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實去了!我經常回到我們的房間裡,去和你談話!當你拒絕東兒的時候,我幾乎跟東兒一起哭……」
紫薇和爾康相視,兩人都陷進極大的震撼裡。
這時,一陣強烈的顫抖襲來,爾康痛苦的倒上床。紫薇急忙爬上床,用胳臂緊緊的抱住他喊:
「想想那個時候,我們分隔在這麼遙遠的地方,你半死不活,我半活不死,可是,我們的魂魄還急於相見,急於解決對方的苦難,這樣強烈的愛,人間能有幾對?爾康……那麼艱苦的‘天人永隔’,我們都穿越了,現在的苦難,又算什麼呢?為我撐下去,為我們的愛,撐下去!我抱著你,跟你一起撐!」
爾康又是感動,又是痛苦,顫抖著去抱緊她,脆弱的說:
「紫薇,給我力量!給我力量!」
「是!我給你力量!」她吻著他的額,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面頰,他的唇,「我在這兒!吻我!」
爾康掙扎著去吻她的唇,驟然間,一陣抽搐,爾康放開她,跳下床。
「你出去,讓我一個人在這兒!請你出去!」
紫薇跟著跳下床,跑過來,拉住他的手。
「不要怕我看見,我跟你是一體的,讓我幫助你!」
「你難道還不瞭解嗎?」他痛苦的喊,「你沒辦法幫我,只有白麵才能幫我!」
紫薇生氣的一跺腳,說:
「如果我打不敗那個‘白麵’,我還配做你的紫薇嗎?」
「是我不配做你的爾康!」
「胡說胡說胡說!」紫薇握緊他抽搐的雙手,狂熱的看著他,「我握著你,我守著你!大夫說,只要你的意志堅定,就可以成功!拿出你的意志力來!」
爾康額上冒出大顆的汗珠,渾身顫抖,越抖越兇。他站起身子,像困獸一般,在室內到處兜圈子。兜著兜著,他嘩啦一聲,把桌上的東西都掃到地下。然後,他衝到牆邊,開始用頭撞牆,撞得砰砰砰的響。紫薇大震,飛奔過來攔阻。
「你撞我,不要撞牆!」
紫薇鑽到他和牆之間,爾康重重一撞,把她撞倒在地。爾康根本不管她,繼續去撞牆。紫薇嚇得魂飛魄散,爬起來,去拉他。
「不要再撞頭,撞暈了怎麼辦?」
「讓我暈!暈了就不想吃藥了!你打昏我吧!」他痛苦的對她伸出雙手,「把我綁起來,把我綁在椅子上,讓我停止顫抖!去拿繩子……去……」
「不!」紫薇喊著,眼淚落下,「我不要!」
爾康舉起顫抖的雙手,平伸在她的眼前,顫聲說:
「你看到我的手嗎?它不聽我的指揮……它很想掐你的脖子,搶你身上的藥……你去拿繩子,我怕我會傷害你,快去!」
「我不要綁你,我不怕你傷害我……」紫薇一急,就抓住他顫抖的手,塞進自己的胸前的衣服裡。她一面哭,一面顫聲喊,「我在這兒!抱我!吻我!愛我……利用我!只要能夠讓你不想那個藥,你對我為所欲為吧!」
爾康眼睛一閉,熱淚奪眶而出,紫薇啊紫薇,你無所不用其極,你這樣堅決的要我斷藥嗎?他緊緊的抱住她,痛楚的說:
「我熬過去,我一定熬過去……我為你……也要、也要……撐下去!我一定有這個意志力,我一定有!紫薇,紫薇,紫薇,紫薇,紫薇……」他一迭連聲的喊著她的名字,身子沿著牆壁滑倒在地,雙手顫抖的抱住腿,瑟縮在那兒。
紫薇跪倒在他面前,伸手緊緊的握住他顫抖的手。
時間緩慢的流過去,天漸漸的亮了。
