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人打架的時候,男人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站在那裡不動,假如能忽然變得又聾又瞎,那更是明智之舉。
風吹著木葉,連她們的聲音都已聽不到。
難道她們兩個人全都溜了?
突然間,黑暗中有個人在低低地唱。
「兩個女人打架去,只有一個能回來……你猜回來的是誰?」
楚留香想也不想,道:「張潔潔。」
果然是張潔潔,她身子一閃,已到了楚留香面前,媚笑道:「乖弟弟,你又叫姐姐幹什麼?」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還是這句老話,你怎麼也說不膩?」
張潔潔笑道:「我非但說不膩,也聽不膩,你就算一天叫我八百聲姐姐,我還是一樣開心。」
她眨了眨眼,忽又問道:「你開心不開心?」
楚留香道:「我有什麼好開心的?」
張潔潔道:「兩個這麼漂亮的女人為你打架,你難道還不開心?」
楚留香也眨了眨眼,道:「打死了沒有?」
張潔潔道:「你放心,像那麼一個標標致致的小姑娘,我也捨不得打死她的。」
楚留香道:「既然沒有打死,到哪裡去了?」
張潔潔忽然板起臉,道:「你問這做什麼?是不是還在想她?想非禮她?」
楚留香道:「你以為我真是那樣的人?」
張潔潔冷笑道:「你難道還是個好人不成?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你們兩個一個非禮來,一個非禮去,現場只怕早已非禮得一塌糊塗了。」
楚留香又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真佩服你,這些話真虧你怎麼說得出來的。」
張潔潔道:「一個女人吃醋的時候,再難聽的話也一樣說得出來。」
楚留香道:「你吃醋?」
張潔潔瞪眼道:「吃醋又怎麼樣?吃醋難道犯法?」
她自己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道:「其實你就算一定想非禮,也用不著去找她的。」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我還能找誰?」
張潔潔眼波流動,悠悠道:「你至少還有一個人能找。」
楚留香道:「這人在哪裡?」
張潔潔咬著嘴唇,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楚留香看來就像是忽然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大笨蛋,眼睛也發了直,東張西望地找了半天,才皺著眉喃喃道:「奇怪我怎麼看不到……」
張潔潔恨恨地瞪著他,忽然一個耳光摑了過去。
她出手實在快,快得令人躲不了。
但這次她卻失手了,她的手已被楚留香捉住。
楚留香道:「你若真的想打我,出手就應該再快一點。」
張潔潔似笑非笑用眼角瞟著他,淡淡道:「你以為我真打不到你?你以為你真能抓我的手?」
楚留香道:「這難道不是你的手?」
張潔潔忽然也嘆了口氣,道:「呆子,你難道看不出這是我故意讓你抓住的?」
楚留香道:「故意?為什麼?」
張潔潔垂下了頭,輕輕道:「因為我喜歡你拉著我的手。」
她的聲音又溫柔,又甜蜜,在這靜靜的晚上,從她這麼樣一個人嘴裡說出來,簡直就像是世上最美麗的歌曲。
楚留香的心也開始融化了,就像是春風中的冰雪。
就在這時,張潔潔的手突然一翻,扣住了楚留香的腕子,另一隻手立刻隨著閃電般揮出,重重地向楚留香右臉上摑了過去。
她嬌笑著道:「這下子你……你總躲不掉了吧……」這句話並沒有說完。
楚留香的心已融化,但手卻沒有融化,也不知道怎麼樣一來,張潔潔揮出來的手又被他捉住,本已扣住他腕子的手也被捉住。
張潔潔只覺得他一雙手好像連半根骨頭都沒有。
楚留香微笑著,淡淡說道:「這下子你還是沒有打著。」
張潔潔惡狠狠地瞪著他,瞪了半天,目中漸漸有了笑意,終於咧嘴一笑,嫣然道:「其實我根本就捨不得打你,你又何必緊張呢?」
這又證明一件事。
老實的女人不一定可愛,可愛的女人不一定老實。
只要你覺得她可愛,無論她說的話是真是假,你都應該相信的。
否則你就不是個聰明的男人,也不是個活得快樂的男人。
楚留香現在並不快樂。
因為他雖然很想相信張潔潔,卻又實在很難相信。
張潔潔一直在盯著他,忽然道:「看來你好像並不太信任我。」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能信任你嗎?」
張潔潔道:「我害過你沒有?」
楚留香道:「沒有。」
張潔潔道:「我對你好不好?」
楚留香道:「很好。」
張潔潔道:「我沒有害過你,又對你很好,你為什麼不信任我?」
楚留香回答不出所問,所以他只有回答道:「我不知道。」
天大的道理也說不過我不知道。
你就算說出一萬種道理來,他還是不知道,你對他還有什麼法子?
