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楚留香新傳》小說信息

文集-(2):蝙蝠傳奇_第十七章 人間地獄(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也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等心跳也穩定下來,他就開始用壁虎功向左面慢慢移動。

他終於找到聲音是從什麼地方發出來的。

他就從這地方滑下去。

有這種笑聲的地方,總比別的地方安全些。

黑暗雖然可怕,但現在卻反而幫了他的忙,只要他能不發出一絲聲音,就沒有人能發現他。

輕功無雙的楚香帥當然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他一直滑到底,下面是一扇門。笑聲就是從門後發出來的,只不過這時笑聲已變成了令人心跳的呻吟聲。

楚留香考慮著,終於沒有推開這扇門。

「有所不為,有所必為」,有些事,他是死也不肯做的。

他再向左移動,又找著另一扇門。

這扇門後沒有聲音,他試探著,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門後立刻響起了人語聲:「請進來呀。」

聲音嬌媚而**,簡直令人無法拒絕。

楚留香看不到這扇門後有些什麼,也猜不出她是什麼人,有多少人。也許他一走進這屋子,就永遠不會活著走出來。

但他還是走了進去。

判斷雖只是剎那間的事,但其決定卻往往會影響到一個人的一生。

屋子裡的香氣更濃,濃得幾乎可以令人融化。

楚留香一走進門,就有一個人投入了他的懷抱。

一個女人,**裸的女人。

她的皮膚光滑而柔膩,她的胸膛堅挺。

她整個人熱得就像是一團火。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女人,黑暗……

世上又有哪個男人能抵抗這種可怕的**?楚留香的本能似也有了反應……

女人吃吃地笑著,探索著他的反應,用甜得發膩的聲音笑道:「你還年輕,我已有很久沒有接到過年輕人了,到這裡來的,幾乎全是老頭子……又髒又臭的老頭子……」

她緊緊地纏著楚留香,就像是恨不得將他整個人都吞下去。

她的需要竟如此強烈,幾乎連楚留香都覺得吃驚了,這女人簡直已不像是人,像是一隻思春的母狼。

她的手幾乎比男人還粗野,喘息著道:「來呀……你已經來了,還等什麼?」

這匹母狼彷彿已飢渴了很久很久,一得到獵物,無法忍耐,恨不得立刻就將她的獵物撕裂!

她簡直已瘋狂。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

這樣的女人,他還沒有遇到過,他也並不是不想嘗試。

只可惜現在卻不是時候。

女人呻吟著,道:「求求你,莫要再逗我好不好?我……」

楚留香突然打斷了她的話,道:「我至少應該先知道你是誰?」

女人道:「我沒有姓,也沒有名字,你只要知道我是個女人就夠了——?在這裡的女人,反正全部都是一樣的。」

楚留香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女人像是吃了一驚,道:「你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楚留香道:「不知道!」

女人道:「你……你既然不知道,是怎麼來的?」

楚留香還沒有回答,她又纏了上來,膩聲道:「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是怎麼來的,只要你是個男人——?只要你能證明自己是個男人,我就什麼都不管了。」

楚留香道:「若是我不願證明呢?」

女人長長吐出口氣,道:「那麼你就得死!」

楚留香知道這並不是威脅,一個人到了這裡,本就隨時隨地都可能死,而且死得很快。

他若想安全,若想探聽這裡的秘密,就得先征服這女人。

要征服這種女人,只有一種法子。

楚留香卻想用另一種法子。

他突然出手,捏住了她致命的穴道,沉聲道:「我若死,你就得先死;你若想活著,最好先想法子讓我活著。」

女人非但沒有害怕,反而笑了,道:「死?你以為我怕死?」

楚留香道:「嘴裡說不怕死的人很多,但真不怕死的人我還未見過。」

女人笑道:「那麼你現在就見到了。」

楚留香道:「我也可以讓你比死更痛苦。」

女人道:「痛苦?像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樣的痛苦能折磨我?」

楚留香說不出話,他知道她說的是真話。

女人又道:「你無論用什麼法子都嚇不到我的,因為我根本已不是人!」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只要你幫我忙,我也會幫你的忙,無論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答應。」

女人道:「我只要男人,只要你!」

要征服這種女人,只有一種法子,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無論多大的浪潮,都會過去的,來得若快,去得也快。

現在,浪已過去。

她躺在那裡,整個人都已崩潰。

她活著,也許就為了要這片刻的歡愉。

一個人若只為了片刻的歡樂才活著,這悲痛又是多麼深邃。

楚留香忽然覺得她比自己所遇到的任何女人都可憐,都值得同情。

因為她的生命已完全沒有意義,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過去是一片黑暗,前程更黑暗。

她活著,就是在等死。

楚留香忍不住嘆了口氣,道:「只要我能活著出去,我一定也帶你出去。」

女人道:「你不必。」

楚留香道:「你難道想在這裡過一輩子?」

女人道:「是。」

楚留香柔聲道:「你也許已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人間並不是如此黑暗的,那裡不但有光明,也有歡樂。」

