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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3):桃花傳奇_第四章 好夢難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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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朦朧,月色蒼白。

狗已躥入黑暗中,人頭猶在哀呼:「救救我……救救我……」

沒有頭的人也還在哀呼:「還我的頭來,還我的頭……」

淒厲的呼聲此起彼落。

風在呼號,伴著鬼哭。

無論誰看到這景象,聽到這聲音,縱然不嚇死,也得送掉半條命。

楚留香沒有。

他的人突然箭一般躥了出去,去追那條狗。

「無論你是人是狗,只要在我飢餓時給了我吃的,在我疲倦時給我地方睡覺,我就不能看著你的頭被狗銜走。」

這就是楚留香的原則。

他一向是個堅持自己原則的人。

狗跑得很快,一眨眼就又沒入黑暗中。

「但無論你是人是狗,楚留香若要追你,你就休想跑得了。」

有些人甚至認為楚香帥的輕功,本就是從地獄中學來的。

掠過竹籬時,他順手抽出了一根竹子。

三五個起落後,那條銜著人頭的狗距離他已不及兩丈。

他手中短竹已飛出,箭一般射在狗身上。

黑狗慘嗥一聲,嘴裡的人頭就掉了下來。

楚留香已掠過去拾起了人頭。

冰冷的人頭,又冷又溼,彷彿在流著冷汗。

楚留香忽然覺得不對了。

「嘭」的一聲,人頭突然被震碎,一股暗赤色濃腥煙從人頭裡射了出來,帶著種無法形容的臭。

楚留香倒下。

無論誰嗅到這股惡臭,都一定會立刻倒下。

夜露很重,大地冰冷而潮溼。

楚留香倒在地上。

遠處隱隱有淒厲的呼聲隨風傳來,也不知是犬吠,還是鬼哭。

突然間,一條人影自黑暗中飄飄蕩蕩地走了過來。

一條沒有人頭的人影。

沒有頭的人居然也會笑,站在楚留香面前咯咯地笑。

突然間,已被迷倒的楚留香竟從地上跳了起來,一把抓住了這「無頭人」的衣襟。

「哧」的一聲,衣襟被扯開,露出一個人的頭來。

卜擔夫!

原來他有頭,只不過藏在衣服裡,衣服是用架子架起,若非他的人又瘦又矮,看來當然就不會如此逼真。

那顆被狗銜去的頭呢?

頭是蠟做的,裡面藏著些火藥和引線,引線已燃著,只要能算準時間,就能算準引線的長短。

他時間算得很準。

所以人頭恰巧在楚留香手裡炸開,將迷藥炸得四射飛散。

他什麼都算得很準,卻未算到楚留香還能從地上跳起來。

在這一剎那間,卜擔夫臉上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彷彿都已縮成了一團,就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似的。

楚留香卻笑了,微笑著道:「原來你酒量不錯,看來再喝幾杯也不會醉。」

此時此刻,他居然說出這麼樣一句話來,你說絕不絕?

