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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1):借屍還魂_第四章 天下第一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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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莊也是依山而建的,青色的山脈,蜿蜒伸展入後山,有時園中的霧幾乎已可和山巔的雲霧結在一起。

他們踏著碎石子的路,穿過後園,園子裡並沒有鮮豔的花木,一亭一石都帶著雅緻的古拙之意。

楚留香和薛衣人並肩而行,誰都沒有說話,一個人到了某種地位時,就自然會變成一個不多話的人。

秋天的早上風並不冷,天卻很高,他們走入個青翠的竹林,露珠凝結在竹葉上,就像是鑲嵌在翡翠上的珍珠。

竹林的盡頭便連線著山麓,已被青苔染綠的壁上,有道古拙的鐵門,看來堅實而沉重。

薛衣人開了門,道:「香帥請,老夫帶路。」

門後是條長而黑暗的石道,寒氣森森,砭人肌膚,薛衣人等楚留香走進來,就立刻又將門緊緊閉上,將光明和溫暖一齊隔斷在門外,四下驟然沉寂了起來,連一絲聲音都聽不到。

若是要殺人,這的確是好地方。

但楚留香卻並沒有絲毫不安,他似乎對薛衣人很信任,薛衣人和他初見,便將他帶到這秘密的重地中來,他似也並不覺得奇怪。

石地轉過幾折,便到了個深邃的洞穴。

石壁上嵌著銅燈,陰森森的燈光下,只見洞穴四面都排著石案,每張石案上都有個黝黑的鐵匣。

迎面一張石案上的鐵匣長而窄,裡面裝的想必就是薛衣人視同拱璧的劍器,但另一些鐵匣中裝的是什麼呢?

薛衣人捧著劍匣,似乎忘了身旁還有楚留香存在,他全心全意都已融入劍中,到了忘人忘我的境界。

楚留香忽然發現這老人竟似完全變了。

楚留香第一眼看到他時,只覺得他的風度優雅而從容,就像是個不求聞達的智者,也像是個已厭倦紅塵、退隱林下的名人,神情雖未免稍覺凌厲,但絕沒有露出令人不安的鋒芒。

楚留香方才和他並肩走在還不到三尺寬的小徑上,也沒有絲毫擔心,就彷彿和一個平凡的老人走在一起。

但現在,劍還未出鞘,楚留香已覺得有種逼人的劍氣刺骨生寒,這劍氣顯然不是「劍」發出來的。

這劍氣就是薛衣人本身發出來的!

在這裡他已不再是和兒女親家閒話家常的老人,一踏入這道門,他就又變成了昔日叱吒江湖、快意恩仇的名俠!

這地方藏的不只是劍,還藏著他昔日的回憶,所以他才絕不允許任何人侵犯到這裡來。

但他為何又要楚留香來呢?

薛衣人緩緩開啟了鐵匣,取出了柄劍。

這口劍形狀古樸,黝黑中帶著墨綠的劍身,並沒有耀目的光芒,只不過楚留香遠在八尺外,已覺得寒氣砭人肌膚。

「鏘」的一聲,薛衣人以指彈劍,劍作龍吟。

楚留香脫口道:「好劍!」

薛衣人目光閃動,道:「香帥認得這口是什麼劍嗎?」

楚留香緩緩道:「昔日周室之名主太康、少康父子,集天下名匠,鑄八方之銅,十年而得一劍,便是那八方銅劍!」

薛衣人道:「好,好眼力。」

他雖在大聲稱讚,面上卻毫無表情,又取出口劍來。

這口劍皮鞘華美,劍柄上嵌著松綠石,鑲金絲,劍柄與劍身中的「彘」,雖似黃金鑄成,卻作古銅顏色。

薛衣人道:「這口劍呢?」

楚留香道:「古來雄主,皆有名劍,少康鑄八方銅劍,顓頊有‘畫影’‘騰空’,太甲有劍名‘文光’,武丁有劍名‘照膽’……」

他笑了笑,道:「這口劍就是‘照膽’,但劍匣卻被後人加以裝飾過了。」

薛衣人道:「好,好眼力!」

他冷漠的面上卻仍不動聲色,但目中已有些讚賞之意,過了半晌,又緩緩取出一口劍來。

這口劍烏鯊皮鞘,紫銅吞口,長劍出鞘才半寸,已有種灰濛濛、碧森森的寒光映入眉睫。

薛衣人手裡捧著這口劍,眼睛裡的光彷彿更亮了。

他凝注著劍鋒,沉默了很久,才一字字道:「香帥請看,這口劍是什麼劍?」

楚留香也凝注著劍鋒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這是口無名之劍。」

薛衣人長眉驟然軒起,道:「無名之劍?」

楚留香道:「不錯,無名之劍,但劍雖無名,人卻有名。」

薛衣人道:「此話怎講?」

楚留香道:「干將鏌鋣,前輩可知道嗎?」

薛衣人道:「干將鏌鋣上古神兵,老朽雖未得見,卻聽到過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其實‘干將鏌鋣’只不過一雙夫妻的名字,但百年以後,提起‘干將鏌鋣’四個字,卻只知有劍,而將其人忘懷了。」

他不等薛衣人說話,接著又道:「越王聘歐冶子鑄劍五,是謂‘純鈞’‘湛盧’‘毫曹’‘魚腸’‘巨闕’,楚王命風胡子求劍得三,是為‘龍淵’‘泰阿’‘工市’,千載以來,提起這八口劍來,可說無人不知,但知道歐冶子與風胡子這兩位大師的又有幾人?」