張潔潔嘆了口氣,苦笑道:「原來你也是個不講理的人。」
楚留香笑道:「天下不講理的人,本就很多,並不是只有我一個。」
張潔潔眼珠子轉了轉,道:「你是不是覺得我來得很巧?」
楚留香道:「的確很巧。」
張潔潔道:「你想不出我怎麼會找到你的?」
楚留香道:「的確想不出。」
張潔潔道:「好,我就告訴你,這隻因我本就一直在暗中盯著你。」
楚留香道:「哦?」
張潔潔道:「我當然也並不知道你往那條路走,幸好有個人告訴了我。」
楚留香道:「誰?」
張潔潔道:「就是三岔路口上那又白又胖的小老闆娘。」
她又在用眼角瞟楚留香,似笑非笑地,冷冷道:「你一定又在奇怪她怎麼還記得你,那隻因她對你也很有意思,說你又英俊,又可愛,又有男子氣,唯一的缺點就是出手不太大方,只給了人家兩錢銀子。」
楚留香又嘆了口氣,苦笑道:「她現在已經對我這麼有意思了,我若再給得多些,那怎麼受得了?」
張潔潔冷笑道:「為什麼受不了?人家白白胖胖的,一臉福相,而且,又會做生意,又會生兒子,你說她有哪點不好?」
楚留香正色道:「其實她還有點最大的好處,你還不知道。」
張潔潔道:「哦?」
楚留香道:「她只賣酒,不賣醋。」
張潔潔道:「這也能算她的好處?」
楚留香道:「她若賣醋,醋罈子豈非早已被你打翻,連老本都要蝕光了?」
星更稀,夜已將盡。
張潔潔不知從哪裡摘了朵小花,忽而銜在嘴裡,忽而戴在耳朵上,忽而又拿在手裡玩,好像忙極了。
她這人就好像永遠都不會停下來的,不但手要動,嘴也要動,整個人不停地在動,沒有事的時候也能找出件事來做做。
若要她閉上嘴,安安分分地坐一會兒,那簡直要她的命。
楚留香愈來愈看不透她了。
有時她看來還像是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小孩子,但有時卻又像是比最老的老狐狸還要機靈。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現在我已知道你是怎麼來的了,可是你來找我幹什麼?」
張潔潔瞪了他一眼,道:「別人都能來找你,我為什麼不能?」
楚留香道:「別人來找我,那是想來要我的命,你呢?」
張潔潔道:「我不想要你的命,我還想留著你跟我鬥嘴哩。」
楚留香苦笑道:「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要來跟我鬥嘴的?」
張潔潔嫣然道:「我還沒有那麼大的毛病。」
她神色忽然變得很鄭重,正色道:「我來找你,只為了要告訴你兩個非常重要的訊息。」
楚留香道:「什麼訊息?」
張潔潔道:「我已經打聽出那老頭子夫妻倆是什麼人了。」
楚留香道:「哦!」
張潔潔道:「你還記不記得那老太婆手裡總是提著樣什麼東西?」
「一杆秤。」
那老太婆就是用秤打她老公的。
楚留香眼睛亮了起來,動容道:「我想起來了,衰公肥婆,秤不離砣。」
張潔潔笑道:「不錯,那老頭子就是‘秤’,老太婆就是‘秤砣’,兩人倒真是名副其實,你簡直再找不出一個人比那老太婆更像秤砣的了。」
楚留香並沒有笑。
因為他知道這夫妻兩人名字雖可笑,長得也可笑,其實卻是很可怕的人。
張潔潔道:「據說這夫妻兩人,本是嶺南黑道中一等一的高手,而且手下還有股很龐大的惡勢力,只不過十幾年前忽然洗手不幹,從此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訊息,卻不知道這次怎麼會忽然出現的。」
楚留香道:「想必是有人特地請他們出來殺我。」
張潔潔說道:「你想是誰請他們出來的呢?能請得動這種洗手已久的黑道高手,這種人的面子倒真不小。」
她眼珠子轉動著,忽又接著道:「那頭騾子的主人是誰,我也查出來了。」
楚留香道:「是誰?」
