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媽望著楚留香,不勝企盼地道:「你真能夠讓我見到小姐?」
楚留香道:「你若有誠心,自然看得到她。」
梁媽道:「我當然有誠心,觀音菩薩……」
楚留香不讓她說完這句話,就搶著道:「好,那麼你三天後再來,莫要在正午,等到天黑了再來。」
梁媽怔了怔,道:「三天!還要再過三天?」
楚留香正色道:「這種事自然要選日子,急不得的,你若真有誠心,連三天都等不得嗎?」
梁媽自然很容易就打發走了,楚留香雖覺得對這善良的老太婆有些抱歉,但這三天的時間關係卻實在太大。
過了三天後,所有的事也許就全改觀了。
突然間,蹄聲驟響。
那騎著黑驢子的人忽然加速疾馳而來,追到楚留香身後,突地反手一鞭,向楚留香的脖子抽了下去。
長鞭破空,划起了尖銳的風聲。
楚留香頭也未回,一伸手,就捉住了鞭梢,笑叱道:「下來吧!」
他隨手一抖,那人身子就自鞍上飛起,凌空一個翻身,落在橋畔,頭上的遮陽帽也掉了,露出一張長長的馬臉。
這人居然是施少奶奶。
黑驢子直衝到橋頭,才停了下來,用頸子磨著橋柱,一聲聲輕嘶,那神情倒有幾分和施少奶奶相似。
楚留香微笑道:「不知是少奶奶駕到,險些就得罪了,恕罪恕罪。」
施少奶奶恨恨盯著他,道:「你少說風涼話,我問你,你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究竟在幹些什麼?你究竟打我們什麼主意?」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打少奶奶你的主意呀。」
施少奶奶臉居然也紅了,大聲道:「那麼,你將梁媽找來幹什麼?」
楚留香道:「什麼也沒有,只不過聊聊天而已。」
施少奶奶冷笑道:「楚香帥的胃口是幾時改變了的,幾時變得喜歡跟老太婆聊天了?」
楚留香又嘆了口氣,道:「我不找老太婆聊天,難道少奶奶肯陪我聊天嗎?」
施少奶奶盯著他,眼睛裡忽然有了笑意,忽然掉頭就走。她的身材不錯,只看背影,倒頗有韻致。
楚留香只希望她莫要回頭,一回頭就糟了。
不幸施少奶奶卻偏偏要回頭,而且還笑了笑,道:「你既然要跟我聊,為什麼不跟我來?」
楚留香這次真的嘆了口氣,他想,若有誰敢用「回眸一笑百媚生」這句話來形容這位少奶奶,他一定要跟那人打架。
施少奶奶不但在笑,還甩了個飛眼,道:「你怕什麼?難道我會吃了你?」
楚留香喃喃道:「你看來倒真像會咬人的模樣。」
施少奶奶道:「你嘴裡咕嚕咕嚕在說什麼?」
楚留香苦笑道:「我什麼也沒說,只不過嘴突然抽筋而已。」
他心裡只希望施少奶奶的脖子忽然抽了筋,再也回不過頭來,怎奈施少奶奶的脖子卻靈活得很,一下子又回過頭來,笑道:「你又不是小狗,為什麼要跟在人家後面走?」
楚留香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去,過了半晌,忍不住道:「少奶奶,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聊天的,你要到哪裡去?」
施少奶奶又白了他一眼,道:「有很多小夥子都在偷偷地叫我‘雪裡紅’,還以為我不知道。」
楚留香只有摸鼻子,發誓今後再也不吃「雪裡紅炒肉絲」這樣菜了,寧可吃蘿蔔乾也不吃雪裡紅。
薛紅紅嘟起了嘴,道:「喂,你想找我聊天,怎麼不說話呀!難道變成了啞巴?」
楚留香看到她那嘟起了的嘴,恨不得能在上面掛個油瓶。
只恨胡鐵花沒有來,他也許真做得出的。
楚留香乾咳了兩聲,笑道:「你那位二叔可真有趣,就像個孩子似的,但劍法卻又那麼高,那天晚上我要不是跑得快,差點就被他刺了個透明窟窿。」
薛紅紅也笑了,道:「幸好你跑得快,我二叔除了吃之外,就會使劍,他瘋病剛發作的時候,硬逼著我爹爹和他動手,連爹爹都幾乎被他刺了一劍。」
楚留香眼睛忽然亮了,道:「後來呢?」
薛紅紅笑道:「後來爹爹自然還是將他制住了,他一氣之下,就瘋得更厲害。」
楚留香道:「據令尊大人說,他本來並不是這樣子的。」
