍也好,他是方嚴也好,最重要的,他是個堂堂正正的人……」太
後仔細聽著,怒看爾康,厲聲打斷:
「你住口!我明白了,原來你什麼都知道!」她指著六人,氣極的喊,「你們六個,狼狽為奸!你們全部知道這個秘密,把皇上和我,矇在鼓裡,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要為他們兄妹兩個報仇嗎?」她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永琪,「永琪,你也在內?你是皇上的親生兒子呀!」
永琪困惑極了,驚訝的喊:
「秘密?什麼秘密?老佛爺,您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懂!」他轉頭看簫劍,問,「簫劍,老佛爺在說什麼,你懂還是不懂?你和小燕子,真有秘密嗎?」
簫劍沉重的呼吸,雙手暗中握拳,抬眼迎視著太后的眼光。太后也正視簫劍,語氣鏗然:
「簫劍!你是英雄,你是江湖俠客,難道還不敢認祖歸宗嗎?方之航這個名字,讓你蒙羞了嗎?」
太后這樣一激,簫劍哪兒還忍受得了,埋藏已久的秘密,再也藏不住了,他的身子一挺,豁出去了,大聲說:
「好!好!顯然老佛爺把我的身家背景,都調査清楚了!原來這是一場鴻門宴呀!哈哈!真是聚無好聚,宴無好宴!宮中的生活,我也明白了!」他掉頭看小燕子,有力的說,「小燕子!你聽著……」
「簫劍!」爾康和紫薇同時大叫,還想阻止。
小燕子早已熬不住,急切的喊:
「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告訴我!告訴我……」
簫劍盯著小燕子,知道今晚,他和小燕子都別想好好脫身,這個秘密,已經不再是「秘密」了,就沉痛的說了:
「我告訴你,方之航是我們的爹,他因為一首剃頭詩,被你的皇阿瑪下令立地斬首,二十四年前,死在杭州廟市口!所以,你的皇阿瑪,就是我們的殺父仇人!」
簫劍話一齣口,眾人個個神色大震,太后臉色一慘,真相果然如此!
小燕子大驚之下,手裡的酒杯砰然落地。她臉色雪白,瞪大眼睛,完全無法置信,顫聲問:
「什麼方之航?你不是說,我們的爹名叫方淮……」
「那是騙你的!因為你愛上了全天下最不該愛的人,愛新覺羅永琪,你非嫁他不可,我除了騙你,還能怎樣?」簫劍沉痛的說。
小燕子如遭雷擊,怔在那兒,目瞪口呆。永琪直到此時,才知道簫劍和小燕子的身世竟然如此驚人,他無法招架,也無法思考了,瞪著簫劍,也目瞪口呆。
變生倉促,眾人全部失色了。連機智的爾康和聰明的紫薇,也都方寸大亂,不知所措。晴兒看著簫劍,知道都是為了自己,才弄到今天這個地步,如今大難臨頭,不禁心碎腸斷。六個年輕人,一時之間全部傻了。
簫劍招了,真相大白,太后和知畫也陷進震撼裡。半晌,室內靜悄悄,居然沒有人說話。最後,開口的是永琪,他是皇子,他知道這個「真相」的意義,他目不轉睛的盯著簫劍,臉色是鐵青的,眼神里充滿了抗拒,他啞聲的、掙扎的說:
「簫劍,你撒謊!」
「是!我自從遇到你們,就一直在撒謊!」簫劍蒼涼的回答,「今天,才說了真話!現在,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麼不願接受功名,為什麼要帶晴兒一走了之了!」
永琪震動已極,逐漸明白,簫劍說的是實話了。他看看簫劍,又看看小燕子。
小燕子像是中邪一般,站在那兒,眼睛睜得大大的,動也不動。
太后終於振作了自己,她看了知畫一眼,再看眾人,沉痛而悲憤的說:
「這樣,我們之間沒有秘密了!簫劍和小燕子的身份,終於真相大白,你們彼此之間,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我也會調査出來!現在……」她回頭大聲喊,「來人呀!」
侍衛在外轟然響應:
「喳!奴才在!」
只見高庸帶著親信的侍衛,全副武裝,一擁而入。
簫劍四看,一聲長笑:
「哈哈哈哈,這個皇宮,我進得來,就出得去!」抬頭大喊,「小燕子,跟我走!這兒再也沒有你容身之地!」
簫劍一邊說著,一邊把餐桌一掀,整桌酒席,乒乒乓乓砸了一地,知畫拉著太后趕緊躲開。高庸和侍衛忙著保護太后,場面一團亂,簫劍就趁機拉著小燕子,一個空翻,就越過侍衛,翻到了門口。豈料,門口有更多的侍衛攔門而立。
高庸喊著:
「攔住他!不要讓他跑了!」
簫劍只得放開小燕子,拳打腳踢和侍衛動起手來。
小燕子平日身手靈活,今日,卻像個雕像般杵在那兒,被侍衛和簫劍的掌風,撞得東倒西歪,搖搖晃晃。她也不動手,也不閃躲,眼光跟著簫劍轉,神思迷失在「殺父之仇」的事實裡。幾個侍衛,見簫劍抵死反抗,就長劍出手,紛紛刺向小燕子。小燕子站在那兒,一股逆來順受的樣子,眼看就要被長劍刺中。永琪大駭,飛躥過來,搶過侍衛的長劍,對著眾侍衛一劍掃去。大喊:
「不許動手!放下武器,誰敢傷到還珠格格,我要他的命!」
爾康一看如此,理智也飛了,一跺腳,飛躥過去,大喊:
「在劫難逃!要死,大家一起死!」對侍衛們大吼,「你們都是我的手下,看清楚,你們對付的是誰?連五阿哥都敢動手,你們不要腦袋了嗎?」
奈何,這些武士都是太后和高庸的心腹,沒有人理會爾康的警告。大家手持武器,拼命攔住門,和簫劍、永琪交手。爾康迫不得已,也加入了戰爭,保護著魂不守舍的小燕子,大家立刻打得稀里嘩啦。
在一片混亂中,只有紫薇還保持著幾分冷靜,這時,急忙伸手大喊:
「爾康!永琪,簫劍……不要打,你們打不贏的!既然老佛爺都知道了,我們就把前因後果,都對老佛爺招了,把我們的苦衷,我們的無可奈何,我們保密的原因,都告訴老佛爺……老佛爺是菩薩心腸,她會了解的,不要打……」
無奈,一片兵器聲中,沒有人注意紫薇在說什麼。
簫劍打著打著,突然覺得使不上力,長劍握不牢,砰然落地。他一臉的錯愕,身子搖搖欲墜,只覺得天旋地轉,終於不支倒地。
永琪正在驚訝,簫劍怎麼倒了?忽然一個眼花,手裡的長劍竟被侍衛挑去,飛落在地。他的身子晃了晃,驚愕的自問:
「怎麼手沒力氣?怎麼腿麻麻的?怎麼……」
話沒說完,他的雙腿一軟,眼前一黑,就跟著倒下地。
爾康還在奮戰,但是,已經戰得東倒西歪。他拼命睜大眼睛,視線卻越來越模糊。眼看簫劍和永琪倒地,他驟然明白了,掙扎的喊:
「酒……裡……有……毒……」
爾康喊完就倒地了,幾個侍衛向前一撲,把爾康壓在地上。
晴兒、紫薇面面相覷,紫薇又驚又悲,回頭看太后,眼神里,燃燒著痛楚、不敢相信、受傷的火焰,問:
「老佛爺……您下了藥?您把我們叫到這兒來,我們充滿了感恩,充滿了歡喜,誠心誠意的跟您乾杯,跟您道謝,我們對您愛到心坎裡,一點防備都沒有。您居然給我們下了藥,把我們一網打盡……奶奶,奶奶……您怎能這樣做?不管簫劍和小燕子出身如何,我們沒有害人之心呀……奶奶……您……好……狠……」
紫薇話沒說完,眼前一片模糊,也暈倒在地。
晴兒到了這個時候,完全崩潰了,大喊出聲:
「都是因為我……我該死!」她撲到太后面前,一跪落地,痛喊,「老佛爺……您殺了我吧!我一死也不能回報簫劍,一死也不能回報大家,我害了大家,我不想活了……」說著,她轉身爬向簫劍,「簫劍,簫劍……我來了!」
她拾起簫劍落在地上的長劍,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太后驚喊:
「晴兒!」
「晴格格!」知畫大喊,「快救晴格格!」
一個侍衛衝上前來,去搶晴兒的劍。
晴兒的劍才碰到脖子,手已經握不牢了,手一鬆,人和劍一起倒地。
轉眼間,眾人倒了一地。太后睜大眼睛,嚇得和知畫抱在一起。
只有小燕子,藥性還沒有完全發作,她迷迷糊糊的站著,茫然不解的看著倒在地上的每個人。然後,她搖搖晃晃的走向簫劍,蹲下身子,伸手去推他,輕聲的、怯怯的、祈求的、溫柔的說:
「哥!你起來,你躺在地上幹什麼?你跟我說清楚,我是誰?我們的爹是誰?我沒有嫁給殺父仇人的兒子,是不是?皇阿瑪沒有殺我們的爹……沒有……沒有……」她見簫劍不動,又去推永琪,「永琪,不要睡,你也起來,你們這樣聯合起來騙我,這樣開玩笑,我會生氣的,生很大很大的氣……」她越說越慘,看著永琪,哀聲的承諾,「永琪,我背成語,我念唐詩,我寫字畫畫,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起來,告訴我,這是一場戲……你們在騙我,在跟我開玩笑,你起來,只要你告訴我,這都是假的,我也不敢生氣了,我不生氣,只要你們說清楚……」
小燕子呢呢喃喃中,再也看不清楚永琪的臉,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眼前的一切,簫劍、永琪、晴兒、爾康、紫薇、太后、知畫……大家的臉孔從四面八方聚攏,匯合在一起,重疊在一起,像個呼嘯直立的大浪,對她排山倒海般撲了過來。她被淹沒了,她被打倒了……她晃了晃,砰的一聲,倒在永琪和簫劍之間。
頓時間,滿屋靜悄悄。一屋子的侍衛和高庸,都呆呆的站著。
太后倚著知畫在發抖,儘管她這一生見過無數場仗,這場「鴻門宴」,如此驚心動魄,這是她從來沒有經歷過的。知畫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兩人緊擁著,怔怔的看著倒了一地的六個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