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了!」乾隆喊著,「這個雲南是不是得天獨厚,小燕子以前要孩子沒孩子,現在生了四個!」他抬眼看簫劍,「簫劍,這就應了兩句唐詩:‘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看樣子,晴兒幫我彌補了一些遺憾,你們會瓜瓞綿綿了!」
「老爺,我們方家,總算有後了!」簫劍充滿感情的說,「我爹和我娘,葬在蒼山腳下,有我們年年掃墓,相信他們在天之靈,已經得到最大的安慰了!一切的一切,盡在不言中!」
乾隆拈鬚微笑,說:
「好一個盡在不言中,咱們就把心裡的那些說不出、講不盡的感覺,都放在這幾個字裡吧!」
晴兒凝視乾隆,心裡塞滿了想說的話,不能不說:
「老爺,我每天都記著老佛爺和您,心裡的感觸很多,感謝很多,千言萬語,都不知道要從何說起。我真的好感激您為我們大家所做的一切,讓我們瞭解了生命的美麗和人生的價值!這些在宮裡我們學不到的東西,在這兒,我們都得到了!我要告訴您,不管對永琪還是我,您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
晴兒一番話,深深溫暖了乾隆的心,他誠摯的說:
「我一直無法肯定,我的做法有沒有錯誤,今天看到這些孩子,我才真正放心了!我聽到孩子們的名字,雲南,乾隆,山海,寬容!你們的境界和懷念,我也明白了!」
「我知道乾隆兩個字應該避諱一下,可是,就是無法抗拒要給他們取這樣的名字,為了紀念我所生的這個時代和我的思念!」永琪懇切的說。
乾隆迎視永琪,一笑,朗聲說:
「我回去之後,會和乾隆那老頭兒談一談,給你一個特許,孩子的名字可以不避諱!乾兒,隆兒!好極了!」
這時,天色已暗。小燕子拍了拍手,嚷著:
「孩子們!都來幫忙洗菜切菜,擺桌子,我們要請艾爺爺和福伯伯吃晚餐!」
孩子們一呼百應,跟著小燕子奔向廚房,晴兒當然也去張羅。沒多久,一桌子的菜,就紛紛上桌,永琪攙著乾隆上坐,一家三代,全部圍著圓桌坐著。大家都坐定了,菜也上完了,南兒以茶代酒,捧著杯子,走到乾隆面前,恭恭敬敬的說:
「南兒代表弟弟妹妹,上來敬艾爺爺一杯酒,南兒不知道艾爺爺和我爹孃是什麼關係,但是,聽說您也姓艾,一定是我們的本家,那麼,您就和我的親爺爺一樣!剛剛在茶園,我放肆了,讓艾爺爺和福伯伯看笑話……但是,我們並不是不知道規矩,爹孃都教了……我敬酒,祝爺爺和福伯伯,永遠健康快樂!」
南兒規規矩矩一番話,乾隆和爾康都瞪大了眼。
「不錯!不錯!好一個南兒!」乾隆大笑說。
爾康不禁深深看南兒,再仔細打量一番。見她收斂了茶園裡的淘氣,說話不亢不卑,婉轉得體,那種高貴的書卷味,像極了永琪。他就更加喜出望外了。他有意要考一考她,說:
「南兒,白天在茶園,我見識了你的武功,不知道你念書是不是一樣好?你有沒有念過唐詩?」
永琪瞪了爾康一眼,大笑說:
「哈哈!爾康,就算她不會唐詩,你也沒辦法賴賬了,你認了吧!」
小燕子、晴兒、簫劍都一臉的笑,乾隆興致盎然的看著。
只見南兒屈了屈膝,從容不迫的說:
「艾爺爺和福伯伯來,爹、娘、舅舅、舅媽都高興得一塌糊塗,南兒想到一首杜甫的詩!剛剛艾爺爺也念了兩句的那首!」就背誦著,「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乾隆聽到這首詩,大為動容,忍不住介面:
「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南兒不由自主的接著念。
「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問答乃未已,兒女羅酒漿……」乾隆也接著念,唸到這兒,乾隆呆了呆,神情一痛,「來來來,這首詩最後幾句,我不忍心念,我們別唸詩!喝酒吧!」