女人道:「我不要,什麼都不要,我喜歡黑暗。」

無論她說什麼,都是同樣的聲音,永遠是那麼甜、那麼媚。

一個人竟會用這樣的聲音說出這種話,簡直是誰都無法想象的事。

她竟似已完全沒有情感,接著又道:「我要的,你已給了我,你要的是什麼?」

楚留香道:「我……我想問你幾件事。」

女人道:「你不必問我是誰,我根本不是人,只不過是妓女;只要是到了這裡的人,都可以來找我,我都歡迎。」

這窄小的、黑暗的房子,就是她的全部生命,全部世界。

在這裡沒有年,沒有月,也分不出日夜。

她只能永遠在黑暗中等著,**裸地等著,等到她死。

這種生活簡直不是人過的生活,簡直沒有人能夠忍受。

但她卻在忍受著。

像這種生活無論誰只要忍受一天,都會發瘋,都會變成野獸,貪婪的野獸。所以無論她做出什麼事,都是可以原諒的。

楚留香忽然悄悄下了床,穿好了衣裳。

她也沒有挽留,只是問了句:「你要走了?」

楚留香道:「我不能不走。」

女人道:「到哪裡去?」

楚留香嘆了口氣,說道:「現在我還不知道到哪裡去。」

女人道:「你知道外面是什麼地方?」

楚留香道:「不知道。」

女人道:「既然不知道,你根本就連一步都不能走,也許你只要一走出這屋子,就得死!」

楚留香淡淡接道:「也許……但我無論如何也要試試。」

女人道:「你為什麼不要我幫你的忙?」

楚留香沉默著,只因他不忍。他既不忍說,也不忍再要她做任何事,更不忍再利用她。

現在他已有了種負罪的感覺。

若有人能忍心利用她這樣的可憐人,那罪惡簡直不可饒恕。

沉默了很久,楚留香才嘆息著,道:「無論如何,只要我能活著出去,我還是會來帶你走。」

女人也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你……你是個好人。」

她聲音裡竟忽然有了感情,接著又道:「無論你想到哪裡去,我都可以跟你去。」

楚留香說道:「你不必……只要跟著我,就會有危險。」

女人笑了笑,道:「危險?我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危險?」

楚留香道:「可是我……」

女人介面說道:「這是我自己願意的,我幾乎從沒有做過一件我自己願意做的事,你至少應該給個機會給我。」

世上雖沒有永恆的黑暗,卻也沒有永恆的光明,所以人間總是有很多悲慘的故事,產生了許許多多哀豔的詩賦、淒涼的歌曲……

但無論多淒涼哀豔的詩歌,都比不上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這句話實在太令人心酸。

「我幾乎從來沒有做過一件我自己願意做的事……」

也許很少有人能真正瞭解這句話裡所蘊含的悲痛是多麼深邃,因為也很少有人會遭遇到如此悲慘的命運。

何況,人們總覺得只有自己的悲哀才是真實的,根本就不願去體會別人的痛苦。

楚留香卻很瞭解。

他不但懂得如何去分享別人的成功與快樂,也很能瞭解別人的不幸,他一心想將某些人過剩的快樂分些給另一些太不幸的人。

所以他流浪,拼命管閒事,甚至不惜去偷、去搶。

所以他才是楚留香——?獨一無二,無可比擬的「盜帥」楚留香。盜賊中的大元帥,流氓中的佳公子。

若沒有這種悲天憫人的心腸,他又怎會有如此多姿多彩、輝煌豐富的一生?

那麼,後人也就不會聽到他這麼多驚險刺激、可歌可泣的故事。

黑暗。

這地方的黑暗似已接近永恆。

楚留香被她拉著手,默默地向前走,心裡還帶著歉疚和傷感!

「我沒有名字……我只不過是個工具,你若一定要問,不妨就叫我‘東三娘’吧,因為我住的是第三間屋子。」

無論多卑賤的人,都有個名字,有時甚至連貓狗都有名字。

為什麼她沒有?

「你要我帶你到哪裡去,逃出去?」

當然不是。

「也許你要去找蝙蝠公子?」

也不是。

「我先要去救我的朋友。」

朋友永遠第一,朋友的事永遠最要緊。有些人甚至會認為,楚留香也是為別人活著的。

可是他願意,他只做他願意做的事。

從沒有人能勉強他——?以後他若遇到不幸時,只要想起現在握住他手的這女人,他就會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

「她就算不能逃出去,為什麼沒有勇氣死呢?」

也許會有人問這話。

但楚留香卻知道,死,並不如想象中那麼容易。

尤其是當一個人被痛苦折磨得太久時,反而不會死了。

因為他們連勇氣都已被折磨得麻木,也太疲倦了,疲倦得什麼都不想做,疲倦得連死都懶得去死。

「我知道那邊有間牢獄,卻不知你朋友是不是被關到那裡去了,說不定他們已經遭了毒手。」

這正是楚留香想都不敢想的事。

「這地方有三層,我們現在是在最下面一層。」

她的確是活在地獄中的地獄裡。

「下面這一層有東、西、南三排屋子,中間是廳,有時我們也會到廳裡去陪人喝酒。」

楚留香忽然想起了他以前去過的妓院。

那種地方通常也有個大廳,姑娘們就住在四面的小屋子裡等著,等著人用金錢來換取她們的青春。

比起這地方的人來,她們也許要比較幸運些。

但又能幸運多少呢?