張潔潔道:「金四爺。」
楚留香皺眉道:「金四爺又是何許人也?」
張潔潔道:「金四爺就是金靈芝的四叔,也就是‘萬福萬壽園’中最有權威的一個人,你既然去那裡拜過壽,想必總見過這個人的。」
楚留香點點頭,他不但見過這個人,而且印象還很深。
金四爺本就是個很容易讓你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他身材並不十分高大,卻極健壯,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座山,無論誰都休想能將他扳倒。
楚留香甚至還記得他的相貌——一雙很濃的眉,雙目灼灼有光,留著很整齊的鬍子,就是笑的時候,看來還是很有威嚴。
你隨便怎麼看,他都是個很正派的人。
楚留香沉吟著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那夫妻兩人就是他請出來的?要殺我的人也是他?」
張潔潔淡淡道:「我什麼都沒有說,只不過說那頭騾子是他的。」
楚留香道:「你怎麼知道?」
張潔潔笑了笑,道:「我當然有我的法子。」
楚留香道:「什麼法子?」
張潔潔眨著眼,道:「那我就不能告訴你了。」
楚留香道:「為什麼不能告訴我?」
張潔潔道:「因為我不高興。」
天終於亮了。
他們終於已走出了山區地界,那匹馬居然還在後面跟著。
有人說,狗和馬都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其實它們只不過都已養成了對人的依賴性而已,寧可做人的奴隸,也不敢去獨立生存。
張潔潔眼珠子轉動著,忽然笑道:「我辛辛苦苦趕來告訴你這些事,你該怎麼謝我呢?」
楚留香道:「我不知道。」
他發現只有用這句話來對付張潔潔最好。
張潔潔笑道:「你不知道我知道。」
楚留香道:「你知道什麼?」
張潔潔道:「我知道你是個小氣鬼,真要你謝我,殺了你也不肯的,但我若要你請我喝杯酒,你總不該拒絕了吧。」
楚留香也笑了,道:「那也得看情形,看你喝得多不多,還得看那地方的酒貴不貴。」
張潔潔嘆了口氣,道:「幸好我知道有個地方,非但酒不貴,而且還有個又白又胖的老闆娘,而且這老闆娘還在一心想著你,看來你就算不給錢都沒關係。」
楚留香忍不住又摸了摸鼻子,苦笑道:「你真要到那地方去?」
張潔潔道:「非去不可,我已去定了。」
還早得很,三岔路口上那個小酒攤卻居然已擺了起來。
早上趕路的人本就比較多。
那愁眉苦臉的老闆正在起火生爐子,弄得一身一臉都是煤煙。
那又白又胖的老闆娘正鐵青著臉在旁邊監督著他,好像滿肚子都是「下床氣」,嚇得她手裡抱著的孩子連哭都不敢哭。
一看到楚留香,她的心花就開了,臉上也堆出了笑容,旁邊牽著她衣角的孩子本已為了要吃滷蛋捱了頓揍,現在她已先將滷蛋塞到孩子嘴裡,表示她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很慈祥的母親。
張潔潔用眼角瞟著楚留香,吃吃地笑。
楚留香只有裝作看不見。
等老闆娘去切菜倒酒的時候,張潔潔忽然附在他耳邊,悄悄道:「我實在冤枉了她,她雖然很白,卻一點也不胖。」
楚留香還是聽不到。
張潔潔又道:「你看她的皮膚,嫩得就好像要沁出水來似的。我若是男人,不論她有沒有丈夫,都要想法子把她弄到手的。」她愈說愈得意,好像還要說下去。
幸好酒菜已端上來了,老闆娘甜甜地笑著道:「今天的牛肉可真是剛滷好的,相公你嚐嚐就知道。」
張潔潔忽然道:「你只請相公嘗,姑娘我呢?」
老闆娘瞪了她一眼,勉強笑道:「相公先嚐過了,姑娘再嘗也不遲。」這句話還未說完,她已扭過了頭,頭還沒有完全扭過去,臉已板了起來。
張潔潔伸了伸舌頭,做了個鬼臉,悄悄笑道:「原來她看我不順眼,看來我還是走了的好,也免得惹人討厭。」