爾康怕乾隆傷感,急忙說:
「我們幾個小輩,敬老爺一杯!為了我們大家的‘盡在不言中’!」
簫劍、晴兒、永琪、爾康就全部起立敬酒。大家一飲而盡,乾隆也一飲而盡。這餐團圓飯,遲了十幾年才吃到,大家的情緒,可想而知。
夜靜更深的時候,大廳裡燃著油燈,晴兒和簫劍帶著孩子回去了。南兒也帶著弟弟妹妹去睡覺了,室內剩下乾隆、爾康、小燕子和永琪。這才能夠安安靜靜的談話。父子久別,都有無數的話要談,永琪看著乾隆,回答了乾隆的疑問:
「從來沒有想到,要適應一個‘平民’的生活,也要付出許多代價,剛開始的兩年,我確實弄得焦頭爛額,農場的收成也不好。後來,我對雲南的氣候和土壤進行研究,開始大規模的種藥材,因為種藥材,就對醫學發生濃厚的興趣,看了好多書,再加上以前
和太醫們的接觸多,經驗多,在戰場又學到一些急救的知識……所以,偶爾給一些朋友看看病,誰知,這樣一天天過下去,病人越來越多,副業變成主業,農場的事,倒都成了小燕子她們的工作!」
乾隆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我就說,你怎麼成了‘名醫’?現在才明白了!」
小燕子接著說:
「那幾年,我們大家的日子也不好過,我對永琪總是充滿了歉意,孩子一個個來,我顧此失彼,又怕永琪不能適應,真是苦呀苦呀苦呀……可是,在辛苦中,卻有說不出的充實和甜蜜,現在,我們都適應了,是苦盡甘來了!」
「這,就是幸福!」爾康看著小燕子和永琪,知道他們是「求仁得仁」了。
「是!」永琪看著爾康問,「聽說,爾泰也從西藏回來了,你們福家熱鬧得不得了,是嗎?」
「可不是!」爾康笑著回答,「紫薇現在,也是三個孩子的娘,加上爾泰的三個孩子和那個咋咋呼呼的塞婭,家裡真是熱鬧極了!這次南巡,她怎樣也走不開!」
小燕子看著乾隆,欲言又止,半晌,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我要代永琪問一句話,他憋了一個晚上,問不出口!」她看了看永琪,再看乾隆,問,「知畫怎樣?綿億怎樣?」
永琪看了小燕子一眼,眼裡淨是感激。是的,憋了一個晚上,就是問不出口。
「知畫……」乾隆看小燕子,又看永琪,一嘆,「唉!那也是個死心眼的人!永琪離開的三年後,我做主,要把她嫁給蒙古小王爺費安揚!誰知,她說什麼都不肯,連陳邦直夫妻親自進京來勸,她還是不肯,我們也沒辦法了。她就這樣帶著綿億,守在景陽宮過日子。還好綿億優秀得不得了,母子相依為命。」
永琪驚愕的聽著,又是震撼,又是難過,無法置信的說:
「她為什麼要這樣?她……為什麼不聽您的安排?」
「人生,就有這種無奈!」乾隆凝視永琪,突然又想起雨荷,想起盈盈,想起許多被自己辜負了的女子,再度一嘆,「不用為她難過,她有綿億,她也認命了!」
永琪的眼神里,頓時充滿痛楚,小燕子看他這樣,也跟著痛楚起來。她伸手握住永琪的手,低聲的說:
「是我們對不起她,對不起綿億!當初,我們也錯怪她了!」
永琪不說話,心裡是無比的震撼。知畫,那個被他認為可以長出新尾巴的「爬牆虎」,卻用時間來證明了她不變的心。到底,薄情的是自己,狠心的也是自己!這樣想著,他再也笑不出來。小燕子悄眼看他,讀出了他所有的思想,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緊緊的、緊緊的握住了他。感到她手心的熱和力,他抬眼看她,接觸到她那充滿歉意、充滿感激、充滿深情的眸子。他怦然心跳,為自己的懊惱而懊惱起來。人生,就有這種無奈!知畫,已經辜負,不能再讓小燕子難過。他給了小燕子一個深情的凝視,用力的握回她的手,兩人在剎那間,交換了無數心靈的語言。
