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楚留香新傳》小說信息

文集-(1):借屍還魂_第四章 天下第一劍(第2頁,共2頁)

字體:

薛衣人厲聲道:「那麼你是為何而來?」

楚留香淡淡道:「有人用劍對著我的脖子時,我通常都不喜歡跟他說話。」

薛衣人道:「你喜歡我將劍刺下去?」

楚留香大笑道:「薛衣人若是會刺冷劍的人,那麼我就真看錯你了,我若看錯了你,就算死在你的手上,也只能怨我自己有眼無珠,一點也不冤枉。」

薛衣人又凝注了他很久,才緩緩道:「你從來沒有看錯過人嗎?」

楚留香微笑道:「我若肯讓他手裡拿著劍,站在我身旁,就絕不會看錯他。」

薛衣人仰面大笑道:「好,楚留香果然渾身是膽,果然名不虛傳。」

「鏘」的一聲,劍已入鞘。

薛衣人微笑道:「但若說楚香帥是為了花金弓才到施家莊來的,我無論如何是不會相信的。」

楚留香笑道:「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薛衣人笑容又漸漸消失,道:「香帥到施家莊去,莫非就是為了要叫花金弓帶你來見我?」

楚留香笑道:「薛大俠既已退隱林泉,在下要見非常之人,只有用非常的手段了。」

薛衣人目光閃動,道:「你為何如此急著見我?」

楚留香沉吟了半晌,道:「三四年前,江湖中忽然出現了一群職業刺客。」

薛衣人聳然道:「職業刺客?」

楚留香道:「不錯,這些人不辨是非,不分善惡,只以殺人為業,無論誰只要出得起價錢,他們就會為他殺人。」

他嘆了口氣,接道:「他們無論什麼人都殺,黑道的他們殺,白道的他們也殺,就算那些與武林素無關聯的人他們還是殺。就因為如此,所以我認為他們實在比那些殺人放火的強盜還要可恨,還要可怕,因為強盜殺人至少還要選擇物件。」

薛衣人動容道:「江湖中出了這種人,我怎麼連一點風聲都不知道?」

楚留香道:「這些人的行事極隱秘,若非他們找到我頭上來,我也一點都不知道。」

薛衣人笑道:「他們若是算計到香帥身上,只怕已離末日不遠了。」

楚留香道:「這些人現在的確已死的死傷的傷,不復再能為惡,只不過……這些人的首領至今卻仍逍遙法外。」

薛衣人道:「他們的首領是誰?」

楚留香道:「我至今還不知道此人是誰,只知他非但機智過人,而且劍法絕高!」

薛衣人微微一笑,道:「所以香帥就懷疑這人就是我?」

楚留香也微微一笑,道:「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到這裡來了。」

薛衣人目光灼灼,道:「香帥如今已查出來了嗎?」

楚留香緩緩道:「閣下方才那一劍出手,的確和他們有七分相似。」

薛衣人沉聲道:「如此說來,你認為我就是那首領?」

楚留香微笑道:「閣下若是那刺客的首領,方才那一劍就不會收回去了。」

薛衣人什麼話也沒有說,緩緩轉過身,將長劍藏入石匣,只見他肩頭起伏,心情似乎很激動,過了很久,才緩緩說:「你可知道我為何至今還未殺死左輕侯?」

他忽然問出這句話來,楚留香不禁怔了怔。

幸好薛衣人也並沒有等他回答,又道:「只因我這一生非但很少有朋友,連仇人都不多,尤其是像左輕侯那樣的仇人,我若殺了他,就更寂寞了。」

楚留香雖看不到他的臉,但望著他瘦削的背影,望著他長白的頭髮,心裡也不禁泛起一陣淒涼之意,長嘆道:「古來英雄多寂寞……一個人在低處時,總想往高處走,但走得愈高,跟上去的人就少,等他發現高處只剩下他一個人時,再想回頭已來不及了。」

薛衣人標槍般挺立著的身子,忽然像是變得有些佝僂,他又沉默了很久,才長嘆了一聲,道:「但我已漸漸老了,一個人到了快死的時候,總想將身前的賬結結清,也免得死後帶進棺材去。」

楚留香沉默著,因為他不知該說什麼。

薛衣人道:「所以我和左輕侯已約定,在今年的除夕作生死的決鬥,那不單是我和他兩人的決鬥,也是我們薛左兩家的決鬥,因為我們兩家是百年的世仇,仇恨幾乎已遠得令人將結仇的原因都忘記了。」

楚留香悚然動容,道:「這件事左輕侯為何沒有告訴我?