她拿起杯酒一飲而盡,轉身就走。
楚留香失聲道:「你真的要走?」
張潔潔道:「我說過只喝你一杯酒的,喝多了豈非又要叫你心疼?」
她的人已躥上了楚留香的馬,打馬就走,又吃吃地笑道:「這匹馬先借給我,下次見面時再還給你,你總不至於小氣得連一匹馬都不願借給別人吧!」
這句話說完人和馬都已去遠。
楚留香本來要追的,卻又停了下來。
他實在想不出為什麼要去追人家的理由。
「我既沒有害過你,又沒有欠你的,你憑什麼要來追我?」
他就算追上去,人家一句話也能把他擋回來。所以楚留香只有看著她去遠,只有在那裡發怔,苦笑。
只聽那老闆娘道:「那位姑娘是不是有點毛病,怎麼說起話來總是瘋瘋癲癲的?」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道:「她沒有什麼毛病,有毛病的是我。」
老闆娘手裡搖著孩子,臉上帶著春花般的笑容,眼睛瞟著楚留香,輕輕地咬著嘴唇,悄悄道:「那麼你遇見我可真是運氣,我專會治你這種男人的毛病。」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忽然站起來。
他已對自己發過誓,只要看見女人對他笑,他就立刻走得遠遠的。
老闆娘好像很吃驚,瞪大了眼睛,道:「相公你連口酒都沒喝,就要去了嗎?」
楚留香板著臉,道:「這酒是酸的。」
他正想轉身,忽聽老闆娘大聲道:「等一等,我還有樣東西給你。」喝聲中,她忽然將懷裡的孩子朝楚留香拋了過來。孩子「哇」的一聲哭了。楚留香不由自主,已伸手將孩子接住。
就在這時,一旁蹲在地上起火的老闆已箭一般躥了過來。老闆娘身子也已掠起。
她實在一點也不胖,身子輕盈如飛鳥。
楚留香手裡抱著人家的孩子,下面又有張凳子擋住了他的腳。孩子哭得好傷心,他怎麼能將一個正在哭著的嬰兒甩開來?
楚留香當然不是那種人。所以他就倒了黴。
楚留香躺在那裡,看來好像舒服得很。
這張床很軟,枕頭不高也不低,何況旁邊還坐著個笑容如春花般的女人,正在喂他吃東西。
別人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一定會羨慕極了。
只有他自己一點也不羨慕自己,除了嘴還能動,鼻子還能呼吸外,他全身都已像塊死木頭似的,連一點感覺都沒有。
那老闆娘手裡拿著杯酒,慢慢地倒入他嘴裡,媚笑著道:「這酒酸不酸?」
楚留香道:「不酸。」
老闆娘又夾了塊牛肉道:「這牛肉好吃不好吃?」
楚留香道:「好吃。」
老闆娘眼波流動,笑得更甜,道:「我長得漂亮不漂亮?」
楚留香道:「漂亮極了。」
老闆娘咬著嘴唇,道:「有多漂亮?」
楚留香道:「比天仙還漂亮。」
老闆娘道:「比起那瘋瘋癲癲的小丫頭呢?」
楚留香道:「至少比她漂亮三萬八千六百五十七倍多。」
老闆娘道:「有這麼好的酒和牛肉吃,又有這麼漂亮的女人陪著你,你還愁眉苦臉的幹什麼?」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因為我害怕,怕你那愁眉苦臉的老闆回來,把我滷在牛肉鍋裡。」
老闆娘嫣然道:「你放心,他不會回來了。」
楚留香道:「為什麼?」
老闆娘道:「因為我那老闆本是借來用用的,現在已用過了,所以就還給了人家。」
楚留香道:「難道連孩子也是借來的?」
老闆娘道:「當然也是借來的。」
她忽然拉開了衣襟,露出堅挺飽滿的胸膛,道:「你看我像是個生過孩子的女人嗎?」
楚留香想閉起眼睛都不行,所以只有笑道:「一點也不像。」
老闆娘微笑道:「你真有眼光,難怪有那麼多女人喜歡你。」
她輕輕撫著楚留香瘦削的臉,柔聲道:「你什麼都好,就只是太瘦了一點,若跟著我,我一定把你養得胖胖的。」