小燕子、晴兒、永琪、簫劍都在外面的小廳裡,緊張的傾聽著臥室裡的動靜。大家都一夜沒睡,眼睛睜得大大的,只有大夫坐在一張躺椅中睡著了。
忽然間,臥室裡又是一陣乒乒乓乓,大家跟著那些聲音驚跳著,彼此互看。
「我們要不要進去看一看?怎麼一直乒乒乓乓的?」小燕子問,「萬一紫薇應付不過來怎麼辦?」
「我想我們還是按兵不動比較好,如果紫薇需要我們,她一定會來叫我們!」永琪說,「如果她不叫,大概爾康不願意我們看到他的樣子!情況還算樂觀,已經熬過一天一夜了!只要再熬過四天四夜就行了!」
「這一天一夜,已經漫長極了,還有四天四夜怎麼熬?」晴兒憂心忡忡。
簫劍站起身子,看著大家說:
「我再去燒一些開水,天快亮了,他們總要吃點東西!你們大概也都餓了!我去廚房看看有沒有東西可吃?」
「我跟你一起去,我去煮點稀飯,炒幾個菜!」晴兒趕緊站起來。
「你會嗎?」簫劍驚看晴兒。她是養在深宮裡的格格呀!
晴兒臉一紅,說:
「總要學著做,以後,不是都要靠自己嗎?」
「我來我來!」小燕子急忙說,「我以前和大家‘逃難’的時候,常常煮飯給大家吃,手藝是第一流的!你們忘了嗎?」
「哪兒會忘?我還記得你的‘酸辣紅燒肉’,餘味猶存!」永琪笑著。
「我最難忘的還是她那些菜名,什麼‘大卸八塊’、‘斷手斷腳’……」簫劍一句話說了一半,臥室中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大家全部嚇了一跳。緊接著,是更多的巨響和東西碎裂聲。
大夫也驚醒了,跳起身子。
「進去看看!好像有問題!」大夫喊著,就往臥房裡衝。
大家全部跟著大夫,衝到臥室去。一進門,就看到爾康抱著頭,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般,在室內盲目的東撞西撞,撞倒了茶几,撞倒了桌子,又撞倒了梳妝檯,房裡一片狼藉,桌上的東西全部打落在地上。爾康痛苦的喊著:
「我的頭要裂開了!我的眼睛看不見了!我瞎了,我什麼都看不到!我的耳朵也聽不見了!紫薇……你不要再虐待我,你救救我……你為什麼要我這樣做?你比慕沙還狠……」
紫薇臉色慘白,又是淚,又是汗,拼命去拉爾康抱住頭的手臂,著急的喊:
「讓我看看你的眼睛,為什麼看不見了?給我看!給我看!」
「你走開!」爾康用力一推,紫薇摔了出去。頭撞在牆上,身子再滾落到地上。
小燕子和晴兒飛奔過去,趕緊扶起紫薇,幫她揉著這兒,揉著那兒。永琪、簫劍和大夫都急忙走到爾康面前,永琪就用力的拉下他抱住頭的手臂,喊:
「讓我們看看,你的眼睛怎麼了?」
爾康眼神狂亂的看著眾人,大夫急忙診視,察看了他的瞳孔,說:
「你看得見,對不對?你只是覺得看不見了!眼珠有些渙散,但是,不會影響你的視覺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怎麼樣?」爾康大吼,「我覺得想殺人……你們都給我滾出去!不要在這兒,我不要見你們!把紫薇也帶出去!否則,我會把她殺了!」
紫薇衝了過來,拉住他顫抖的手,堅決的說:
「我不出去,你沒辦法把我趕走!你坐下來,我用冷水冰一冰你的頭,或者你會舒服一點!」
「對對!」大夫急呼,「大家提一些冷水進來!」