他心裡已恍然明白左輕侯為何急著要將女兒嫁到丁家去了,只因女兒一嫁出去,就不再是左家的人,就不必再參與這場決生死的血戰——左輕侯為女兒的苦心,實在是無微不至。

薛衣人霍然轉過身,凝注著楚留香,道:「但我以為他已告訴你了,以為你就是為了要助拳才到松江府來的,所以先要設法來探聽我的虛實。」

楚留香道:「所以才要設法來偷你的劍,一個人要和老虎搏鬥,最好先設法拔掉他的牙齒。」

他笑了笑,淡淡道:「但楚留香就算是這樣的人,左輕侯也絕不會是這樣的人,否則他就不配做薛衣人的對頭了!」

薛衣人道:「楚留香若是這種人,那麼我就算看錯你了,那也只能怪我自己有眼無珠,怪不得別人,是嗎?」

這句話正是楚留香方才對他說的。楚留香望著他冷漠的面容,心裡忽然泛起一陣溫暖之意,只因他已發現這老人其實並不像外表看來那麼冷酷。

他暗中嘆了口氣,道:「你們的除夕決鬥難道已勢在必行了嗎?」

薛衣人沉默了半晌,忽然一笑,道:「此刻魚想已燒好了,我們為何不先去喝一杯再說?」

楚留香並不是胡鐵花那樣的酒鬼,他白天一向很少喝酒的,只有心情特別高興,或者特別悲傷時才是例外。

今天也就是例外。但他卻不知道今天是特別高興,還是特別難過。他心裡有很多事,而且很複雜,他要找個時候好好想清楚。在沒有想清楚之前,他決定什麼事也不做。

鱸魚燒得的確不差,只不過楚留香卻懷疑魚不是那位施少奶奶做的,因為她手上連一點油膩都沒有。

楚留香見過很多不會燒菜的女人,卻偏偏喜歡故意躲在廚房裡,然後再將菜端出來,硬說:「菜燒得不好,請原諒。」

讓別人以為菜就是她燒的,因為就連這種女人也知道會燒菜不但是做妻子的光榮,也是她丈夫的光榮。

楚留香總覺得這種人很可笑,總想問問她們:「你既然覺得不會燒菜很丟人,以前為何不學學呢?」

施少奶奶果然已嬌笑著道:「魚燒得只怕不好,香帥你莫要見笑。」

楚留香還未說話,薛衣人已淡淡道:「你根本連炒蛋都不會,這條魚也不是你燒的……」

他話未說完,施少奶奶已紅著臉溜了進去。

花金弓哧哧笑道:「想不到親家翁也會說話,想必是因為見了香帥心情才特別好,這倒應該謝謝我才是。」

薛衣人道:「不錯,等施舉人來了,我一定敬他一杯。」

花金弓怔了怔,勉強笑道:「香帥在這裡坐,我到後面找親家母聊天去。」

薛衣人等她走了,才嘆口氣,道:「她總算聽懂了我的話,總算知道自己該到什麼地方去了,這倒真不容易。」

楚留香笑道:「的確不容易。」

薛衣人舉杯道:「若不將女人趕走,男人怎能安心喝酒?來喝一杯。」

楚留香一飲而盡,忽然長嘆道:「若非薛左兩家的世仇,你和左輕侯一定會成為好朋友的。」

薛衣人臉色變了變,道:「你本是左輕侯的朋友,如今也是我的朋友,我只望你明白一件事,薛左兩家的仇恨,是誰也化解不開的。」

楚留香道:「為什麼?」

薛衣人沉聲道:「你可知道這一百年來,薛家已有多少人死在左家人的手上?」

楚留香道:「是否和左家人死在薛家人手上的差不多?」

薛衣人道:「正是如此,也正因如此,是以薛左兩家的仇恨才愈結愈深,除非這兩家人中有一家死盡死絕,否則這仇恨誰也休想化解得開。」

楚留香只聽得心裡發冷,正不知該說什麼。

突聽一人大叫道:「好呀,你們有好酒好菜,也不叫我來吃。」

一個人橫衝直撞地走了進來,卻正是那「白痴」薛寶寶,他今天穿的一套紅衣服上竟繡著只綠烏龜。