薛衣人道:「香帥的意思是……」

楚留香道:「這隻因為人因劍名,人的光芒已被劍的光芒所掩蓋,是以後人但知有湛盧、巨闕,而不知有歐冶子。」

薛衣人道:「不錯,武林中還記得歐冶子的人確實不多。」

楚留香道:「前輩掌中這口劍,劍雖無名,但能使此劍的卻必非尋常人。」

薛衣人道:「哦!何以見得?」

楚留香道:「只因此劍鋒芒畢露,殺氣逼人,若非絕代之高手,若無驚人之手段,但不足以馭此劍,只怕反倒要被劍傷身。」

他笑了笑,道:「若是在下兩眼不瞎,這口劍必定就是前輩昔日縱橫江湖時所佩之物。」

聽到這時,薛衣人才為之悚然動容,失聲道:「香帥當真是神目如電,老朽好生佩服。」

這番話也正是楚留香讚美薛衣人的話,兩人相視一笑,各人心裡都不禁生出幾分敬重相惜之意。

薛衣人道:「江湖傳言,的確不虛,香帥的見識和眼力果然都非同小可,但香帥可知道四壁的這些鐵匣裝的是什麼?」

楚留香道:「能與名劍做伴,匣中必非常物。」

薛衣人開啟了個鐵匣,匣子裡卻只有件長衫。

雪白的長衫,已微微發黃,可見貯藏的年代已有不少。

薛衣人將長衫一抖,楚留香這才發現長衫的前胸處有一串血跡,就像是條赤紅的毒蛇般蜿蜒在那裡。

在慘淡的燈光下看來,血跡已發黑了。

薛衣人緩緩道:「香帥可知道這衣服上染的是誰的血?」

他眼睛雖在盯著長衫上的血跡,卻又似乎在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過了很久,才淡淡一笑,接道:「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香帥只怕並未聽到過這人的名字,但三十年前,‘殺手無常’裴環卻也非等閒人物。」

楚留香肅然道:「晚輩雖年輕識淺,卻也知道‘殺手無常’掌中一雙無常鉤打遍南七省,卻不知此人已死在前輩手上。」

薛衣人道:「那是在勾漏山……」

他神思似已回到遙遠的往日,緩緩地敘說著。

楚留香眼前彷彿已展出一幅肅殺蒼涼的圖畫……

勾漏山,暮靄蒼茫,西天如血。

薛衣人白衣如雪,獨立在寒風中,山巔上,望著面貌猙獰的「殺手無常」緩緩走了過來。

然後,劍光一閃。

鮮血濺在雪一般的衣服上,宛如在雪地上灑落一串梅花……

薛衣人緩緩道:「如今三十年的歲月雖已消逝,但他們的血,卻是永遠不會消失的。」

楚留香道:「他們的血?難道這些鐵匣裡……」

薛衣人冷冷道:「香帥難道不明白‘血衣人’這三字是如何得來的?」

楚留香望著四面石案上的鐵匣,想到每個鐵匣裡都藏著一件雪白的長衫,每件長衫上都染著一個人的鮮血,每滴鮮血中都包含著一個令人悚悸的故事,每個故事中都必有一場驚心動魄的血戰……

想到這裡,楚留香心底也不禁泛起一陣寒意。

薛衣人目光如刀,一字一字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劍下無情,就是這柄劍,不知飲下了多少人的鮮血。」

他劍光一閃,忽然閃電般向楚留香刺了出去!

見到中原一點紅時,楚留香已覺得他劍法之快,當世無雙;見到帥一帆時,楚留香就覺得一點紅還不算是天下第一快劍;見到那「白痴」時,楚留香又覺得帥一帆的劍法不算什麼了。

但此刻,楚留香才終於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快劍」……

薛衣人這一劍刺來,竟來得完全無影無蹤,誰也看不出他這一劍是如何出手,是從哪裡刺過來的。

楚留香居然根本沒有閃避。

但這快如閃電、勢若雷霆的一劍,到了楚留香咽喉前半寸處,就忽然停頓了!停時就像發時同樣快,同樣突然,同樣令人不可捉摸,不可思議,這「一停」實比「一發」更令楚留香吃驚。

薛衣人發這一劍時顯然還未盡全力,否則就停不下來了。他未使全力時刺出的一劍已是如此急迫,使出全力來那還得了。

薛衣人望著楚留香,似乎也有些驚異。

這一劍到了他咽喉時,他非但神色不變,而且連眼都未眨。這年輕人已有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的定力,單隻這份定力,又隱然有一代宗主的氣魄。

劍尖雖還未刺入楚留香的咽喉,但森冷的劍氣卻已刺入他的肌膚,他喉頭的皮膚上雖已起了一顆顆寒慄,面上卻依然未動聲色。在楚留香說來,被人用劍尖抵住咽喉,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雖然他也知道這一次的劍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得多,這麼快的劍若已到了咽喉前,世上就沒有人能閃避得開了!

薛衣人冷冷地望著他,過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可是為了我的劍而來的?」

楚留香笑了,道:「你以為我想來偷你的劍?」

薛衣人道:「楚香帥的名聲,我早已久仰得很。」

楚留香道:「那麼你就該知道他從未在朋友身上打過主意。」

薛衣人道:「無論任何事都有例外的,也許你這次就是例外。」

楚留香道:「這次我為何要例外?」

薛衣人道:「你對劍不但很有學問,也很有興趣,是嗎?」

楚留香又笑了,道:「不錯,我對劍很有興趣。我對紅燒肉也很有興趣,但我卻從未想過偷條豬回家去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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