簫劍立刻奔到天井裡,迅速的提了一桶水進來。爾康看到了水,就奔上前來,拿起整桶的水,從自己頭上淋下。水花四濺,他頓時渾身溼透,丟掉水桶,他溼淋淋的衝到紫薇身前,忽然抓住她的雙肩,一陣瘋狂般的搖撼,嘴裡大喊著:
「你這樣折磨我,你還敢說你愛我?你愛我會讓我陷在這樣的痛苦裡?慕沙從來不忍心讓我這樣……她比你愛我!我累了我病了我瘋了……我不要做你心目裡完美的爾康,我做得好累,我做得好辛苦,我做不到!你懂不懂?我寧願回到緬甸去做慕沙的天馬……’她會給我銀硃粉,銀硃粉,銀硃粉……」
紫薇被爾康搖得牙齒和牙齒都在打顫,頭髮都亂了,汗和淚齊下。
「爾康……已經一天一夜了……」她痛喊著。
小燕子和晴兒都去拉爾康,小燕子心驚膽戰的喊:
「爾康!你不要這樣,你會弄死紫薇呀!」
「大夫!大夫!」晴兒同時喊,「要不要停止戒藥?這樣怎麼辦?」
永琪看到爾康這樣狂亂,走上去,揚手就對他的下巴打了一拳。爾康立刻跌倒在地,抱著頭號叫著:
「你們算什麼朋友?你們殺了我吧!為什麼不幹乾脆脆給我一刀?」
紫薇小燕子晴兒都驚喊著撲過去扶爾康。紫薇幾乎也要崩潰了,尖叫著:
「永琪!你為什麼打他?你難道不知道他太痛苦了,他不是真心在說那些話……他已經這樣了,你還打他……」她淚流滿面。
永琪一把抓住爾康胸前的衣服,把他拉了起來,抵在牆上,義正辭嚴的吼著:
「爾康!你給我聽好!我們已經下定決心,要戒掉你的藥!你發瘋也好,你打人也好,你折磨自己也好,你折磨我們也好,我們不會和這個‘白麵’妥協!大夫已經說了,沒有這個
藥,你不會死!既然不會死,只是痛苦而已!我們五個人守著你,我們跟你一起熬,如果你失敗了,就是我們六個人的失敗!我不許你失敗,不許你讓我們六個人一起面對失敗!所以,聽著!我非救你不可!」
大家聽了永琪的話,個個都激動著。只有爾康,像只垂死的野獸,掙扎著大喊:
「我不要你們救!把‘白麵’給我!我……我……我失敗了!我承認失敗,你們為什麼不讓我面對自己的失敗……永琪!你混賬,你做了王室的逃兵,難道你沒有失敗?你有你的失敗,我有我的失敗……我沒有阻止你,你為什麼要管我?」他瘋狂的大叫,「你讓我失敗去!」
永琪也對著他大叫:
「我就是不許你失敗!我做王室的逃兵,沒有做人生的逃兵,更沒有做感情的逃兵!你想從整個‘人生’的戰場裡逃出去,你沒種!你想逃開紫薇的愛,你太狠!」
爾康一面顫抖,一面用雙手抱住頭,哀聲喊:
「愛是什麼?愛只是負擔,只是痛苦,我不要愛,不要愛……我的頭……我的頭……有人在我的頭裡面敲我,拉我,扯我……幾萬只螞蟻在咬我……」他對著自己的腦袋,一拳一拳的打去。
「再去提冷水,給他澆冷水!」大夫喊。
簫劍就奔出門去,飛快的提了水進來,對著號叫不已的爾康,一桶水澆下去。爾康的呼號被冷水堵住了,他停止呼喊,驚怔著,彷徨四顧,安靜下去。大家個個心驚膽戰,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只見他筋疲力盡,憔悴如死,瑟縮的蜷曲著身子,不斷髮抖。嘴裡喃喃的喊著冷。
「這樣不行!」簫劍說,「我們要把他的溼衣服換掉,要不然,一種病沒治好,又加一種病,那就更糟了!」
簫劍就一把抱起爾康,放到**去,回頭喊:
「乾淨衣服在哪兒?永琪!大夫!我們給他換衣服!晴兒,小燕子!你們把紫薇帶出去,趕快給她吃點東西!」
「是!紫薇,我們走!」晴兒拉著紫薇。
紫薇掙脫小燕子和晴兒,從一屋子的狼狽中,找到乾淨的衣服,拿到床前來。
「我來換!」
永琪搶過了紫薇手裡的衣服,命令的說:
「你去吃東西,這兒我們來!弄乾淨了再叫你,你想一個人應付這局面是不行的!爾康不是你一個人的,他也是我們的!」
小燕子和晴兒就拖著紫薇出房去。這時,爾康安靜下來了,在**呻吟著說:
「紫薇,我說了什麼?我有沒有弄傷你?」他看到永琪了,脆弱的、請求的說,「永琪,把我綁起來……去拿繩子……」
紫薇聽到爾康脆弱的聲音,不肯走,一步一回頭。
「我要陪著他!我要守著他……永琪,不要綁他,千萬不要!」
「我們就在外面屋裡,什麼聲音都聽得到!」小燕子拖著紫薇走,「你不能讓自己倒下去,你倒了,誰來照顧爾康呢?」
小燕子和晴兒就死命拖著紫薇出房去了。
簫劍、永琪和大夫圍在床邊,七手八腳的給爾康換掉溼衣服。
紫薇到了外間的小廳,就虛脫般的倒進椅子裡,崩潰的用手矇住臉,放聲痛哭起來。晴兒和小燕子跟著淚汪汪。
「紫薇,振作一點!我們事先就知道這是一件很艱苦的事!」晴兒安慰的說。
「可是……我不知道這麼慘,我覺得我很殘忍,我想算了,他就算吃一輩子的白麵,福家也供應得起……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錯了……」紫薇邊哭邊說。
小燕子一跺腳,喊著:
「紫薇!你不能這麼脆弱,你答應了福伯父,你回到北京的時候,會帶回一個健康的爾康!那個白麵是毒藥呀,大夫說了,吃下去會越吃越多,最後還是會送命!」
晴兒也介面說:
「我只要一想到以前的爾康,風度翩翩,神采飛揚,不論何時,都充滿了自信,有恂恂儒雅的書生味,也有正氣凜然的英雄氣概,我就懷念極了!紫薇,你知道的,爾康一直是我心中最完美的男子漢,這個男子漢,確實不見了,我們不要洩氣,還是堅持下去,把他找回來好不好?」
紫薇聽著晴兒一篇肺腑之言,不禁抱著晴兒痛哭。
「是!我堅持下去,我堅持!只是,我真的很害怕呀!」
這時,房門開了,蕭遙夫妻帶著丫頭,端著熱騰騰的飯菜、豆漿、油條、包子等食物,送進門來。晴兒、小燕子、紫薇急忙起立。小燕子迎上前去,幫忙把食物放在桌上,不好意思的說:
「爹,娘!你們一大早就在忙我們的早餐呀?我正要去廚房幫忙,這樣我們很過意不去耶!」
「怎麼好意思讓爹孃辛苦呢?我們真該死!」晴兒好慚愧。
「沒事沒事!我們起得早,閒著也是閒著。平常家裡沒什麼人,你們來了,家裡也熱鬧起來了!我高興都來不及,喜歡做給你們吃!你們如果過意不去呢,就多吃一點!」蕭夫人說,看看臥室,「折騰了一夜,大概都餓了!」
紫薇趕緊擦乾眼淚,歉然的說:
「伯父,伯母,吵得你們一夜沒睡吧?」
「放心!這個小院和前面隔開,吵不著我們,只是,聽大夫說,戒藥這麼辛苦,我們難免也跟著牽腸掛肚……」蕭遙看看臥室,壓低聲音,「情形怎樣?」
紫薇眼睛一紅,眼淚又來。蕭夫人就把紫薇摟在懷裡,真摯的說:
「孩子,已經一天一夜了,每熬過一個時辰,就是一分勝利!繼續努力吧!老天不會虧待你們的!我們二老,看著你們一個個用情至深,感動得不得了,世間因為有你們這種人,才會變得這麼好!」
