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一隊快馬,來到宮門前。傅恆滾鞍下馬,跟著爾康,直奔乾隆的書房。
乾隆正在寫字,福倫和數十位大臣在旁觀,永琪也侍立在側。
外面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
「傅大人到!額駙大人到!李大人到!紀大人到……」
這麼多大臣突然來到,必有大事!乾隆一驚起身,只見傅恆、爾康帶著眾大臣,急急忙忙走進,全部行禮如儀。乾隆看到個個大臣的臉上,都是一臉的嚴肅,趕緊擱筆起身,說:
「傅恆,你們這麼多人急衝衝趕來,希望沒有壞訊息!」
「皇上聖明!」傅恆拱手說,「訊息確實不好,緬甸國王猛白帶著大軍,分東西兩路進攻,打進雲南!西路已經攻佔了打樂、猛遮、九龍江一帶!東路也打進橄欖壩、整欠、猛阿一帶!」
乾隆大驚,急問:
「怎麼會這樣?劉藻在幹什麼?他前一陣不是還有捷報傳來嗎?」
永琪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步,急急說:
「皇阿瑪!兒臣在幾個月前,就分析過,劉藻是儒將,不能帶兵!上次的捷報,多半是假的!不可相信!」
「五阿哥說的,就是臣要稟報的!」傅恆點頭說,「劉藻實際是打了敗仗,卻以敗報大捷!」
乾隆怒不可遏,一拍桌子說:
「豈有此理!劉藻不想活了嗎?」就急切的看著傅恆,「那麼,現在那兒的情況怎樣?照你這麼說,不是邊境許多城市都丟掉了嗎?」
爾康一步上前,急忙稟告:
「皇阿瑪不要著急,在普洱,我們還有一員大將守著呢!總兵劉德成很會帶兵打仗,一定會死守普洱!我們趕快調兵救援,和緬甸宣戰!勢必把他們趕出雲南!」
乾隆被提醒了。
「是啊!還有劉德成呢!普洱情況如何?」
「好像劉藻和劉德成意見不和,自己就鬧了一個誓不兩立!」傅恆說,「劉德成提出的許多建議,劉藻全部不聽!劉德成拿劉藻沒辦法……」他雙手一拱,著急的說,「皇上,臣請旨,帶兵去雲南!」
「傅六叔!」永琪開口了,最近幾個月,他都在研究雲南問題,對清緬邊境的情況,相當瞭解。「只怕劉藻也不會聽你的!必須要有一個身份不同的人去治他!你知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兒臣福爾康請旨,帶兵去雲南!」爾康就急急介面。
福倫也急步而出:
「臣福倫也請旨,和爾康一起去!」
「皇阿瑪!」永琪慷慨激昂的說,「恐怕爾康的身份也不夠,還是兒臣去,最為理想!我從小就練武,這兩年,對邊疆問題,也研究了很多,尤其緬甸的問題!請允許兒臣走這一趟!這是我應該做的!」
爾康急忙介面:
「五阿哥去,我也去!我和五阿哥情同手足,這些年,也一起面對過許多大事,我可以保護五阿哥!至於我阿瑪,年事已高,還是留在京裡侍候皇阿瑪比較好!」
乾隆看看永琪,看看爾康,也覺得他們兩個,是最佳人選,卻有擔憂和不捨。但是,如果要立永琪為太子,先讓他上戰場歷練一番,也是件好事。就怕戰場上,有所閃失。爾康這個女婿,更是寵愛有加,上戰場和護駕不一樣,他能帶兵遣將嗎?乾隆還在猶豫,永琪再上前一步,積極的說:
「如果要帶兵去打,事不宜遲!從這兒到雲南,大軍開拔過去,到了雲南,恐怕就是冬天了!皇阿瑪!您沒有多少時間來考慮!我知道您對我和爾康,還有很多不放心,也有很多捨不得。但是,沒有經過烈火的鍛鍊,怎麼會成大器呢?兒臣有信心,一定會打贏這一仗!」
乾隆沉吟再三,終於點頭了,說:
