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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2):蝙蝠傳奇_第十七章 人間地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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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草不生。

石頭是死灰色的,冷、硬、猙獰。

怒濤拍打著海岸,宛如千軍呼嘯,萬馬奔騰。

島的四周礁石羅列,幾乎每一個方向都有觸礁的船隻,看來就像是一隻只被惡獸巨牙咬住的小兔。

無論多輕巧、多堅固的船,都休想能泊上海岸。

天地肅殺。

胡鐵花披襟當風,站在海岸旁的一塊黑石上,縱目四覽,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動容道:「好個險惡的所在!」

張三苦笑道:「我若非自己親眼看到,就算殺了我,我也不信世上竟會有這樣的地方,竟有人能在這種地方活得下去!」

胡鐵花也道:「也許他們根本不是人,是鬼。因為這地方根本就像是個墳墓,連一樣活的東西都瞧不見。」

張三道:「甚至連一條完整的船都沒有,看來無論誰到了這裡,都休想走得了。」

胡鐵花轉向金靈芝,問道:「你真的到這裡來過一次?」

金靈芝道:「嗯。」

胡鐵花道:「那次你怎麼走的?」

金靈芝道:「是蝙蝠公子叫人送我走的。」

胡鐵花道:「他若不送你呢?」

金靈芝垂下頭,一字字道:「他若不送,我只有死在這裡!」

她一踏上這島嶼,連舌頭都似乎已緊張得僵硬起來,每說一個字,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說完了這兩句話,她頭上已沁出了冷汗。

聽完了這兩句話,胡鐵花身上似已覺得冷颼颼的,手心竟也有些發溼。

他現在才相信這裡確實比石觀音的迷魂窟、水母的神水宮都可怕得多,因為那些地方畢竟還有活路可退。

這裡卻是個無路可退的死地!

楚留香沉吟著,忽然道:「你說的那蝙蝠公子就是這裡的島主?」

金靈芝道:「嗯。」

楚留香道:「你可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金靈芝道:「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楚留香道:「也沒有人看到過他?」

金靈芝道:「沒有——?我已說過,到了這裡的人,都會變成瞎子。」

楚留香淡淡地笑了笑,道:「如此說來,這次原公子倒反而佔了便宜。」

胡鐵花道:「佔了便宜?為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他本來就是瞎子。」

金靈芝忽然抬起頭,道:「香帥……現在我們趕快離開這裡,也許還來得及……」

楚留香道:「離開這裡?到哪裡去?」

金靈芝道:「隨便到哪裡去,都比這裡好得多。」

楚留香道:「但這裡豈非無路可退麼?」

金靈芝道:「我們可以找條破船,躲在裡面等,等到有別的船來的時候……」

胡鐵花打斷了她的話,道:「那要等多久?」

金靈芝道:「無論等多久我都願意。」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也許我也願意陪你等,但你卻不知道這老臭蟲的脾氣。」

金靈芝道:「可是……香帥,這地方實在太兇險,你難道不想活著回去麼?」

胡鐵花嘆道:「你愈這麼說,他愈不會走的。」

金靈芝道:「為什麼?」

胡鐵花道:「因為愈危險的事,他愈覺得有趣。他這人一輩子就是喜歡冒險,喜歡刺激,至於能不能活著回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金靈芝又垂下了頭,緩緩道:「我知道你們一定以為我怕死——?其實我怕的並不是死。」