爾康見大家情緒低落下去,急忙一笑說:
「你們不要感傷了,老實告訴你們吧,知畫和紫薇成了閨中密友,常常到我們家來做客。至於綿億,更是經常住在我家。所以,我們那個學士府,是熱鬧加熱鬧!我剛剛不提,以為小燕子會介意!既然小燕子不介意,我就說了!綿億和東兒,每天比功夫,比騎術,比唸書……他寫一手好字,東兒不如他!兩人已經結拜為兄弟,情同手足!」
永琪霍然起立,對爾康一抱拳說:
「爾康!所謂生死之交,就是如此!他們母子兩個,麻煩你們照顧,謝了!」
乾隆看著三人,不勝感慨系之。
「轉眼間,你們都是兒女成群,我,老啦!」
「皇……」永琪喊了一個字,發現又喊錯了,趕緊改口,「老爺,您還是精神抖擻,永遠不老!」
「畢竟歲月不饒人……最近,‘回憶’已經佔了生命的一大部分,常常想著你,想著小燕子進宮的種種情形……」乾隆怔住了,忽然看著永琪和小燕子,充滿感情的、渴求的說,「現在,沒有外人在,我好想……聽你們好好的喊我一聲!」
永琪和小燕子,立刻眼中含淚了,雙雙在乾隆膝前一跪,誠心誠意的喊:
「皇阿瑪!」
好珍貴的三個字,想了十來年,才又聽到這聲呼喚!乾隆的眼淚奪眶而出,一手緊緊的握住永琪,一手緊緊的握住小燕子。哽咽的說:
「現在,想起杜甫那首詩的最後兩句,不忍心念,還是在心裡打轉:‘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永琪不想再讓乾隆傷感,就用堅定的聲音、充滿感情的聲音,有力的說:
「不會的!皇阿瑪,這麼遠的路,您瞞著全天下的人,來了!下次,該我瞞著全天下的人,去看您!我們不會‘世事兩茫茫’,我會給您我的訊息!」
「父子連心,血濃於水!這種聯絡,是超越千山萬水的!」乾隆不住的點頭。
永琪、小燕子、爾康都感動至極。室內,充滿了溫暖和溫馨。
第二天一早,乾隆就動身,要在大家發現之前,趕回杭州去。
永琪、小燕子、晴兒、簫劍、爾康及八個孩子,大家簇擁著乾隆上車。便衣侍衛打扮成隨從,騎著馬護送。
「我們大夥兒送艾老爺和爾康一程,如何?」簫劍提議。
「我正有這個意思!」永琪說。
「那麼,大家都上車吧!」爾康對八個孩子一招手。
「孩子們坐得下嗎?」小燕子問。
「我看,車子蠻大的,大家擠一擠吧!」晴兒看了看車子。
「都上來!都上來!」乾隆興高采烈的喊著。
於是,孩子們就歡呼著,通通擠上馬車。簫劍跳上一匹馬背,說:
「我和永琪、爾康騎馬,免得把馬車壓垮了!」
簫劍、永琪、爾康就上了馬。
馬車中,乾隆坐在正中,小燕子在左,晴兒在右,緊緊依偎著他。八個孩子環繞,嘻嘻哈哈,笑聲不斷。
車伕一拉馬韁,車子和馬隊就向前行進。
永琪、簫劍、爾康三人,再度並轡而行,又是歡喜,又是感慨。永琪看著爾康,忍不住問:
「爾康,綿億那孩子,會不會很淘氣?」
「總有一天,你們父子會見到面,到時候,你自己看!你的南兒那麼可愛,紫薇一定會喜歡得不得了。你幫我養育媳婦,我幫你照顧兒子,我們誰也不欠誰,別道謝了!」爾康說著,臉色一正,看著永琪,「綿億是個品學兼優、才華出眾的孩子!知畫對他,愛護得不得了,還有皇阿瑪,更是把他捧在手心裡,你,還有什麼不放心呢?」
「就是皇阿瑪那句話,父子連心,血濃於水!要想不關心,也不容易!」永琪一嘆,「還有知畫……我沒想到她那麼傻!」
「為了不辜負小燕子,只好辜負知畫。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呢?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是會作這樣的選擇!知畫的遺憾,只能讓她去吧!小燕子活得這麼好,就是你的成功了!」爾康說,忽然想起慕沙,她應該也是兒女成群了吧?