薛紅紅道:「嗯,他就是練劍練瘋了的。」
楚留香道:「哦?」
薛紅紅道:「他劍法本來就不錯,但比起我爹爹來自然還差得遠,所以就拼命練劍,一心想勝過我爹爹,練得飯也不吃,覺也不睡,但無論他怎麼練,還是比不上爹爹。有一天晚上他忽將二嬸殺了,說是二嬸總是擾亂他練劍,但殺了二嬸後,他自己也變得瘋瘋癲癲,老說自己只有十歲,就因為年紀小,所以劍法才不如爹爹。」
楚留香嘆道:「一個人到了無可奈何時,也只有自己騙騙自己了。只不過他……」
薛紅紅忽然嬌嗔道:「我們為什麼老是要提他呢?難道沒有別的事可提了嗎?」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你想聽什麼,我就陪你聊什麼。」
薛紅紅瞟了他一眼,抿嘴笑道:「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可聊的事太多了,你難道還不知道,難道還要我來教你?」
她哧哧笑道:「你若還要別人教,你就不是風流俠盜楚留香了。」
楚留香一聽「風流俠盜」這名字就頭疼,更令他頭疼的是,他發現薛紅紅帶他走的路愈來愈偏僻,而且路的盡頭,林木掩映中,似乎還有幾間屋子,他不敢想象到了屋裡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但這時他想走已來不及了。
薛紅紅已拉住他的手,媚笑道:「我帶你到個好地方去,你應該怎麼感激我才是呢?」
楚留香道:「我……咳咳,這……咳咳……」
他忽然跳起來,道:「不好,你那頭黑驢子不見了,快回去找吧!」
薛紅紅咯咯笑道:「一頭驢子丟了也沒有什麼了不得,我有了你,還要驢子幹什麼?」
若有人說楚留香會臉紅,非但別人不信,只怕連他自己也不會相信,但現在,他的臉真有些紅了。
薛衣人也許就因為殺人殺得太多了,所以才會生下這種寶貝女兒,他還沒有被女兒氣死,倒真是怪事一件。
薛紅紅已拉著楚留香向那楓林奔了過去。
陽光映得一林楓葉紅如晚霞,楓林中山屋三五,建築得又小巧,又精緻,看來宛如圖畫。
這實在是情人們幽會的好地方。
此刻在楚留香身旁的若不是薛紅紅,到了這種地方,他一定會覺得有些「飄飄欲仙」,但現在,他卻覺得自己好像個活鬼。
活活的倒霉鬼。
薛紅紅一隻手拉著他,一隻手已在推門。
楚留香苦笑道:「這……這是誰的屋子你也不知道,怎麼隨便推人家的門?若要被人當小偷抓住,豈非冤枉?」
薛紅紅道:「誰敢將我當小偷?」
楚留香道:「平時自然不會,但你若跟我在一起,就說不定了。我的名聲一向不太好,說不定會連累你。」
他一面說,一面就想溜之大吉。
但薛紅紅卻將他的手抓得更緊,笑道:「你放心吧,這裡也是薛家的產業。」
楚留香又想摸鼻子,怎奈兩隻手都被薛紅紅拉住了,只有苦笑道:「你們家的產業倒真不少。」
薛紅紅道:「這本是我二叔沒有發瘋時獨居練劍的地方,後來就空了下來,我二弟打獵時雖也時常來住,但這幾天他卻到……」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已推開門,說到這裡,突聽一人怒吼道:「什麼人敢亂闖?」
吼聲中,一樣黑乎乎的東西直打了出來,擦著薛紅紅的頭皮飛過,遠遠落在門外,竟是隻靴子。
屋子裡佈置得簡單而精緻,地上鋪著又厚又軟的獸皮,兩個幾乎已脫得完全**的人,正在獸皮上打滾。
薛紅紅一開門,男的立刻怒吼著跳起來,抄起只靴子就往外擲,女的趕緊搶起件衣服,掩住胸腹,卻還是沒能掩住兩條白生生的腿。即使用楚留香的眼光來看,這兩條腿也算是第一流的。
那男的年紀很輕,也是一身細皮白肉,長得倒很英俊,只不過臉色蒼白,眼睛裡佈滿了紅絲。
看到推門的薛紅紅,他臉上怒容立刻變為驚訝。薛紅紅看到他,也吃了一驚,失聲道:「是你?」
這少年一把抓起衣服,就躲到張椅子後面去了。
那女的想站起來,看到楚留香笑眯眯的眼睛,趕緊又坐了下來,將兩隻又長又直的腿拼命向裡面縮。
薛紅紅鐵青著臉,厲聲道:「你豈非已經到省城去辦年貨了嗎?怎麼會到了這裡?」