楚留香柔聲道:「我明白,這世上的確有些事比死還可怕得多,所以……金姑娘若想留下來,我們絕不會勉強。」

胡鐵花道:「你也可以叫張三留下來陪你,他本就應該這麼樣做的。」

張三咬著牙,瞪了他一眼,道:「只要金姑娘願意,我當然可以留下陪她,只怕她卻不要我陪的,要你……」

金靈芝忽又抬起頭,凝注著胡鐵花,道:「你願不願陪我?」

胡鐵花擦了擦汗,道:「我當然願意,可是……」

金靈芝道:「可是怎麼樣?」

胡鐵花抬起頭,觸及她的眼波,終於輕輕嘆了口氣,道:「沒有什麼。我陪你。」

金靈芝凝注著他,良久良久,才輕輕道:「只要能聽到你這句話,我還怕什麼?……」

一塊屏風的岩石後,懸著條鋼索,吊著輛滑車。

鋼索通向一個黑黝黝的山洞。

金靈芝將他們帶到這裡,胡鐵花就忍不住問道:「這裡就是入口?」

金靈芝道:「上次我就是從這裡進去的。」

胡鐵花道:「為什麼連一個看守的人都沒有?」

金靈芝嘆道:「有些地方要進去本就很容易,要出來——?就難如登天了!」

楚留香道:「這滑車的終點在什麼地方?」

金靈芝道:「就是他們的迎賓之處。」

楚留香道:「蝙蝠公子就是在那裡迎接賓客?」

金靈芝道:「有時是丁楓在那裡。」

楚留香道:「丁楓究竟是蝙蝠公子的什麼人?」

金靈芝道:「好像是他的徒弟。」

楚留香沉吟了半晌,又問道:「從這裡到那地方有多遠?」

金靈芝道:「我也不知道有多遠,只知道我數到七十九的時候,滑車才停住。」

胡鐵花笑道:「看來女孩子的確比男人細心得多,我就算來過,也絕不會數的。」

張三道:「就算數,也數不對,你根本不識數,連自己喝了多少杯酒都數不清——?有時明明只喝了二三十杯,卻硬要說自己已喝了八十多杯。」

胡鐵花道:「我知道你會數,因為你喝的酒從來沒有超過三杯。」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你能數到五十麼?」

胡鐵花瞪眼道:「當然……」

楚留香道:「好,一上車,我們就開始數,數到五十的時候,我們就往下跳。」

數到「十」的時候,滑車已進入了黑暗。

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的黑暗,連一點光都沒有。

也沒有聲音。

每個人的身子隨著滑車往下滑,心也在往下沉。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的確就是黑暗,就是看不見!」

數到「三十」以後,就連入口處的天光都瞧不見了,每個人都覺得愈來愈悶,愈來愈熱。

難道這真是地獄的入口?

胡鐵花緊緊握著金靈芝的手,數到「四十六」的時候,他的手才放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跳!」

張三隻覺自己的人就像是塊石頭,往下直墜。

下面是什麼地方?

是刀山?是油鍋?還是火坑?

無論下面是什麼,他都只有認命了。

他根本已無法停住!

好深,還沒有到底……

張三索性閉起眼睛,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得足尖觸及了一樣東西。

他再想提住氣,已來不及了。

就算下面只不過是石頭,這一下他的兩條腿只怕也要跌斷。

忽然間,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將他輕輕托住——?他當然看不到這隻手是誰的,但是除了楚留香還有誰?

「唉,有楚留香這種朋友在身邊,真是運氣。」

但這念頭剛在他心裡升起,這隻手已點了他身上七八處穴道!

更悶、更熱。

張三就像條死魚般被人摔在地上。

他咬住牙,不出聲。

這人居然也什麼都沒有問,只聽他腳步聲緩緩地走了出去。

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牢獄?

楚留香、胡鐵花和金靈芝呢?

張三隻希望他們比自己的運氣好些。

就在這時,又有一個人的腳步聲走了進來。

接著,又有一個人被摔在地上,摔得更重。

胡鐵花的運氣並不比張三好,他落下時,落入了一張網。

一張彷彿是鐵絲編成的網。

他全身骨頭都被勒得發疼,這一摔,更幾乎將他的骨頭都拆散。

他忍不住破口大罵,但無論他怎麼罵,都沒有人理他。

腳步聲已走了出去。

「砰」的一聲,門關起,聽聲音不是石門,就是鐵門。

突聽一人輕喚道:「小胡?……」

胡鐵花一驚,道:「張三嗎?」

張三嘆道:「是我,想不到你也來了。」

胡鐵花恨恨道:「這個筋斗栽得真他媽的冤枉,連人家的影子都沒有瞧見,就糊里糊塗地落入了人家的手裡。」

他這一生也充滿了危險和刺激,出生入死也不知有多少次,每一次都至少還能反抗!

這一次他竟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張三嘆了口氣,道:「我現在才懂得她為什麼要害怕了,也許我們真該聽她的話的。」

胡鐵花咬著牙道:「我現在才知道那蝙蝠公子簡直不是人,只要是人,就不會想出這麼惡毒的主意。」

張三道:「石觀音比他如何?」

胡鐵花也不禁嘆了口氣,道:「石觀音和他一比,簡直就像個還沒有斷奶的小孩子。」

張三苦笑道:「看來我們一到這裡,他們就已知道了……我們的一舉一動他都知道,我們卻看不到他,這才叫可怕。」

他忽又問道:「金姑娘呢?」

胡鐵花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反問道:「老臭蟲呢?怎麼還沒有來?」

張三道:「你希望他來?」

胡鐵花嘆道:「就算他的本事比我們大,畢竟不是神仙,到了這種鬼地方,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來的。」

張三沉默了半晌,緩緩道:「也許他的運氣比我們好,他……」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門又開了。

又有一個人的腳步聲走了進來,將一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胡鐵花和張三心都沉了下去。

門又關起。

胡鐵花立刻喚道:「老臭蟲,是你麼?」

沒有人回答。

張三失聲道:「莫非他運氣比我們還壞,已遭了毒手?」

胡鐵花道:「絕不會,他們絕不會將個死人關到這裡來。」

張三道:「就算未死,受的傷也必定不輕,否則怎會說不出話?」

胡鐵花沉吟著,問道:「你還能不能動?過去瞧瞧他!」

張三嘆道:「我現在簡直像只死蟹——?你呢?」

胡鐵花嘆道:「簡直比死蟹還糟!