「對!」簫劍同意的說,「爾康這句話,深得我心!我喜歡我們的故事……本來,我是個看故事的人,被你們這些怪物傳染,也變成了製造故事的人,這種病,艾大夫,有沒有方子可以醫治?」他對永琪笑,想提起永琪的興致。
「哈哈!」爾康大笑,「你才是製造故事的人,你和小燕子出生那天,就是故事的開始!沒有你們兩個,就沒有我們大家的故事!」
永琪微笑起來,是的,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這是人類永遠治不好的病,一代一代,故事會源源不斷,歷史會一再重演!像我們這種‘怪物’,製造的故事怎麼可能面面俱到?在圓滿中有遺憾,也是必須接受的事吧!」他無奈的一笑,「這輩子欠的,只好下輩子還了!」
「說得好!永琪!」爾康說,「說不定幾百年後,經過輪迴,我們又會在人間相遇,那時,再各還各的債吧!」
車內,乾隆被孩子們包圍著,帶著幸福而滿意的笑容,他不停的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愛得不得了。小燕子拍拍手喊:
「孩子們!大家唱首歌給艾老爺聽,好不好?」
「好!」大家齊聲響應,喊得好大聲。
「唱什麼?」南兒問。
「今日天氣好晴朗,怎樣?」晴兒說。
乾隆看看車裡的兒孫,看看車外的田野,興致高昂的說:
「是啊!今日天氣好晴朗,處處好風光!我這次的密訪雲南,看到了‘好山好水好人家’,真是開心極了!在我的暮年,還有這麼溫馨的一段,小燕子、晴兒,你們帶給我的快樂和安慰,真的不是一點點!」
晴兒和小燕子,都非常感動的對著乾隆笑。兩人都決定,不要再讓離別的悲哀,加重乾隆的傷感。她們要用歌聲和歡笑來送別乾隆!
她們兩個,就和孩子們一起,開心的、歡喜的高唱起來:
今日天氣好晴朗,處處好風光!
蝴蝶兒忙,蜜蜂兒忙,
小鳥兒忙著白雲也忙!
馬蹄踐得落花香!
眼前駱駝成群過,駝鈴響丁噹!
這也歌唱,那也歌唱,
風兒也唱著,水也歌唱!
綠野茫茫天蒼蒼!
永琪、爾康、簫劍並轡而行,聽著那開朗的歌聲,三人都帶著滿臉的笑意。永琪知道,轉眼間,又是離別的時候。但是,團聚的驚喜,總在離別後!
歌聲中,一行人走在綠草如茵的原野上,漸行漸遠。
全書完
瓊瑤二〇〇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寫於臺北可園
瓊瑤二〇〇二年十月十六日初度修正於臺北可園
瓊瑤二〇〇三年五月三日再度修正於臺北可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