又有誰真正願意做這種事?

又有誰能看到她們脂粉下的淚痕?

在這種地方做久了,豈非也會變得同樣麻木、同樣疲倦?

她們當然也想逃,但又能逃到哪裡去?

「上面那兩層,我只去過一兩次,幸好牢獄就在下面這一層,我們出門後,沿著牆向右走,再走到後面,就到了。」

聽來這只不過是很短的一段路,但現在,楚留香卻覺得這段路簡直就好像永遠也走不到似的。

無論走多遠,都是同樣的黑暗。

他簡直就像是從未移動過。

「在這屋裡,我們還可以說話,但一走出門,就絕不能再發出任何聲音來,這裡到處都是致命的埋伏,走得慢些,總比永遠走不到好。」

在屋裡,她已將這些話全都說出來了。

現在,她只是靜靜地往前走,走得很慢。

楚留香已能感覺到她的手心漸漸發溼,正在流著冷汗。

他自己似也感覺到有種不祥的警兆!

就在這時,東三孃的腳步也已停下,手握得更緊。

楚留香雖然什麼都瞧不見,卻已感覺到有人來了。

來的有兩個人。

兩個人走路雖然都很小心,但還是帶著很輕微的腳步聲。

蝙蝠島上的人,當然絕不會人人都是輕功高手,但要是這兩人發覺了他們,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楚留香背貼著石壁,連呼吸都已停止。

這兩人慢慢地走了過來,彷彿是在巡邏,又彷彿是在搜尋!

只要有一線光,他們就立刻會發覺楚留香距離他們還不到兩尺。

但在蝙蝠島上,絕不許有一線光,無論任何人,都絕不允許帶任何一種可以引火的東西上岸。

就連吃的東西,也都是冷食,因為只要有火,就有光。

「要絕對黑暗!」

這就是蝙蝠公子的命令。

這命令一向執行得很嚴格、很有效!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楚留香卻忽然聽到說話的聲音。

原來他身旁就是扇門,聲音就是從門裡發出來的。

不知什麼時候,這扇門已開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道:「你還拉住我幹什麼?是不是還想問我要這個鼻菸壺?」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軟語央求,道:「只要你把它給我,我什麼都給你。」

男人淡淡道:「你本就已將什麼都給我了。」

女人的聲音更軟,道:「可是,你下次來……」

男人冷笑道:「下次?你怎知我下次還會來找你?這地方的女人又不只你一個人!」

女人不說話了,這件事似已結束。

男人忽又道:「你又不吸鼻菸,為什麼一定要這鼻菸壺?」

女人輕輕道:「我喜歡它……我喜歡那上面刻的圖畫。」

男人笑了,道:「你看得到麼?」

女人道:「可是我卻能摸得出,我知道上面刻的是山水,就好像我老家那邊的山和水一樣,我摸著它時,就好像又回到了家……」

她的聲音輕得就像夢囈,忽然拉住男人,哀求道:「求求你,把它給我吧!我本來以為自己已是個死人,但摸著它的時候,我就像是又活了……摸著它時,我就好像覺得什麼痛苦都可以忍受,我從來沒有這麼樣喜歡過一樣東西,求求你給我吧,你下次來,我一定……」

這些話就正如東三娘說的同樣令人心酸。

楚留香幾乎忍不住要替她求他了。

但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啪」的一聲清脆的響聲。她的人似已被打得跌倒。

那男人卻冷笑著道:「你的手還是留著摸男人吧,憑你這樣的賤貨,也配問我要……」

東三娘突然甩脫楚留香的手,向這人撲了過去!

憤怒!只有憤怒才能令人自麻木中清醒,只有憤怒才能令人不顧一切。

東三娘撲上去時,已不顧一切!她覺得那男人的耳光就像是摑在她自己臉上一樣!

那男人顯然做夢也未想到旁邊會有人撲過來,忍不住驚呼一聲,「叮」地,一樣東西跌在地上,顯然就是那鼻菸壺。

本來在巡邏的兩個人,一聽到人聲,就停了下來,始終靜靜地站在一旁,聽到這一聲驚呼,也立刻撲了過來!也許就在這剎那間,所有的埋伏都要被引發!

也許楚留香立刻也要落入「蝙蝠」的掌握,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計劃眼看就已將全都毀了。

就毀在一隻小小的鼻菸壺上!

楚留香為了要到這裡,不知經過多少苦難,付出多少代價,此刻卻為了一隻鼻菸壺而被犧牲。

若有人知道他的遭遇,一定會為他扼腕嘆息,甚至放聲一哭。

但他自己卻並沒有抱怨。因為他知道這並不是為了一隻鼻菸壺,而是為了人的尊嚴!

為了維護人類的尊嚴,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都是值得的!甚至要他犧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本章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