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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2):蝙蝠傳奇_第十六章 船艙中的蝙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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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鐵花道:「你既然能學會華山派的‘清風十三式’,就一定也學會了摘心手!」

金靈芝氣得嘴唇都白了,冷笑道:「狗會放屁,你也會放屁,難道你就是狗?」

胡鐵花瞪著她,很久很久,忽然嘆了口氣道:「你罵我也無妨,打我也無妨,因為我們總算是朋友;只不過,朋友歸朋友,公道歸公道,無論如何,我也得要為死去的人主持公道。」

金靈芝也在瞪著他,眼眶裡漸漸紅了,眼淚慢慢地湧出,一滴滴流過她蒼白的面頰,滴在她淺紫色的衣襟上。

胡鐵花心已酸了,卻也只有硬起心腸,裝作沒有瞧見。

金靈芝任憑眼淚流下,也不去擦,還是瞪著他,慢慢地、一字字道:「你既然一定要認為我是兇手,我也無話可說,隨便你……」

這句話還未說完,她終於忍不住掩面慟哭起來。

胡鐵花用力緊握著拳頭,呆了半晌,才緩緩地轉過身。

楚留香還蹲在白獵的屍體旁,也不知在瞧些什麼。

胡鐵花咬了咬牙,道:「喂,你說我應該對她怎麼辦?」

楚留香頭也不回,緩緩道:「你最好趕快向她道歉,愈快愈好。」

胡鐵花失聲道:「道歉?你要我道歉?」

楚留香淡淡地道:「道歉還不夠,你還得告訴她,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大混蛋,也是個自作聰明的大傻瓜,然後再自己打自己兩個耳光。」

胡鐵花已聽得呆住了,摸著鼻子,道:「你是真的要我這麼樣做?」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就算這麼樣做了,金姑娘是否能原諒你,還不一定哩!」

胡鐵花訥訥道:「你難道認為她不是兇手?」

楚留香道:「當然不是。」

胡鐵花道:「你憑哪點這麼樣說?」

楚留香道:「好幾點。」

胡鐵花道:「你說。」

楚留香道:「第一,白獵的屍身已完全僵硬,血也早已凝固,連指甲都已發黑。」

胡鐵花道:「這我也看到了,每個死人都是這樣子的。」

楚留香道:「但一個人至少要等死了三個時辰之後,才會變成這樣子。」

胡鐵花道:「三個時辰……你是說他是在昨夜子時以前死的?」

楚留香道:「不錯,那時正是船觸礁的時候,金姑娘也在甲板上,而且一直站在那裡沒有動,怎麼可以下來殺人?」

胡鐵花怔住了。

楚留香又道:「還有,以白獵的武功,縱然是枯梅大師復生,也不可能一齣手就殺死他,除非是他已被嚇呆了,已忘了抵抗。」

胡鐵花囁嚅著,道:「也許他根本想不到這人會殺他,所以根本沒有提防。」

楚留香道:「但直到現在,他臉上還帶著驚懼恐怖之色,顯然是臨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可怕的人,極可怕的事。」

他笑了笑,接著道:「誰也不會覺得金姑娘可怕,是麼?」

胡鐵花又呆了半晌,忽然轉身,向金靈芝一揖到地,訥訥道:「是……是我錯了,我放屁,希望你莫要放在心上。」

金靈芝扭轉身,哭得更傷心。

胡鐵花苦著臉,道:「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大混蛋,也是個自作聰明的大傻瓜,我該死,砍我的腦袋一百八十次也不冤枉。」

金靈芝忽然回過頭道:「你說的是真話?」

胡鐵花道:「當然是真的。」

張三立刻搶著道:「真的是真話?你有一百八十個腦袋嗎?」

胡鐵花往後面給了他一腳,面上卻帶著笑道:「我的腦袋一向比別人大,就算砍不了一百八十次,砍個七八十刀總沒有什麼問題。」

他只希望金靈芝能笑一笑。

金靈芝的臉卻還是掛得有八丈長,咬著牙道:「我也不想砍你的腦袋,只想割下你這根長舌頭來,也免得你以後再胡說八道。」

張三膝蓋被踢得發麻,一面揉著,一面大聲嚷道:「金姑娘若是沒有刀,我可以到廚房去找把切肉的菜刀來。」

金靈芝沉著臉,反手拔出了柄匕首,瞪著胡鐵花道:「你舍不捨得?」

胡鐵花嘆了口氣,苦笑道:「能保住腦袋,我已經很滿意了,區區的一根舌頭,有什麼捨不得的?」

金靈芝道:「好,伸出你的舌頭來。」

胡鐵花竟真的閉上了眼睛,伸出了舌頭。

金靈芝道:「再伸長些。」

胡鐵花苦著臉,想說話,但舌頭已伸出,哪裡還說得出?