卜擔夫也只有咧開嘴笑笑,身子突然一縮,居然從衣服裡縮下來,就地一滾,已滾出好幾丈。

等他身子彈起時,已遠在五六丈外。

楚留香脫口道:「好輕功!」

這三個字說出,他的人也已在五六丈外。

卜擔夫連頭都不敢回,拼命往前躥,他輕功的確不弱,若非遇見楚留香,他一定可以逃走的。

不幸他遇著了楚留香。

他掠過竹籬,楚留香眼見已將追上他。

誰知楚留香卻突然停了下來,因為他又看到院子裡有個人在梳頭。

星光朦朧,月色蒼白。

卜阿鵑正坐在月光下,慢慢地梳著頭。

這次她當然沒有把頭拿下來。

她的頭髮漆黑光滑,她的手纖細柔美。她的臉蒼白如月色。

她身上只穿著件紫羅衫,很輕,很薄,風吹過,羅衣貼在身上的,現出了她豐滿的胸,纖細的腰,和筆直修長的腿。

風中的輕羅就像是一層淡淡的霧。

輕羅中晶瑩的軀體若隱若現,也不知是人在霧中,還是花在霧中。

楚留香並沒有走過去,但也沒有走開。

他並不是君子,卻也不是瞎子。

卜阿鵑忽然回過頭來,嫣然一笑,道:「你還沒有死?」

楚留香也笑笑,道:「我還是人,不是鬼。」

卜阿鵑道:「那迷藥不靈?」

楚留香道:「迷藥很靈,只可惜我的鼻子不靈。」

卜阿鵑道:「那種迷藥的厲害我知道,就算沒有鼻子的人也一樣要被迷倒。」

楚留香又笑笑,道:「就算沒有鼻子,頭也不會那麼輕。」

卜阿鵑眨眨眼,道:「你是不是一發覺那人頭太輕,就立刻閉住了呼吸?」

楚留香又笑笑道:「也許我什麼都沒有發覺,只不過運氣特別好。」

卜阿鵑也笑道:「我知道你近來運氣並不好。」

楚留香道:「哦?」

卜阿鵑嫣然道:「交了桃花運的人,運氣都不會太好的。」

楚留香不由自主又摸了摸鼻子,道:「你怎麼知道我交了桃花運?」

卜阿鵑笑道:「因為你不但有雙桃花眼,還有個桃花鼻子。」

楚留香微笑道:「幸好我的手不是桃花手,所以你還能好好地坐在那裡。」

卜阿鵑眼波流轉道:「你的手很老實?」

楚留香道:「你希望我的手不老實?」

卜阿鵑咬著嘴唇,道:「你的手若真老實,就過來替我梳梳頭吧。」

楚留香不說話,也不動。

卜阿鵑用眼角瞟著他,道:「你不會梳頭?」

楚留香道:「我的手雖老實,卻不笨。」

卜阿鵑道:「你不喜歡替人梳頭?」

楚留香道:「有時喜歡,有時就不喜歡,那得看情形。」

卜阿鵑道:「看什麼情形?」

楚留香道:「看那個人的頭是不是能從脖子上拿下來。」

頭髮光滑柔美,在月光下看來就像是緞子。

楚留香忽然發覺替女孩子梳頭也是種享受——也許被他梳頭的女孩子也覺得是種享受。

他的手很輕——

卜阿鵑的眸子如星光般朦朧,柔聲道:「我很久以前就聽人說過,楚香帥從不會令女人失望,以前我一直不信。」

楚留香道:「現在呢?」

卜阿鵑回眸一笑,道:「現在我相信了。」

楚留香道:「你還聽人說過我什麼?」

卜阿鵑眨著眼,緩緩道:「說你很聰明,就像是隻老狐狸,世上沒有你不懂的事,也沒有人能令你上當。」她嫣然接著道,「這些話現在我也相信。」

楚留香忽然嘆了口氣,苦笑道:「但現在我自己卻已有點懷疑。」

卜阿鵑道:「哦?」

楚留香道:「今天我就看見了一樣我不懂的事。」

卜阿鵑道:「什麼事?」

楚留香道:「那人頭怎麼會說話?」

卜阿鵑笑了,道:「不是人頭在說話,卜擔夫在說話。」

楚留香道:「但我明明看見那人頭說話的。」

卜阿鵑道:「你並沒有真的看見,只不過有那種感覺而已。」

楚留香道:「那種感覺是怎麼來的呢?」

卜阿鵑道:「卜擔夫小時候到天竺去過,從天竺僧人那裡學會了一種很奇怪的功夫。」

楚留香道:「什麼功夫?」

卜阿鵑道:「天竺人將這種功夫叫作‘腹語’,那意思就是他能從肚子裡說話,讓你聽不出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