「傅恆,你陪著他們兩個去!你經驗多,還是主將,朕命你為徵南大將軍!永琪和爾康是你的左副將和右副將!至於福倫,你兩個兒子,都不在身邊,你就留在京裡吧!」
永琪、爾康、傅恆、福倫全部行禮,大聲應道:
「兒臣/臣遵旨!」
爾康要和五阿哥一起上戰場!學士府裡,頓時亂成一團。福晉完全無法接受這件事,緊張的對福倫說:
「要去雲南打仗?三天以後就開拔?怎麼這麼突然?準備東西都來不及……你怎麼不稟告皇上,爾泰在西藏,家裡就一個爾康,我們需要他呀!」
「別說傻話了,這是爾康自己請旨的!」福倫義無反顧的說,「我們福家,世代武將,爾康被皇上選中,封為右將軍,帶兵打仗,這是件光彩的大事!不要婆婆媽媽,趕緊幫他準備行李吧!」
紫薇趕緊把東兒交給奶孃,急急的說:
「額娘,我來準備!上次南巡,也是我在準備行裝,我知道要準備些什麼!」
爾康看著紫薇,已經離愁萬斛了,說:
「紫薇,這次跟南巡不一樣!南巡還有遊山玩水的性質,這次是打仗!平時都穿盔甲和官服,那些平日的服裝,能省就省了,輕騎簡裝為原則!」
「是!」紫薇應著,眼裡頓時充滿了淚水,對兩老匆匆請安,「那……我進房去準備!」
紫薇就轉身奔進房去。爾康看她這種樣子,心裡一抽,也跟進房去。到了房裡,就看到紫薇用手蒙著臉在哭,雙肩**著。他衝上前來,一把握住她的雙肩。
「紫薇,不要這樣子……不要哭!」
紫薇急忙拭去了淚,抬頭,笑著,說:
「我沒哭,沒哭……就是有點措手不及……和你結婚以來,從來沒有分開過,上次南巡,也跟你在一起,現在,突然之間,聽說你要去打仗,就有些手忙腳亂了!你一定會打個勝仗回來,一定會所向披靡,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我……哭什麼?傻里傻氣!」
爾康深深的凝視她,柔聲說:
「我知道你很擔心,很害怕,又很捨不得!你心裡的千言萬語,我早已聽得清清楚楚!紫薇,你放心!我會平安的去,平安的回來!自從和你共同面對東兒的病,和幾乎失去東兒的恐懼,我就知道,‘活著’是多麼重要,在有人愛你的時候,生命是最最寶貴的東西,人,要為那些愛你的人而活著!紫薇,你不要害怕,不要擔心,我會為你,為東兒,為阿瑪和額娘……好好的愛護自己!」
「這是你的承諾!你一定要記住!戰場上危機四伏,你不要太神勇,什麼都不怕!刀槍都不長眼睛,你一定、一定、一定要為我和東兒,安全回家,如果你失信了,我一生一世都不會原諒你!」她頓了頓,又鄭重的、加強語氣的說,「不只一生一世,我來生來世,也不會原諒你!」
「是!」爾康鄭重的承諾,「我知道了,我會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我會遵守我對你的承諾!我一定、一定、一定安全回家!」他抱住她,凝視她,低聲的、纏綿的說,「紫薇,自從認識你到今天,這麼多年以來,你在我心裡已經根深蒂固,我們也沒有遠別過,我也……實在捨不得離開你!我想,我不在你身邊的日子,我的魂魄也會飄到你身邊來!」
紫薇聽到「魂魄」字樣,忽然背脊發冷,激靈靈的打了一個冷戰。爾康警覺到自己用詞不當,趕緊說:
「不要胡思亂想!我的意思是說,我在夢裡也會和你相會!我一直很喜歡你寫的那首歌,夢裡!」
紫薇就把他緊緊一抱,熱烈的嚷:
「不管是醒著睡著,不管是夢裡夢外,不管是白天黑夜……我都記著你的承諾!我在家裡照顧東兒,照顧阿瑪和額娘,等你回來!」
爾康眼裡溼溼的,把她緊緊緊緊的抱著。此時此刻,真是聚也依依,別也依依!