楚留香看著她的胸膛,實在不敢想她要用什麼來養他。
老闆娘眼波流動,忽然又道:「你知不知道現在我要對你怎麼樣?」
楚留香道:「不知道。」
老闆娘媚眼如絲,咬著嘴唇,道:「我要將你當作我的兒子。」
楚留香笑了——你可以說他是在笑,也可以說他是在哭。
有種笑本來就和哭差不多。
他的手若還能動,一定又忍不住要摸鼻子了。
老闆娘看著他的臉上的表情,笑得更開心,道:「你知道天下最愉快的事,就是做人家的兒子。」
楚留香道:「我有個朋友不是這麼樣說的。」
老闆娘道:「他怎麼說?」
楚留香道:「他總是說,天下最愉快的事,就是喝酒。」
老闆娘道:「你的朋友一定比笨豬還笨,要知道喝酒雖然愉快,但頭一天喝得愈愉快,第二天也就愈難受。」
楚留香道:「難受還可以再喝。」
老闆娘道:「愈喝愈難受。」
楚留香道:「愈難受愈喝。」
老闆娘道:「哪有這麼多酒給你喝?」
楚留香道:「去買來喝。」
老闆娘道:「用什麼去買?」
楚留香道:「用錢買。」
老闆娘道:「錢由哪裡來呢?」
楚留香道:「賺錢的法子很多。」
老闆娘道:「賺錢的法子雖然多,但總免不了要費點力氣,花點腦筋,就算你去偷,去搶,也並不是件容易事。」
楚留香只有承認,不費力就可以賺錢的法子,到現在還沒有想出來過。
老闆娘道:「但你先做人家的兒子,就什麼事都不用發愁了,錢來伸手,飯來張口,樣樣東西都有你爹孃去替你拼命賺來,還生怕不合你的意,你想天下哪有比這更愉快的事?」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的確沒有了。」
老闆娘嫣然笑道:「你既然已明白,為什麼還要擺出愁眉苦臉的樣子,難道從來沒有人要你做他的兒子?」
楚留香苦笑道:「這倒還真是平生第一次。」
他說的是實話。
有人想做他的朋友,有人想做他的情人,也有人將他當作勢不兩立的大對頭。
但想要他做兒子的人,倒還真的連一個都沒有。
他做夢也想不到世上會有這種人。
老闆娘眼波流動,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你做我的兒子?」
楚留香道:「不知道。」
老闆娘低下頭,附在他耳畔,輕輕道:「我想餵奶給你吃。」
楚留香苦笑道:「這原因你若不說出來,我一輩子也猜不出來。」
老闆娘咬著嘴唇,道:「你怎麼會猜不出來?每個人到了我這種年紀,都會想要個兒子的。」
楚留香瞪瞪眼,道:「你費了那麼多力氣,為的就是想要我做你的兒子?」
老闆娘道:「本來不是的。」
楚留香道:「本來你想要的是什麼?」
老闆娘道:「要你的命。」
楚留香道:「是你想要我的命,還是別人?」
老闆娘道:「當然是別人,我跟你又無冤,又無仇,為什麼要你的命?」
楚留香嘆道:「原來你不是真的老闆娘,也是別人的小夥計。」
老闆娘瞪眼道:「誰說我是別人的小夥計?」
楚留香道:「若不是別人的小夥計,為什麼要替別人做事?」
老闆娘道:「我只不過是幫他的忙而已。」
楚留香道:「幫誰的忙?」
老闆娘眼珠轉了轉,道:「一個朋友。」
楚留香道:「你肯為了朋友殺人?殺一個無冤無仇的人?」
他又嘆了口氣,喃喃地道:「我看他一定不是你的朋友,一定是你的老子,有你這麼聰明的女兒倒不錯,連我都想做你的老子了。」
老闆娘板起了臉,道:「我說的話你不信?」
楚留香道:「我沒法子相信。」
老闆娘道:「為什麼不信?」
楚留香道:「沒有人會替朋友幫這種忙的,殺人並不是件好玩的事。」
老闆娘道:「他並沒有要我殺你。」
楚留香道:「他要你怎麼樣?」
老闆娘道:「他要我把你捉住送到他那裡去,活著送去。」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你為什麼不送去?」
老闆娘氣已消了,柔聲道:「我怎麼捨得把你送給別人?」