楚留香又嘆了口氣道:「看來這世上奇奇怪怪的學問倒真不少,一個人無論如何也學不完。」

卜阿鵑嫣然道:「你現在已經夠令人頭疼的,若全都被你學了去,那還有別人的活路嗎?」

楚留香笑笑,忽又問道:「看來卜擔夫並不是你的父親?」

卜阿鵑笑道:「當然不是,否則我怎麼會直接叫他的名字。」

楚留香道:「他是你的什麼人?」

卜阿鵑道:「他是我的老公。」

楚留香拿著梳子的手忽然停住,人也怔住。

卜阿鵑回眸瞟了他一眼,嫣然道:「老公的意思就是丈夫,你不懂?」

楚留香只有苦笑道:「我懂。」

卜阿鵑瞟著他的手,道:「你為什麼一聽說他是我的老公,手就不動了?」

楚留香道:「只因為我還沒有習慣替別人的老婆梳頭。」

卜阿鵑笑道:「你慢慢就會習慣的。」

楚留香苦笑道:「我認為這種習慣還是莫要養成的好。」

卜阿鵑吃吃地笑了起來,道:「你怕他吃醋?」

楚留香道:「嗯。」

卜阿鵑道:「他又沒打過你,追也追不著你,你怕什麼?」

楚留香道:「我不喜歡看到男人吃醋的樣子。」

卜阿鵑眼波流動,道:「他若不吃醋呢?」

楚留香道:「天下還沒有不吃醋的男人,除非是個死人。」

卜阿鵑道:「你想他死?」

楚留香道:「這話是你說的,不是我。」

卜阿鵑道:「嘴裡說不說是一回事,心裡想不想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似笑非笑地瞅著楚留香,悠然道:「其實只要你願意,他隨時都可能成個死人的。」

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只可惜我也還沒有養成殺別人老公的習慣。」

卜阿鵑道:「為了我你也不肯?」

楚留香不回答。

他從不願說讓女孩子受不了的話。

卜阿鵑道:「莫忘了他剛才本想殺了你的。」

楚留香眨眨眼,道:「要殺我的人真是他?」

卜阿鵑忽然輕輕嘆息了一聲,慢慢地站了起來,接過楚留香的梳子。

楚留香道:「你在嘆氣?」

卜阿鵑嘆道:「一個人心裡難受的時候,總是會嘆氣的。」

楚留香道:「你很難受?」

卜阿鵑道:「嗯。」

楚留香道:「為什麼難受?」

卜阿鵑道:「因為我本不想你死,但他若不死,你就得死了。」

楚留香道:「哦?」

卜阿鵑道:「你不信?」

楚留香微笑道:「因為我總覺得,死並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卜阿鵑悠然道:「但也並不像你想的那麼困難。」