「不只我們,還有爹孃呀!」晴兒感動的說,「把簫劍撫養成人,教養得那麼好,再接受我們,就像接受自己的兒女一樣,世間是因為你們,才變得這麼好!」
蕭夫人好感動,一手摟紫薇,一手摟晴兒,拼命點頭。
「說得好!說得好!勇敢一點,有任何痛苦,我們一起面對,你們都是我們的孩子呀!」
小燕子見蕭夫人摟著紫薇和晴兒,就擠了過來,嚷著說:
「不管不管,我是簫劍的親妹妹,才是爹孃名正言順的女兒,怎麼你們兩個喧賓奪主,把我的位子都佔去了!」
蕭夫人就張大手臂,把小燕子也擁進懷中。蕭遙眼睛溼溼的喊:
「好了好了,趕快讓他們利用時間,吃點東西吧!」
一句話提醒了紫薇,趕緊去桌子前面,盛了一碗稀飯,拿了幾個包子,就往臥室急急走去,說:
「我去設法給他吃東西……他那樣折騰了一夜,再不吃,怎麼行呢?」
「那你自己呢?」晴兒問。
「我跟他一起吃!」
紫薇就端著托盤,走進臥室,把托盤放在桌上。只見爾康靜悄悄的躺在**,不鬧了。房間裡,已經約略收拾過了,桌子椅子都已扶起。簫劍和大夫在床前守著爾康,永琪拿了一把掃把,在清除一地的狼狽。簫劍看到紫薇,急忙說:
「他好多了,睡著了!」
紫薇驚喜的站在床前,看到爾康那張筋疲力盡的臉龐,即使睡著了,仍然眉頭深鎖,冷汗直冒。大夫解釋的說:
「能夠睡一會兒,就算很短很短的時間,都是好事!他……太累了!」
「我陪著他,你們趕快出去吃一點東西,伯父伯母送了飯菜過來!」紫薇看到永琪在掃地,又奔上前去搶掃把,「永琪,怎麼你在掃地?我來!」
永琪搶下掃把,笑看紫薇。
「我不是阿哥了!這些簡單的事,都不肯動手,我還能當平常百姓嗎?」
紫薇一愣,深深看了永琪一眼,這才明白,在爾康的傷痛中,大家幾乎忽略了永琪也有傷痛。割捨掉阿哥的生活,割捨掉皇阿瑪,割捨掉江山和知畫綿億……他所做的,豈是「犧牲」兩個字所能包括的?還有許多實際的生活,他要一件件從頭學起。那是比爾康戒藥更加漫長的考驗吧?她想著,就看著永琪發呆,永琪在她這一眼中,已經瞭解她心裡所想的,對她點了點頭。
「放心!我會活得很好,學習當一個普通百姓,總比學習當一個皇帝要容易多了!不要擔心我,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爾康!」
紫薇點點頭,回到床前去。
「我們去吃東西!把這兒暫時交給紫薇!」簫劍看著紫薇說,「房門不要關,我們隨時可以進來幫忙!」
紫薇再點頭,簫劍、永琪、大夫就出門去。
紫薇在床沿上坐下,憐惜的看著爾康,在水盆裡絞了帕子,輕輕的拭去他額上的冷汗。爾康在睡夢裡驚顫,睡得極不安穩,嘴裡發著模糊的囈語。紫薇拿出一把扇子,幫他扇著,不斷幫他換著帕子。時間緩慢的、緩慢的、緩慢的流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爾康忽然醒來了,睜開眼睛,凝視她。紫薇看到他醒了,立刻給了他一個甜甜的微笑,低聲問:
「嘿!有沒有夢到我?」
爾康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柔聲說:
「是!夢到你了,夢到我對你兇,吼你,罵你……」他的眼神一暗,擔心的問,「我……沒有吧?我沒有兇你罵你吧?」