張三道:「也許……也許這人不是老臭蟲,是金姑娘。」

只要楚留香還沒有死,他們就有希望。

所以他希望這人是金靈芝。

胡鐵花卻斷然道:「絕不是。」

張三道:「為什麼?」

胡鐵花又不回答了。

張三著急道:「你吞吞吐吐的,究竟有什麼事不肯說出來?」

胡鐵花還是不說。

張三沉默了很久,黯然道:「老臭蟲若也到了這裡,我們就死定了!」

突聽一人道:「我不是楚留香。」

這聲音正是方才那人發出來的。

這聲音聽來竟彷彿很熟。

胡鐵花、張三同時脫口問道:「你是誰?」

這人長長嘆了口氣,道:「我不是人,是畜生——?不知好歹的畜生。」

張三失聲道:「勾子長,你是勾子長!」

胡鐵花也聽出來了,也失聲道:「你怎麼也到這裡來了?」

勾子長慘笑道:「這就是我的報應。」

張三道:「難道是丁楓?……」

勾子長恨恨道:「他更不是人,連畜生都不如。」

胡鐵花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對你?」

勾子長閉上了嘴。

但他縱然不說,胡鐵花心裡也明白。

「兔死狗烹」。

一個人出賣了朋友,自然也會有別人出賣他。

這正是天下所有走狗們的悲哀。

勾子長彷彿在呻吟,顯然已受了傷。

胡鐵花本想譏諷他幾句,臭罵他一頓的,現在又覺得有些不忍了,只是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幸好老臭蟲還沒有來。」

張三道:「我早就知道,無論在多兇險的情況下,他都有本事……」

這句話沒有說完,又有開門的聲音響起,又有腳步聲走了進來。

這次來的竟似有兩個人……

胡鐵花和張三的心立刻又涼了。

「楚留香畢竟也是個人,不是神仙,在這種黑暗中,一個人無論有多大的本事,也是使不出來的。」

楚留香一躍下滑車,立刻就覺得不對了。

他天生有種奇異的本能,總能感覺到危險在哪裡。

現在,危險就在他腳下!

他的身子已往下墜,已無法回頭,更無法停頓。世上彷彿已沒有什麼人能改變他悲慘的命運。

能改變他命運的,只有他自己——?無論誰要改變自己的命運,都只有靠自己。

車已滑出去很遠。

楚留香突然蜷起了雙腿,凌空一個翻身,頭朝下,蜷曲的腿用力向上一蹴,身子乘勢向上彈,足尖已勾住懸空的鋼索。

他這才鬆了口氣。

只要他的反應稍微慢了些,足尖搭不上鋼索,他也只有墜下,墜入和胡鐵花他們同樣的陷阱。

這時他已聽到了胡鐵花憤怒的驚呼聲。

聲音很短促,然後一切又歸於平靜。

但平靜並不代表安全,黑暗中仍然到處都潛伏著危機!

楚留香倒掛在鋼索上,又必須在最短時間裡作一個最重要的決定——?也許就是他生死的決定。

他可以躍上鋼索,退出去,也可以沿著鋼索走向蝙蝠島的中心。

但他立刻判斷出這兩條路都不能走。

鋼索的另一端,必定還有更兇險的陷阱在等著他。

他更不能拋下他的朋友。

鋼索在輕微地震動,滑車似已退回。

楚留香立刻在鋼索上搖盪了起來,擺動的幅度愈來愈大,終於漸漸和鋼索的高度平行。

他的人突然箭一般射了出去。

「楚香帥輕功高絕天下,非但沒有人能比得上,甚至連有翅膀的鳥都比不上。」

這雖是江湖中的傳言,卻並不十分誇張。

藉著這擺動的力量,他橫空一掠,竟達七丈。

若是換了別人,縱然能一掠七丈,也難免要撞上石壁,撞得頭破血流。

但他掠出時,腳在後,手在前,指尖一觸及山壁,全身的肌肉立刻放鬆,整個人立刻貼上了山壁,緩緩地向下滑。

滑了一兩丈後,才慢慢停頓,像是隻壁虎般靜靜地貼在山壁上,先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

然後,他就開始聽。

沒有聲音,卻充滿了一種複雜的香氣,有酒香,有果香,有菜香,還彷彿有女人的脂粉香。

這裡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地方?

楚留香耳朵貼上了石壁,才聽到石壁下彷彿有一陣陣斷續的、輕微的、妖豔的笑聲,女人的笑聲。

他是個有經驗的男人,當然知道女人在什麼時候才會發出這種笑聲來,他卻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聽到這種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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