那少年一面穿衣服,一面賠笑道:「反正離過年還早得很,我想等兩天再去也不遲。」
薛紅紅冷笑道:「我早就在奇怪,你怎麼會忽然勤快起來了,居然搶著辦事,原來你是想避開爹爹到外面來打野食。」
她眼睛一瞪,道:「我問你,這女的是誰?」
那少年道:「是……是我的朋友。」
薛紅紅冷笑道:「朋友?我看你……」
那少年忽然伸出頭來,搶著道:「我問你,你這男的又是誰?」
薛紅紅怔了怔,道:「是……自然是我的朋友。」
那少年也冷笑道:「朋友?我看只怕未必吧!」
薛紅紅惱羞成怒,跳起來吼道:「老二,我告訴你,你少管我的閒事。」
那少年悠悠道:「好,我們來訂個交易,只要你不管我的閒事,我也絕不管你的閒事,否則若是鬧出去,只怕你比我更丟人。」
薛紅紅衝了過去,抬起腿一腳將椅子踢翻,大叫道:「我有什麼好丟人的?我又沒脫光屁股跟人家搗鬼……」
楚留香實在不想再聽下去了,悄悄帶起門,溜了出去,心裡說不出的難受——替薛衣人難受。
他現在自然已知道這少年就是薛家二公子薛斌,這姐弟兩人真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活寶。
只可憐薛衣人一世英名,竟生出這麼樣一對兒女來。「豪門多孽子」,楚留香發覺這句話真是說得有學問。
一個人若想成為天下無雙的劍客,就最好不要養兒女,因為最好的劍客,必定是最壞的父親。
劍,就像是女人一樣,你想它服從你,就一定要全心全意地對它,否則它就會出賣你。
一個人縱然被女人出賣了兩百次,還可以再找第兩百零一個女人,但只要被劍出賣一次,就得死!
楚留香嘆了口氣,喃喃道:「薛衣人,薛衣人,你雖能將劍指揮如意,但是你自己何嘗不是劍的奴隸……」
房子裡那姐弟兩人還在爭吵,而且聲音愈來愈大,但門卻忽然開了,一個人飛跑了出來,大聲道:「喂,你等一等。」
楚留香一回頭,就看到那方才像條小白羊般蜷曲在虎皮上
的女孩子,正在向他不停地招手。
現在她當然穿起了衣服,但釦子還沒有扣上。她沒有穿鞋襪,衣襟裡露出了一段雪白的皮膚,白得令人眼花,百褶裙下面露出了一截修長的小腿,纖巧的足踝和一雙底平趾斂的腳。
楚留香儘量想使自己的眼睛規矩些,儘量不往她的衣襟裡面看,但這雙腳卻實在是種**。
只要是男人,就無法拒絕這種**。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是在叫我?」
那少女道:「不錯,我有話要跟你說。」
她飛奔過來,突然輕呼了一聲,一個又香又甜又溫柔的身子就整個倒入了楚留香懷裡。
楚留香苦笑道:「你若想找個人替薛二少做完他方才還沒有做完的事,你只怕找錯人了。」
那少女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麼,顫聲道:「我的腳,我的腳……」
楚留香這才發現她的腳原來已被石頭割破了,鮮血一滴滴往下流,疼得她眼淚都幾乎流了出來。
她不但腿美、腳美,臉也美,此刻美麗的臉上滿是痛苦之色,再加上幾滴眼淚,更顯得楚楚可憐。
楚留香又不禁嘆了口氣,喃喃道:「下次跟別人幽會的時候,記住千萬莫要脫鞋子。」
這女孩子看來雖是那麼豐滿,但身子卻輕得很,楚留香幾乎完全沒有用力氣,就將她抱了起來。
那少女咬著嘴唇勉強一笑,輕輕道:「謝謝你。」
楚留香的鼻子雖然不靈,但還是嗅到了一陣如蘭似麝,可以令任何男人心跳加快的香氣。
他只有將鼻子儘量離得遠些,苦笑道:「你用不著謝我,還是謝謝你的腳吧。」
那少女臉飛紅了起來,道:「快走,莫要等他們追出來。」
其實楚留香又何嘗不怕薛紅紅追出來,用不著她說,楚留香已一溜煙般躥入了山坡下的樹林裡。
雖然剛過正午還沒有多久,樹林中光線卻很黝黯。無論任何女人,在這種光線下看來都會變得漂亮些的,何況這女孩子本就美得很,楚留香實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這種**。
他只好轉過眼睛,道:「你要我將你抱到什麼地方去?」
那少女喘息著,忽然拔出一柄尖刀!