紫薇眼裡漾著淚,拼命搖頭。
「沒有!你沒有!」
爾康看到紫薇額頭有一塊淤青,伸手去摸,憐惜的問:
「這兒怎麼淤青了?摔跤了嗎?疼嗎?」
「不小心撞倒了!」紫薇去扶他,「坐起來,趕快吃點東西,餓了吧?」
爾康坐起身子,四面看看。
「我撐過去了嗎?幾天了?」
「不要管幾天了!」紫薇不敢說真話,「先吃東西!」
爾康接過飯碗,吃了幾口稀飯,忽然間,一陣反胃,要吐。他把飯碗一放,衝下床,奔到一個空的水桶前,大吐。紫薇奔了過來,為他拍著背脊。爾康吐完,坐在地上喘氣,額上冒著汗珠。紫薇拿了一杯水來給他漱口。他漱完口,神情慘淡,顫抖又來。他努力剋制著,伸手握住她的手。
「紫薇,我覺得我的意識可能會模糊,我的神志也可能會不清楚,那些痛苦,像是海浪,一波一波的侵襲著我,海浪一次比一次大,快要把我淹死了!我不知道還能承受多久,在我意識還清楚的現在,我要告訴你,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如果我罵過你,吼過你,那都不是我的真心話!」
紫薇拼命拼命的點頭。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柔聲的說:
「我還要告訴你,我愛你!」
紫薇喉中哽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爾康就把頭埋在雙膝中,捱過一陣寒顫。片刻,他再抬起頭,盯著她問:
「你呢?你愛我嗎?」
「我愛,我當然愛!」紫薇又拼命拼命點頭。
「那麼,我求你,我們結束這種痛苦吧!」爾康忽然導人了正題,一本正經的說,「你可以做兩件事,一件,是你拿一把刀,插進我胸口裡,這兒!」他拍著心臟的地方,「我的生命結束在你手裡,我也是很幸福的!另外一件,是你趕快去拿白麵給我,我跟你說實話,我已經撐不下去了!我的身體裡,有幾千幾萬只蟲子,在啃我的骨頭,喝我的血……我放棄了,你也放棄吧!」
他那麼溫柔,說得那麼刻骨銘心,是出自肺腑,還是為了要得到白麵?紫薇驚怔著,痛楚得一塌糊塗,看著他說:
「我們再試一試,到了今天晚上,你還是撐不下去的話,我就給你吃!」
「不要再等了,再等我就死了!」爾康哀懇的、痛苦已極的說,「什麼叫做‘十八層地獄’,我明白了!什麼叫‘上刀山,下油鍋’,我明白了!紫薇,不是做了十惡不赦的人,才會受到這樣的報應嗎?為什麼是我?給我白麵,好不好?」說著,雙手又劇烈的顫抖起來。
「爾康,爾康……我們再試試,再試試……求求你……」爾康的眼神,驀然發出陰鷙的光芒。他陡的跳起身子,發出一聲暴怒的大吼:
「我殺了你!我掐死你,我打死你!我踢死你!這樣好說歹說,你都不聽!你哪裡是我的紫薇,你是一個魔鬼!魔鬼!魔鬼……」
外面小廳裡,大家聽到這聲大吼,全部驚跳起來,衝進房。
只見爾康揚起手來,給了紫薇重重的一拳,紫薇應聲而倒,他又撲過去,又打又踢又踹。簫劍一步上前,就把爾康攔腰抱住,大叫:
「爾康!睜大眼睛看看,那是紫薇呀!」
永琪跟著怒喊:
「你無論失去理智到什麼地步,都不能打紫薇!你看看你做了些什麼?」
小燕子和晴兒扶起紫薇,只見她嘴角流血,眼角紅腫,遍體鱗傷。晴兒看到這樣的紫薇,真是心痛無比,不敢相信的說:
「爾康連紫薇都打,他真的瘋了!」
小燕子眼眶漲紅了,衝到爾康面前,對著他,也是一陣拳打腳踢,嚷著:
「你這樣對紫薇,我打死你!我也不管你是生病還是發瘋,我們的爾康,確實死了!你才是一個魔鬼,魔鬼,魔鬼……」
永琪趕緊攔腰抱住小燕子,喊:
「小燕子,他失去理智,你也失去理智了嗎?冷靜一點!」
「冷水!冷水!給他澆冷水!」大夫喊著。
永琪奔出去,提了冷水進來,對著爾康一澆。
紫薇看著狼狽已極的爾康,覺得自己完全崩潰了,她哭著,從口袋裡掏出幾包白麵來。送到爾康面前,哭著說:
「他撐不下去,我也撐不下去了!爾康,給你!」
爾康看到白麵,眼睛都直了,撲過來就搶。誰知,小燕子比他快,用手一揮,把那些白麵打到地下的積水中,她再跳上去,用兩隻腳拼命去踩。那幾包白麵,立刻被小燕子踩得亂七八糟。她一面踩,一面喊:
「紫薇!你自己說的‘山高壓不垮大地,困難壓不倒好漢,風雨壓不倒紫薇!’不許投降,我們永不投降!」
爾康眼看白麵被小燕子踩得稀巴爛,氣得拼命想掙脫簫劍,苦於簫劍的雙臂像鉗子一般,就是掙不脫,他就對著小燕子的方向踢著踹著,瘋狂的喊:
「我要把你碎屍萬段!我要你的命!你給我滾過來……」
「我告訴你!」小燕子大聲說,「這是我們最後的幾包白麵,本來還有很多,昨天晚上,我把它們通通丟到火爐裡燒掉了!現在,你要吃也沒有了!」
「不要……」爾康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哀號,絕望的喊,「紫薇!紫薇!你這麼狠心,你這樣待我,我恨死你!恨死你……」
紫薇聽著看著,臉色慘淡已極。
大夫看得膽戰心驚,說:
「沒辦法了!如果你們還要繼續下去,把他綁起來吧!要不然,他不是殺人,就是殺自己!戒藥的人,都是死於自殘!」
永琪當機立斷,說:
「只要他不會死於缺藥,我們就堅持到底!我去拿繩子!」
「不要用繩子,繩子會勒傷他!」晴兒說,「我們用布條,小燕子、紫薇……來幫忙,我們把床單撕成一條一條的!撕寬一點!」
晴兒就去撕床單,小燕子也過去幫忙。只有紫薇,痴痴的看著爾康,心碎了。
片刻以後,爾康已經被五花大綁的綁在一張堅固的椅子裡,他喊著叫著掙扎著。大家不理他的喊叫,不停的提了冷水進來,澆他,淋他。紫薇守在旁邊,一會兒給他擦拭,一會兒跟他輕言細語,一會兒拿著食物哄他吃,一會兒跟他抱在一起哭。這樣,大家忙忙碌碌,一個時辰一個時辰的挨著。太陽終於落山了,又是一天過去了。半夜的時候,爾康忽然發狂,跳起身子,連椅子帶人,全部跌在地上,椅子破碎了,他掙脫了捆綁,起身就打向永琪。永琪和簫劍雙雙撲過去,制伏了他。大家沒辦法,只好把他綁在**。他無法把整張床打碎,只能不斷的吼著叫著哀號著。
就這樣,大家守著爾康,忍受著那種慘烈的煎熬。日出日落,月升月落……時間一直緩慢的、緩慢的、緩慢的消逝。每過去一天,大家就像「死去活來」一樣,迎接的,不是新的一天,而是新的生命,這新生命,不只是爾康一個人的,也是大家的。他們六個人,曾經共同面對過許多艱苦,許多次死裡逃生,只有這一次,才深切領悟到「重生」的意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