她忽然揚起手裡的梳子,道:「你知道這梳子是什麼做的?」

楚留香道:「木頭。」

卜阿鵑道:「木頭有很多種——據我所知,大概有一百種左右。」

楚留香在聽著。

卜阿鵑道:「這一百種木頭,九十幾種都很普通。」

她又笑了笑道:「普通的意思就是沒有毒,你用那種木頭做的梳子替別人梳頭,要死的確不容易。」

楚留香道:「你的梳子呢?」

卜阿鵑道:「我這梳子的木頭叫‘妒夫木’,是屬於很特別的那種。」

楚留香道:「有什麼特別?」

卜阿鵑沒有回答這句話,卻輕撫著自己流雲般的柔發,忽又問道:「你覺得我頭髮香不香?」

楚留香道:「很香。」

卜阿鵑道:「那隻因我頭髮上抹著種香油。」

楚留香目光閃動,問道:「香油是不是也有很多種類?」

卜阿鵑道:「對了,據我所知,香油大概也有一百種左右。」

楚留香道:「其中是不是也有九十幾種都普通,無毒?」

卜阿鵑嫣然道:「你怎麼愈來愈聰明了?」

楚留香笑笑,道:「你頭髮抹的,當然又是比較特別的那種。」

卜阿鵑道:「完全對了。」

楚留香又嘆了口氣,道:「我怎麼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呢?」

卜阿鵑道:「我這種香油叫‘情人油’,妒夫木一遇著情人油,就會發出一種很特別的毒氣,你替我梳頭的時候,這種毒氣已在不知不覺間沁入你手上的毛孔裡,所以……」

她又輕輕嘆了一聲,慢慢地接著道:「最多再過一盞茶的工夫,你這雙手就會開始腐爛,一直會爛到骨頭裡,一直要將你全身骨頭都爛光為止。」

楚留香怔住了。

卜阿鵑微笑道:「你說我這種殺人的手法妙不妙?只怕連無所不知的楚香帥都想不到吧?」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看來這世上奇奇怪怪的殺人法子倒真不少。」

卜阿鵑道:「今天你就遇見了兩種。」

楚留香道:「前兩天我已經遇見了好幾種。」

卜阿鵑道:「你是不是覺得每種都很巧妙?」

楚留香道:「的確巧妙極了。」

他忽然也笑了笑,淡淡地接著道:「雖然都很巧妙,但直到現在我還是好好地活著。」

卜阿鵑悠然道:「只不過是到現在為止而已,以後呢?」

楚留香道:「以後的事誰知道。」

卜阿鵑道:「我知道。」

楚留香道:「哦!」

卜阿鵑道:「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用的這種法子不但最巧妙,而且最有效。」

她微笑著,接著道:「你就算可以隨時閉住呼吸,總不能連毛孔也一齊閉住吧?」

楚留香點了點頭,長嘆道:「這麼樣看來,我已是非死不可的了!」

卜阿鵑道:「所以我心裡很難受。」

楚留香道:「你既然這麼難受,為什麼不讓我活下去呢?」

卜阿鵑眼珠子轉了轉,道:「你若想不死,只有一種法子。」

楚留香道:「什麼法子?」

卜阿鵑道:「去替我殺了卜擔夫。」

楚留香道:「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殺他?」

卜阿鵑幽幽地嘆息著道:「我雖然並不是什麼好女人,但謀殺親夫這種事,我還是做不出。」

楚留香道:「你以為我做得出?」

卜阿鵑道:「他既不是你朋友,也不是你老公,你要殺他,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除非你認為他那條命比你的命重要。」

楚留香又開始在摸鼻子。

卜阿鵑忽然道:「你最好趕快決定,否則毒性若是發作,後悔就遲了。」

她神氣愈悠閒,就顯得情況愈嚴重。

楚留香想必也很明白這道理,所以趕快問道:「我現在去還來得及?」

卜阿鵑笑了笑,道:「楚香帥輕功天下無雙,我倒也知道的。」

楚留香苦笑道:「只可惜他現在早已不知溜到哪裡去了,我怎麼找得到他呢?」

卜阿鵑笑道:「知子莫若父,知夫莫若妻,這道理你都不懂?」

楚留香道:「你知道他在哪裡?」

卜阿鵑淡淡道:「一個女人若連自己老公的行蹤都不知道,簡直就不如去死了算了。」

她很快地接著又道:「你剛才來的時候,總看到那條山泉了吧?」

楚留香點點頭,卜阿鵑道:「好,你只要沿著泉水一直往上游走,就會看到一道瀑布,後面有個很隱秘的山洞,他一定就躲在那裡。」

楚留香沉吟著,道:「我若殺了他,你就肯拿解藥給我?」

卜阿鵑道:「不錯,用他的人頭來換解藥,用他的命來換你的命,公平交易,誰也不吃虧。」

楚留香道:「但你為什麼一定要他的命呢?」

卜阿鵑冷冷道:「這個故事你回來時,我也許會告訴你,現在你還要問,只怕就來不及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我只問最後一句話,你是不是一定會在這裡等我?」