張三笑嘻嘻道:「金姑娘,要割就往根割,以後糧食斷了,還可用這條舌頭煮碗湯喝。」

金靈芝道:「這根舌頭還不夠長,不如索性把他兩個耳朵也一齊割下來吧!」

楚留香忽然道:「要割還是割鼻子的好,反正這鼻子遲早總有一天要被揉掉了。」

胡鐵花叫了起來,道:「你們拿我當什麼?豬頭肉麼?」

金靈芝刀已揚起,突然撲哧一聲,笑了。

她臉上還帶著淚痕,帶著淚的笑看來更美如春花。

胡鐵花似已瞧得痴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最喜歡的女人還是她。

她既不矯揉做作,也不撒嬌賣痴。

她既不小心眼,也不記仇。

她又明朗,又

爽直,又大方。

她無論在多麼糟糕的情況下,都還有心情來開開玩笑,讓自己輕鬆些,也讓別人輕鬆些。

她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簡直就和他自己完全一模一樣。

胡鐵花覺得她的好處簡直多得數也數不清,若是將這樣的女孩子輕輕放過,以後哪裡找去?

胡鐵花下了決心,以後一定要好好地對她,絕不再惹她生氣。

他痴痴地瞧著她,早已將別的人全忘得乾乾淨淨。

張三忽也嘆了口氣,搖著頭道:「看來金姑娘雖未割下他的舌頭來,卻已將他的魂割了去。」

胡鐵花喃喃道:「不但魂,連心都被割走了。」

金靈芝用刀背在他頭上輕輕一敲,抿著嘴,笑道:「你還有心麼?我還以為你的心早就餵了狗哩!」

少女們哭泣後的笑,就像是春雨連綿後的第一線陽光。

大家的心情彷彿都開朗了許多。

但在金靈芝看到白獵的屍身時,她的笑容就又消失了,黯然道:「他……他死得真慘,是誰這麼狠心,下這樣的毒手?」

張三道:「昨夜船觸了礁後,好像每個人都在甲板上。」

金靈芝點頭道:「那時我已發現白……白先生沒有上去,我還以為他……他不敢見我,所以才故意留在下面。」

說著說著,她的眼眶又紅了,悽然道:「自從那天晚上,我讓他很難受之後,他就一直躲著我,否則,他也許就……就不會死了。」

胡鐵花大聲道:「這絕不關你的事,殺他的人,一定就是勾子長和丁楓。」

他不讓別人說話,接著又道:「因為只有勾子長才有殺他的理由,他忽然發現他們也在這裡,自然會覺得很吃驚,很害怕,所以才會下了毒手。」

張三又嘆了口氣,道:「很有道理,只可惜勾子長那時也早就走了。」

胡鐵花怔了怔,吃吃道:「也……也許,他們是殺了人之後才逃走的,我們並不能確定白獵究竟是什麼時候死的,是麼?」

楚留香道:「但勾子長和丁楓卻絕不會使這摘心手!」

胡鐵花道:「你怎麼知道?」

楚留香道:「因為枯梅大師練這摘心手,就是為了要對付蝙蝠島上的人;由此可見,摘心手的絕技並沒有外流。」

胡鐵花想了想,忽然頷首道:「不錯,聽那位華姑娘的口氣,枯梅大師也是最近才練成這摘心手的。」

張三道:「如此說來,會使摘心手的人豈非只有三個?」

胡鐵花道:「一點也不錯,正是三個。」

楚留香沉聲道:「只有兩個,只因枯梅大師已經死了。」

胡鐵花道:「我可以保證高亞男絕不是兇手,因為昨天晚上她一直跟著我,絕不可能分身去殺人。」

金靈芝彷彿想說什麼,但瞧了楚留香一眼,又忍住了。

張三已叫了起來,說道:「對了,昨天晚上那位華姑娘是最後上甲板的,她上來的時候,我恰巧看到她,那時我就覺得她神情有些不對。」

胡鐵花瞪著眼,道:「你說的是華真真?」

張三道:「不是她是誰?」

胡鐵花搖頭道:「不可能,你們若說她是兇手,我絕不相信!」

金靈芝用眼角瞟了他,冷冷道:「你只相信我會殺人。」

胡鐵花苦笑著,訥訥道:「可是……她一見了血就會暈過去,怎麼會殺人?」

張三淡淡道:「有時我見了血也會暈過去的,要死也許很難,要暈過去還不容易?」

胡鐵花道:「無論如何,我也不相信那麼溫柔的小姑娘會殺人。」

張三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你還記得那位‘無花’和尚麼?」

胡鐵花道:「當然記得。」

張三道:「你有沒有看到過比他更斯文、更溫柔的男人?」

胡鐵花道:「他看來的確也像是個小姑娘。」

張三道:「他只要一聽到‘殺人’兩個字,就會趕緊掩住耳朵,但他自己殺起人,卻是一刀一個,好像切豆腐。」

胡鐵花怔了半晌,嘆息著道:「她若真的是兇手,我想有人一定會很難受的。」

他瞟了楚留香一眼,道:「老臭蟲,你說是麼?」

楚留香一個字也不說。

金靈芝也嘆了口氣,道:「老實說,看到她那種嬌滴滴的模樣,我也不相信她能夠殺得了白獵。」

胡鐵花道:「對了,你莫忘記,白獵的武功已可算是一流高手,連高亞男都未必是他的對手,華真真年紀那麼輕,入門一定比較晚,武功也絕不可能比高亞男高,怎麼可能殺得了白獵這樣的高手?」