楚留香正覺得她身上香氣有點要命,這柄尖刀已抵住了他的胸膛,「哧」地將他的衣服劃破了一條縫。
這一招倒真的大出楚留香意料之外。
只聽那少女冷冷道:「你若還想要命,就得答應我一件事!」
楚留香嘆道:「像你這樣的女孩子要男人答應你,還用得著刀嗎?」
那少女咬著牙,厲聲道:「你少胡思亂想,我不是你想的那種女人!」
楚留香道:「哦?」
那少女道:「你莫以為我剛剛是在……在跟那姓薛的幽會,我只是……只是……」
說著說著,她眼淚又流了下來,美麗的臉上充滿了憤怒怨恨之色,甚至連嘴唇都咬出血來。
楚留香漸漸開始覺得這女孩子有趣了,只因他已被她引起了好奇之心,他忍不住問道:「你只是在幹什麼?」
那少女道:「復仇!」
楚留香訝然道:「復仇?為誰復仇?」
那少女道:「我姐姐。」
楚留香道:「你姐姐?她難道死在那位薛公子手上?」
那少女恨恨道:「薛斌雖沒有殺她,但她死得卻更慘。薛斌若一刀殺了她,反倒好些。」
楚留香道:「那麼他是用什麼法子害死你姐姐的?」
那少女道:「他用的是最卑鄙、最可恨的手段,害得我姐姐……」
她忽然頓住語聲,瞪著楚留香道:「我已說得太多了,我只問你,你肯不肯答應?」
楚留香道:「答應什麼事?你要我幫你復仇?」
那少女道:「不錯。」
楚留香道:「你若不將事情對我說清楚,我怎麼能幫你的忙呢?」
那少女道:「無論如何,你都非答應我不可,否則我就要你的命!」
楚留香笑了,道:「你以為你真能殺死我?」
那少女將刀握得更緊,厲聲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她話剛說完,突覺身子一麻,手裡的刀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到了楚留香手上,就好像楚留香用了什麼魔法一樣。
楚留香道:「你這把刀本來是準備殺薛公子的?」
那少女拼命咬著牙,全身還是在抖個不停。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幸好你方才還沒有機會下手,否則你此刻只怕也已死在薛斌手上了。」
他的手一揚,刀就飛了出去,「奪」地釘在樹上。
楚留香道:「你既非殺人的女孩子,這把刀也不是殺人的刀,你若真的想復仇,看來還得另外想法子了。」
那少女忽然放聲痛哭起來,用一雙又白又嫩的小手,拼命擂著楚留香的胸膛,痛哭著道:「你殺了我吧……你乾脆殺了我倒好些。」
楚留香苦笑道:「你莫非弄錯了,我可不是那位薛公子。」
那少女嗄聲道:「若不能為我姐姐復仇,我也不想活了……我也不想活了……」
她忽然掙扎著從楚留香懷抱中跳下去,去拔樹上的刀。
但她還沒有衝過去,楚留香忽又到了她面前。
她身子又衝入了楚留香懷裡。
楚留香輕輕拍著她的肩頭,柔聲道:「像你這樣又年輕又美麗的女孩子,若也不肯活下去,那還有什麼人能活得下去呢?你若連活的勇氣都沒有,怎麼能替你姐姐復仇?」
那少女垂著頭,跺著腳,流淚道:「我反正已沒希望了,死了倒乾淨。」
楚留香道:「誰說你沒希望?」
那少女霍然抬起頭,道:「你……你肯幫我的忙?」
楚留香道:「也許,可是你一定要先將這件事說明白。」
他扶著她在樹下坐了下來,靜靜地瞧著她,道:「你至少總得先告訴我,你是誰?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