卜阿鵑道:「當然。」

楚留香果然連一個字都不再多說,掉頭就走。

只見他人影一閃,已遠在六七丈外,再一閃就沒入黑暗裡。

卜阿鵑顯得有點吃驚,彷彿想不到楚留香答覆得這麼痛快。

「楚留香豈非從來不殺人的嗎?」

「但天下絕沒有真不怕死的人。他也是人,當然明白自己的性命無論如何總比別人的珍貴得多了。」

想到這裡,卜阿鵑就笑了,笑得非常得意。

她一向認為天下的男人都是呆子,要男人上當簡直比刀切豆腐還容易。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來連楚留香也不例外。

楚留香不但上了當,而且上了連環當。

第一,卜擔夫根本不是她丈夫。

第二,卜擔夫根本不在那瀑布後的山洞裡,現在早已不知溜到哪裡去了。

第三,這梳子本是很普通的木頭做的,她頭上抹的也只不過是種很普通的茉莉花香油。

第四,世上根本就沒有「妒夫木」和「情人油」這種東西,這種稀奇古怪的毒物,也許只有在鬼話故事裡才存在。

第五,她要楚留香到那瀑布後的山洞裡去,只不過是要他去送死,無論誰單獨闖進了那地方,都休想還能活著出來。

「男人好像天生就是要給女人騙的,女人若不騙他,他也許反而會覺得渾身不舒服。」

卜阿鵑開心極了,也得意極了。

她覺得自己不但做功很好,唱功也不差。

男人若是遇見了一個唱作俱佳的女人,簡直只有死路一條。

卜阿鵑披起件比較不透明的衣服,從屋後牽出了楚留香騎來的那匹馬,飄身上馬,打馬而去。

她忽然發覺在月下騎馬原來也很有詩意。

夜已很深,星已漸稀。

月光雖然還是很明亮,卻照得四下景色分外淒涼。

無論如何,一個女人孤單單地走在如此荒涼的山路上,總不是件很愉快的事,也並沒什麼詩意。

卜阿鵑心裡的詩意早已不知飛到哪裡去了,只覺得風吹在身上,冷得很。

「三月的風為什麼也會這麼冷?」

她緊緊拉起了衣襟,嘴裡開始哼起了小調。

她歌喉本來很不錯的,但現在卻連她自己聽來也不太順耳。

「三月裡來百花香,杜鵑花開在山坡上……」

山坡上沒有杜鵑花,事實上,山坡上連一朵喇叭花都沒有。

轉過一處山坳,連月光都被遮住了,一棵棵黑黝黝的樹木,在風中搖晃著,就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影子。

風吹著木葉,馬蹄踏在石子路上,嘚嘚,嘚嘚,嘚嘚……就好像後面還有匹馬在跟著。

她騎得愈快,後面的聲音也跟得愈快。

她幾乎忘了這本是她自己這馬匹的蹄聲,漸漸她甚至已覺得後面有個人在跟著。

她想回頭看看,又生怕真的看到了鬼。

若是不回頭去看,又不放心。

好容易才壯起膽子,回頭一看——

風在吹,樹影在動,哪有什麼人?

明明沒有人,但她卻偏偏又好像看到了一條人影在她回頭的那一瞬間躲入了樹後,身法快得簡直就好像鬼魅一樣。

「世上哪有身法如此快的人,除非是楚留香。」

計算時間,楚留香現在早已應該進了那山洞,說不定早已被山洞裡那些怪人砍下了腦袋。

「現在他說不定已經變成了個無頭鬼,而且還是個糊塗鬼,連自己為什麼死的都不知道。」

卜阿鵑又想笑了,但也不知為了什麼,就是笑不出來。

楚留香活著時已經夠難纏的了,若真變成了鬼,那還得了?

卜阿鵑拼命打馬,只希望快點走完這條山路,快點天亮。

忽然間,風中縹縹緲緲地傳來一陣陣哀呼聲!