張三也怔了半晌,苦笑道:「其實我也沒有說她一定是兇手,只不過覺得她有可能而已!」

胡鐵花道:「我卻認為簡直連一點可能都沒有。」

張三喃喃道:「兇手若不是她,是誰呢?難道真的是枯梅大師的鬼魂麼?」

金靈芝的臉立刻又被嚇白了,拉住胡鐵花,悄悄道:「這裡好像真有點鬼氣森森的,有什麼話,上去再說吧!」

胡鐵花道:「不錯,蝙蝠島上的人,只怕已來接我們了。」

等他們全出去了,楚留香忽然俯下身,用指甲在地上颳了刮,颳起了一些東西,再找了張紙,很小心地包了起來。

他又發現了什麼?

不見了。

方才還擁在甲板上的那一大群水手,此刻竟已全都不見了!

金靈芝已怔在那裡。

張三失聲道:「莫非蝙蝠島上的人已來過,已將他們接走?」

胡鐵花恨恨道:「沒有人來接,我們難道就不能自己去麼?」

張三試探著道:「金姑娘至少總知道他們秘窟的入口吧?」

金靈芝沒有說話,臉色更蒼白得可怕。

胡鐵花柔聲道:「沒關係,就算你不知道,我們也一樣能找到。」

他笑了笑,道:「神水宮那地方可算是最秘密的了,還不是一樣被我們找到了麼?」

金靈芝忽然拉著他的手,顫聲道:「我們不要去好不好?」

胡鐵花愕然道:「為什麼?」

金靈芝垂下頭,道:「沒……沒有什麼……」

胡鐵花柔聲道:「既已到了這裡,怎麼能不去?」

張三道:「何況我們也根本退不回去,根本沒有別的路可走。」

金靈芝身子已在發抖,道:「可是……可是你們不知道那地方有多可怕。」

胡鐵花笑了笑,道:「再可怕的地方我們都走過了——?你聽說過石觀音沒有?」

金靈芝點了點頭。

胡鐵花道:「石觀音的秘窟簡直可說已可怕到了極點,好好的人,只要一走進那地方,就會變成個瘋子、白痴。」

想起「大沙漠」那件事,他們似乎還有餘悸,長長吐出了口氣,才接著道:「每個人都說:‘只要走進去的人,就永遠休想活著出來了……’可是你看,我們還不是好好地活著麼?」

金靈芝咬著嘴唇,用力搖著頭,道:「那不同……那完全不同。」

胡鐵花道:「有什麼不同的?」

金靈芝又不說話了。

楚留香沉吟著道:「金姑娘既然這麼樣說,那蝙蝠島想必有什麼特別與眾不同的可怕之處,也許我們連想象都無法想象。」

張三賠著笑道:「求求你,金姑娘,你就說出來吧!這見鬼的蝙蝠島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究竟有什麼特別的可怕之處?」

金靈芝沉默了很久,一字字道:「我不知道。」

胡鐵花笑了。

金靈芝忽然大聲道:「我真的不知道,因為我根本看不見。」

胡鐵花又怔住了,道:「看不見?怎麼會看不見?又怎麼會覺得可怕?」

金靈芝咬著牙,顫聲道:「就因為看不見,所以才可怕。」

胡鐵花皺眉道:「為什麼?我簡直不懂。」

張三道:「我懂。」

胡鐵花冷笑道:「你懂個屁!」

張三也不生氣,道:「我問你,世上最可怕的是什麼?」

胡鐵花想了想,道:「寂寞——?我認為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寂寞。」

張三嘆了口氣,苦笑道:「大少爺,我們現在不是在作詩,是在想法子,要怎麼才能保住這條命。」

胡鐵花道:「那麼,你說世上最可怕的是什麼?」

張三目光遙注著遠方,緩緩道:「就是黑暗,就是看不見!」

他忽又長長嘆息了一聲,接著道:「我現在才總算明白,‘蝙蝠島’這三個字的意思了。」

胡鐵花道:「是什麼意思?」

張三道:「你知不知道蝙蝠這樣東西身上缺少了什麼?」

胡鐵花茫然搖了搖頭。

張三道:「眼睛——?蝙蝠沒有眼睛的,是瞎子!」

胡鐵花道:「你的意思是說……蝙蝠島上的人都是瞎子?」

張三道:「想必是的。」

胡鐵花皺皺眉道:「可是……瞎子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張三苦笑道:「瞎子當然不可怕,但自己若也變成瞎子,那就可怕了。」

胡鐵花臉色也有些變了,道:「你難道認為我們一到了蝙蝠島,也會變成瞎子?」

張三道:「嗯。」

胡鐵花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他們有什麼手段能將我弄瞎,除非他們真有魔法。」

金靈芝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他們用不著魔法,無論誰一到那裡,自己就會變成瞎子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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