學士府裡,是一片離愁別緒,景陽宮裡,也是一團紛亂。
乍然得到訊息,知畫嚇得手裡的茶杯,都掉在地上打碎了。
「打仗?去雲南打仗?要去多久?什麼時候回來?」她心慌意亂的問。
「打仗的事,誰也說不定!」永琪說,「不過,從北京到雲南,路上就要走一個月……戰事順利,說不定幾個月內就回來了,如果不順利,打上三年五載也有可能!」
小燕子滿臉驚怔的站在那兒,聽到永琪這樣說,就想也不想的大喊:
「明月,彩霞!趕快去收拾行李,我的衣服也要裝箱!」
「是!」明月、彩霞應著,立刻出房去。
「還有我的簫,我的劍和我的鞭子……算了,我自己來收!」
小燕子向外就走,永琪一把拉住了她。
「你要做什麼?」
「我跟你一起去!我也學了一身功夫,以前的技術不好,現在已經好多了!騎馬打仗都難不住我!你去雲南打仗,要我在宮裡等你三年五年,我才不要!而且,那個雲南,不是有個大理嗎?說不定還可以去大理看看!」
「不行!你不能去!」
「為什麼我不能去?」
「你用用思想,用用腦筋!」永琪著急的說,「皇阿瑪讓我當左將軍,是將軍呀!我的身份又是阿哥,怎麼說,都是帶頭的人,如果我打仗,還把老婆帶在身邊,那所有的軍官、士兵都要跟著學,人人帶老婆,還打什麼仗?不可以!這是絕對不行的!」
「那……」小燕子怔了怔說,「我悄悄跟在你後面。我女扮男裝,不會讓人注意,這總行了吧?」
「也不許!」永琪凝視她,認真的說,「小燕子,你讓我去打一場轟轟烈烈的仗,這是我期待已久的事,是我義不容辭的事,你不要破壞我,好不好?不要讓我有後顧之憂!」
小燕子待著,不說話了。
知畫一直看著永琪,聽說這一去,可能三年五載,心裡已經亂成一團。本來,和小燕子爭寵,已經處於下風,還想慢慢培養感情,現在,他居然要去打仗!他走了,她要怎麼辦?想著,就一臉悽慘無助的神色,走了過來問:
「永琪,我可以幫什麼忙?」
永琪驚覺過來,看了知畫一眼,體會到她的茫然失措,也有些感動,有些不忍。
「不用了,軍中人手很多,什麼事都有人做!你們真的不用忙。」他凝視知畫,「你是有身孕的人,以後,好好照顧自己,照顧那個孩子吧!」
「你放心!我會的!」
知畫就走到小燕子身邊,說:
「姐姐,我來幫你,一起給五阿哥準備行裝!」
「不需要了,你現在是很重要,很尊貴的人!」小燕子拼命搖頭,「收箱子,搬行李……萬一動了胎氣怎麼辦?」
永琪看看小燕子,看看知畫,忽然覺得隱憂重重。自己一走,留下這樣兩個女人在宮裡,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小燕子有身世的秘密,又心無城府,個性衝動。偏偏知畫知道這個秘密,卻很有城府,深藏不露。她們相處得好,或者還能維持表面的平靜,萬一相處不好,說不定會有大禍!這樣想著,他一個激動,就一步上前,一手拉住知畫,一手拉住小燕子,誠摯的說:
「你們兩個,聽我說幾句話!你們雖然都住在景陽宮,雖然都跟我成了親,但是,你們是友是敵,我弄不清楚,說不定,你們自己也弄不清楚!如果我在這兒,無論如何,可以緩衝你們的戰爭,化解你們內心的不平。但是,我要走了,剩下你們兩個,要面對老佛爺,面對皇阿瑪,還要面對你們彼此……我,還真不放心!」他轉向知畫,深刻的說,「知畫,小燕子粗心大意,但是,對誰都沒有壞心眼!她不像你這麼細心周到,也不像你能夠討老佛爺和皇阿瑪的歡心,你,要照顧她!」
永琪說完,兩個女人都變色了。小燕子背脊一挺,就衝口而出:
「不用了!我哪裡需要知畫照顧,我又不是小孩子!」
知畫聽出永琪言下之意,是她比小燕子厲害,比小燕子有心機,還是口口聲聲,護著小燕子。她心有不平,卻按捺住自己的不滿,凝視永琪,柔聲說:
「永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會和姐姐變成敵人,我們是姐妹!至於姐姐和皇阿瑪之間的矛盾,和老佛爺之間的矛盾,我都會盡我的力量去化解!你安心的打仗去!需要你擔心的,是前線的敵人,是緬甸人,不是我們!」
知畫說得誠懇,永琪就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他又十分不放心的看著小燕子。
「小燕子……答應我,要跟知畫和平相處!」
「我們不是一直很和平嗎?幹什麼要這麼嚴重的叮囑我?難道你怕我欺負她?」小燕子早就被離愁弄得心煩意亂,又被他們這番話弄得更加難過。見永琪一直盯著她,就飛快的說,「好嘛好嘛!我答應就是了!」她心中一酸,轉身就衝出房。「我去收拾東西!」
小燕子一跑,永琪丟下知畫,也跟著衝出房。剩下知畫,悵然的站著。
明月、彩霞正在房裡收拾一口大箱子,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往裡放,看到小燕子和永琪進房,明月就急急問:
「格格!春夏秋冬的衣服是不是都得準備?轉眼就是冬天了,皮祆、皮帽都得帶著!」
「是呀!萬一真要在外面過三年五載,衣裳必須帶夠才行……那,這一口箱子不夠,要再去搬幾口箱子來!」
小燕子聽到這話,眼眶就溼了。永琪對兩個丫頭揮揮手:
「你們先出去,讓我跟格格說說話!」
「我們再去找箱子……」
「不要再找箱子了,這口箱子我也不帶!我帶著大隊人馬行軍,是準備去吃苦的,不是去當皇子的,打仗的時候,誰幫我扛箱子?不要亂忙了,軍隊裡有軍衣軍氅,什麼都有!」
明月、彩霞應著,趕緊出房去。
小燕子驀然轉身,奔過來拉著永琪的手,熱烈的喊:
「讓我陪你一起去,求求你!我一定不會闖禍,我現在不是以前的小燕子,我懂事了,長大了,知道分寸了!我打扮成一個小兵,跟在你身邊,幫你打雜服侍你!我發誓會遵守所有的紀律,絕對絕對不闖禍!」
「小燕子啊!」永琪誠摯的說,「我也想帶著你,我也捨不得跟你分開!可是,這次真的不行!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去前線打仗,第一次負擔這麼重的責任,第一次被皇阿瑪重用,我全心全意想打贏這一仗。你跟在我身邊,別說有多少的不妥,最重要的,是你會讓我分心,讓我無法專心作戰!你想想,這麼多年以來,只要你跟著我,我的一顆心,就懸在你身上,怕你闖禍,怕你衝動,怕你被人打死!這樣,我怎麼有力氣去打仗?如果你真的長大了,懂事了,你就會了解我的苦衷,留在宮裡,等我回來!」
小燕子凝視著他,聽他說得這麼誠懇,知道他說的都是實情,怪只怪自己的個性,老是闖禍,才讓他對自己失去信心。但是,身為將軍,帶著她確實不妥吧!她愁腸百結,卻懂得他的意思了。
「那……你要早點回來,頂多半年,假若真的要等三年五載,等你回來,我一定早就斷氣了!」
「你能不能講一點好聽的呢?」他依依不捨的盯著她。
「是!」她的眼睛溼溼的,「可是……我想不出來什麼好聽的!我心裡亂七八糟!」
他深深看著她,真是千不放心,萬不放心。他叮囑的說:
「我還是對你不放心!在我離開的日子裡,你千萬不要和老佛爺皇阿瑪起衝突,到時候沒有人救你,我不在你身邊,免死金牌又被皇阿瑪收回了……你要為我,保護好自己……」他捧起她的臉,拍了拍她的頭,「你這顆腦袋,我喜歡得不得了,你千萬要留著它!」
小燕子感動極了,眼裡淚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