「還我的頭來,還我的頭來……」

一陣風吹過,樹上好像搖搖晃晃站著條人影,有手有腿,身子也是完完整整的,就是沒有頭。

卜阿鵑全身的毛髮倒豎了起來,想瞪大眼睛看清楚些。

但她的眼睛一眨,那沒有頭的鬼影子也不見了。

「還我的頭來,還我的頭來——」

哀呼聲還是若有若無,似遠似近地在風中飄動著。

這呼聲本是卜擔夫用來嚇楚留香的,她本來覺得很好玩。

現在,她才發覺這種事一點也不好玩。

她衣裳已被冷汗溼透。

忽然間,黑影又一閃,經馬頭上掠過。

還是那條沒有頭的鬼影子。

這匹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卜阿鵑本來可以夾緊馬鞍的。

她騎術本不弱。

但現在她兩條腿卻好像已有點發軟,竟被掀下了馬背,一跤重重地跌在路上,眼前冒出金星。

再看那條鬼影子,又飄到了另一株樹上。

樹林在風中搖晃,這影子也隨著樹枝在搖晃。

除了楚留香外,誰有這麼高的輕功?

卜阿鵑用盡全身力氣,大叫道:「我知道你是楚留香,你究竟是人,還是鬼?」

影子在樹上咯咯地笑了起來,陰森森地笑著道:「當然是鬼,人怎麼會沒有頭?」

卜阿鵑咬著嘴唇,道:「你……你的頭藏在衣服裡?」

這影子忽然大笑,道:「這次你總算說對了。」

笑聲中,楚留香的頭已從衣服裡鑽了出來。

這證明了一個道理。

有些事發生在別人身上,就是笑話就是鬧劇,若發生在你自己身上,就變成悲劇了。

卜阿鵑的兩條腿忽然不軟了,一跳就跳了起來,用力拍著身上的土,冷笑著道:「你以為你能騙得到我?我早就知道是你了。」

楚留香道:「哦?你既然早已知道了,為什麼會害怕呢?」

卜阿鵑恨恨道:「誰害怕?無論你是人是鬼,我都不怕你。」

楚留香眨眨眼,笑道:「那麼剛才從馬背上摔下來的人是誰呢?」

卜阿鵑大聲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那也沒什麼稀奇。」

楚留香道:「要什麼事才算稀奇?」

卜阿鵑冷笑道:「堂堂的楚香帥居然等在路上裝神扮鬼嚇女人,那才叫稀奇,以後我若說出來,丟人的不是我,是你。」

楚留香道:「我只看見有人騎著我的馬,還以為是個偷馬的小賊,怎麼知道是你?」

他笑了笑,忽然道:「你本來豈非應該在家裡等我的?」

卜阿鵑叫了起來,道:「你呢?你本來應該在那山洞裡的,你為什麼不去?」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這原因說來就很複雜了,你想不想聽?」

卜阿鵑道:「你說。」

楚留香道:「第一,卜擔夫根本不是你老公,他也根本不叫卜擔夫。」

卜阿鵑道:「誰說的?」

楚留香神秘一笑道:「我說的,因為我忽然想起他是誰了。」

卜阿鵑道:「他是誰?」

楚留香道:「他姓孫,叫不空,人稱‘七十一變’,那意思就是說他詭計多端,比起孫悟空來也只不過少了一變,昔年本是下五門的第一高手,近十年來,也不知為了什麼突然銷聲匿跡,今年算來應該已有六十三四了,只因他練的是童子功,所以看來還年輕。」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簡直就好像在背家譜似的。