楚留香發現他好像已全不認得自己了,一坐下來就將整盤魚搬到面前,用手提起來就吃。

薛衣人皺了皺眉,苦笑道:「這是舍弟笑人,他……他……」

薛寶寶滿嘴都是魚,一面吐刺,一面笑道:「薛衣人是大劍客,薛笑人卻是大吃客。薛笑人雖然從小打不過薛衣人,但吃起來薛衣人卻要落荒而逃。」

薛衣人怒道:「誰叫你來的?」

薛寶寶笑嘻嘻道:「這也是我的家,我為何不能來?你可以罵我,罵我沒出息,總不能說我不是薛老爹的兒子吧。」

薛衣人長嘆了口氣,搖著頭道:「香帥莫見笑,他本來不是這樣子的,直到七八年前,也不知道為了什麼,竟忽然……忽然變了。」

楚留香心裡暗暗嘆息。「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這一代名俠,其實也和普通人一樣,也有他的煩惱和不幸,只不過這些事都已被他耀目的光輝所掩,人們只能看到他的光彩,卻忘了有光的地方必有陰影。

楚留香的本意確實是為了要探查那刺客集團的神秘首領而來的,但現在他主要的目的卻改變了。

左輕侯是他的好朋友,他一定要為左輕侯解決這問題,何況,「借屍還魂」這件事實在太不可思議,他自己也想將這件事弄明白,到「薛家莊」來之前,他本有許多話要對薛衣人說。

可是現在他忽又改變了主意,他忽然發現這件事其中還有許多值得研究之處,所以他決定暫時什麼話都不說。

薛衣人並沒有堅持挽留他,只和他定下了後會之期,然後親自送他到門口,目送著他遠去。

薛寶寶卻躲在門後哧哧地笑。

楚留香沒有乘車,也沒有騎馬。他一直認為走路的時候頭腦往往會變得很清楚,因為走路可以使血液下降,血液下降了,頭腦自然就會冷靜,而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冷靜的頭腦。

但他究竟發現了什麼?究竟想什麼呢?

秋天的太陽照在人身上,輕柔溫暖得就像是情人的手,令人覺得說不出的舒服,秋天,正是適於走路的時候。

可是,還沒有走出多遠,楚留香就發現後面有個人不即不離地盯著他。這人騎著頭黑油油的驢子,頭上戴著頂又寬又大的帽子,而且一直低垂著頭,似乎生怕別人瞧見他的面目。

楚留香根本就沒有回頭瞧他一眼,像是不知道後面有人,這人的膽子就愈來愈大了,走得愈來愈近。

楚留香暗暗覺得好笑,這人想必是個初出江湖的新手,否則他怎會有這麼大的膽子來盯楚留香的梢?

將近正午的時候,楚留香就到了秀野橋。

橋上有個青衣婦人正閃閃縮縮地向西頭眺望,她頭上包著青布帕,用兩隻手緊緊抓住,顯然也生怕被人瞧見面目。但楚留香還是一眼就瞧出她是誰了。

那騎著黑驢子的人看見楚留香走上橋,就躲在一棵樹後,卻露出了半邊臉一隻眼睛,將帽子隨手摘了下來。他好像以為只有自己有眼睛,別人都是瞎子。

楚留香卻好像真的忽然變成瞎子了。

橋上的青衣婦人自然就是梁媽,她一張蒼老幹癟的臉也不知是因為被風吹的,還是因為害怕發了青。一看到楚留香,她就匆匆趕過來,喘息著道:「謝天謝地,你總算來了。」

楚留香道:「你以為我騙你?以為我不會來?」

梁媽囁嚅著道:「但你真有法子能讓我再見到小姐嗎?只要能見小姐一面,我……我死了也甘心。」

(本章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