卜阿鵑已聽得怔住了。

楚留香又道:「就因為他練的是童子功,平生沒有犯**戒,所以才能活到現在,一個練童子功的人,當然不會娶老婆。」

卜阿鵑狠狠瞪了他一眼,冷笑道:「想不到連他那種人的事,你也這麼清楚,看來你八成也是他一路的。」

楚留香笑道:「莫忘了別人總說我是盜賊中的大元帥,一個做大元帥的人若連自己屬下的來歷都弄不清,還混什麼?豈非也不如去死了算了。」

卜阿鵑眼珠子一轉,冷冷道:「只可惜這位大元帥已眼見要進棺材。」

楚留香淡淡笑道:「只可惜我說了第一,當然還有第二。」

卜阿鵑道:「第二?」

楚留香道:「第二,你那把梳子既不是‘妒夫木’,頭上抹的也不是‘情人油’。」

卜阿鵑臉上變了變,瞪眼道:「誰說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說的,因為我知道你頭上抹的是京城‘袁華齋’的茉莉花油,是這家老店的獨門秘方配製出來的,香味特別清雅,所以要賣八錢銀子一兩,而且只此一家出售,別無分號。」

卜阿鵑眼睛瞪得更大,道:「你怎麼知道的?」

楚留香道:「我聞得出。」

卜阿鵑道:「你鼻子不是不靈嗎?」

楚留香笑道:「我鼻子有時不靈,有時候也很靈,那得看情形。」

卜阿鵑道:「看什麼情形?」

楚留香道:「看我聞的是什麼,聞到狗屎、迷藥時,我鼻子當然不靈,聞到漂亮女人身上的脂胭花粉時,我鼻子也許比誰都靈得多。」

卜阿鵑咬緊了牙,恨恨道:「難怪別人說你是個色鬼,看來果然一點也不錯。」

楚留香道:「過獎過獎。」

卜阿鵑道:「你說了第二,是不是還有第三?」

楚留香道:「有。」

他微笑著接道:「第三,我忽然想起住在那山洞裡是什麼人了。」

卜阿鵑眨眨眼道:「是什麼人?」

楚留香道:「是一家姓麻的人,麻煩的麻,無論誰去惹他們,就是在惹麻煩。」

卜阿鵑冷笑道:「真想不到,楚留香居然也有害怕的人。」

楚留香道:「我別的都不怕,就只怕麻煩。」

卜阿鵑冷冷道:「只可惜現在你早已有了麻煩上身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所以現在我只想找出麻煩是哪裡來的。」

卜阿鵑道:「你難道想叫我告訴你?」

楚留香道:「你難道還能不告訴我?」

卜阿鵑道:「不告訴你難道不行?」

楚留香道:「不行。」

卜阿鵑的眼珠子轉了轉,道:「我就偏不告訴你,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楚留香什麼話也不說,突然攔腰將她抱了起來。

卜阿鵑失聲道:「你……你敢非禮?」

楚留香露出牙齒來一笑,道:「請莫忘了我是個色鬼。」

卜阿鵑瞪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輕輕地嘆了口氣,閉上眼睛道:「好,我就讓你非禮一次。」

楚留香反而怔了怔,道:「你不怕?」

卜阿鵑幽幽道:「我又有什麼法子呢?打也打不過你,跑又跑不過你。」

楚留香道:「你難道不會叫?」

卜阿鵑嘆道:「一個女人家,大喊大叫的,成什麼體統。何況三更半夜的,四野無人的,我就算叫,也沒有人聽得見。」

她忽然鉤住楚留香的脖子,貼近他耳畔,悄悄道:「你若想非禮我,現在正是好時候,等到天一亮,就沒有情調了。」

半夜三更,四野無人,月光又那麼溫柔,假如有個像卜阿鵑這樣如花似玉的美人,被你抱在懷裡,咬著你的耳邊悄悄對你說這些話……

你怎麼辦?

楚留香真不知怎麼辦。

看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懷裡抱著的並不是個大美人,而是個燙手的熱山芋。

卜阿鵑一雙手將他摟得更緊,閉著眼睛,在他耳朵輕輕地喘著氣。

她在等。

看來楚留香若想將這熱山芋脫手,還真不容易。

只不過這熱山芋的確很香,香得迷人。

香得就算你剛吃過一頓山珍海味,肚子還脹得要命,也忍不住想咬一口的。

楚留香發覺自己的心也在跳,跳得很厲害。

卜阿鵑媚眼如絲,柔聲道:「你還等什麼?難道你只會動嘴?」

楚留香乾咳了兩聲,道:「君子動口不動手。」

卜阿鵑媚笑道:「但你並不是個君子。」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我的確不是。」

他的確已準備放棄做君子的權利了,誰知就在這時,路旁的暗林中,突然響起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一個穿著黃衣裳的女孩子,倚在樹上,吃吃地笑個不停。

她笑得不但好聽,而且好看。

她一雙小小的眼睛笑的時候是眯著的,就好像一雙彎彎的新月。

楚留香幾乎忍不住叫了起來:「張潔潔。」

這女孩子實在太神秘,楚留香永遠也猜不到她什麼時候會在自己面前出現,也猜不到她什麼時候會不見。

卜阿鵑已叫了出來:「你是誰?」

張潔潔笑道:「我也不是誰,只不過是個剛巧路過這裡的人。」

卜阿鵑瞪著眼道:「你想幹什麼?」

張潔潔道:「我什麼都不想幹,他非禮你也好,你被他非禮也好,都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卜阿鵑道:「那麼你就快走。」

張潔潔道:「我也不想走。」

她吃吃地笑著,又道:「你們做你們的,我難道在這裡看看都不行?」

卜阿鵑道:「你憑什麼要看?」

張潔潔道:「我高興。」

天大的道理也說不過「高興」兩個字。

卜阿鵑已經夠不講理的了,想不到偏偏遇見個更不講理的。

楚留香幾乎忍不住要笑了出來。

卜阿鵑的手已鬆開,突然從他懷裡彈了出去,凌空翻了個身,箭一般撲向張潔潔,十指尖尖,在月下閃著光。

她好像恨不得一下子就將張潔潔的臉抓得稀爛。

無論會武功的女孩子也好,不會武功的女孩子也好,一打起架來,就好像總喜歡去抓別人的臉。

女人有時的確和貓一樣,天生就喜歡抓人,天生就喜歡用指甲做武器。

楚留香倒真有點替張潔潔擔心了。

他忽然發現卜阿鵑不但輕功很高,而且出手很快,很毒辣。

他本未想到,像卜阿鵑這樣的女人,會使出這樣毒辣的招式。

「也許女人在對付女人的時候,就會變得比較心狠手辣。」

張潔潔還在吃吃地笑。

眼看卜阿鵑的指甲已將抓到她臉上,她身子才忽然隨著樹幹滑了上去,就像是一隻狸貓,眨眼間就滑到樹梢。

卜阿鵑腳尖點地,也跟著躥了上去。

張潔潔嬌笑著道:「這個女人好凶呀,香哥哥,你還不快來幫我的忙?」

她故意把「香哥哥」三個字叫得又甜蜜,又肉麻。

楚留香聽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卜阿鵑更聽得火冒三丈高,冷笑道:「這個女人好不要臉,也不怕別人聽了作嘔。」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她已攻出七招。

張潔潔一面躲避,一面還是在笑著道:「不要臉的人是我,還是你?你為什麼一定要我的香哥哥非禮你?」

卜阿鵑連話都氣得說不出了,只是鐵青著臉,出的招式更毒辣。

張潔潔道:「其實你本來也該學學我的,你若也叫他香哥哥,他也許就會非禮你了。」

卜阿鵑怒道:「放你的屁。」

張潔潔笑道:「好臭。」

她一直在不停地閃避,似已連招架之力都沒有,突然驚呼一聲,轉身就跑,嘴裡還在大叫道:「這女人的爪子好厲害,若真抓破了我的臉,將來叫我怎麼嫁得出去?」

她在前面跑,卜阿鵑就在後面追。

兩個人的輕功都不弱,尤其是張潔潔。

楚留香幾乎從未看過輕功比她更高的女人——連男人都很少。

他本來像是要追過去勸架,但想了想,還是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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