楚留香道:「但你已答應了別人。」
老闆娘道:「那隻因為我還沒有看見過你,還不知道你長得這麼可愛。」
她伸出手,輕撫著楚留香的臉,柔聲道:「一個女人為了她喜歡的男人,連親生的爹孃都可以不要,何況朋友?」
她的手又白又嫩,長得也不算難看。
但楚留香想起她切牛肉的樣子,似乎又嗅到了牛肉的味道,簡直恨不得馬上就去洗個澡。
牛肉雖然很香,很好吃。
但一個女人的手上若有牛肉味道,那就令人吃不消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現在你是不是準備把我留在這裡?」
老闆娘道:「我要留你一輩子。」
楚留香道:「你不怕那朋友來找你算賬?」
老闆娘道:「他不會找到這裡來的。」
楚留香道:「為什麼?」
老闆娘媚笑道:「這裡是我藏嬌的金屋,誰也不知道我有這麼樣個地方。」
楚留香道:「但是,我們總不能一輩子就待在這屋子裡。」
老闆娘道:「誰說不能,我就要你一輩子留在這屋子裡,免得被別的女人看見。」
楚留香道:「我若想出去逛逛呢?」
老闆娘道:「你出不去。」
楚留香道:「你……你總不能讓我就這樣一輩子躺在**吧?」
老闆娘笑道:「為什麼不能?一個女人為了她喜歡的男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
楚留香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這樣子看來,你是決心不把我送去的了。」
老闆娘嫣然道:「從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我就已下了這決心。」
她輕輕咬了咬楚留香的鼻子,柔聲道:「只要你乖乖地待在這裡,包你有吃有喝,比做什麼人的兒子都舒服。」
楚留香怔了一會兒,忽然道:「這裡離你那朋友住的地方遠不遠?」
老闆娘道:「你為什麼要問?」
楚留香道:「我只怕他萬一找來。」
老闆娘咬著嘴唇道:「他若萬一找來,我就先一刀殺了你。」
楚留香道:「殺了我?為什麼?」
老闆娘道:「我寧可殺了你,也不能讓你落在別的女人手上。」
楚留香道:「你那朋友是個女人?」
老闆娘道:「嗯。」
楚留香道:「是個什麼樣的女人?長得像個什麼樣子?」
老闆娘瞪眼道:「你最好不要問得太清楚,免得我吃醋。」
楚留香道:「但她千方百計地要殺我,我至少總該知道她是誰吧!」
老闆娘道:「你不必知道,因為知道了也對你沒好處。」
楚留香道:「你一定不肯告訴我?」
老闆娘眼珠一轉,道:「過一陣子,也許我會告訴你。」
楚留香道:「過多久?」
老闆娘道:「等我高興的時候,也許三天五天,也許一年半年。」
她嬌笑著,又道:「反正你已準備在這裡待一輩子,還急什麼?」
楚留香又怔了一會兒,喃喃道:「看樣子我留在這裡也沒用了。」
老闆娘道:「你說什麼?」
楚留香道:「我說我已該走了。」
老闆娘笑道:「你走得了嗎?」
楚留香道:「我就試試看。」
忽然間,他一下子就從**爬了起來。
老闆娘就像是忽然看到個死人復活般,整個人都呆住了。
楚留香微笑道:「看來我好像還能走。」
老闆娘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吃吃道:「你……你明明已被我點住了穴道!」
楚留香悠然道:「這也許因為你點穴的功夫還不到家,也許因為你捨不得下手太重。」
老闆娘道:「原來你……你剛才都是在做戲?」
楚留香笑道:「只有你能做戲,我為什麼不能?」
老闆娘道:「可是……可是你既然沒有被我制住,為什麼還要跟我來呢?」
楚留香道:「因為我喜歡你。」
這次他沒有說實話。
他這麼樣做,只不過是為了要見見那在暗中主使要殺他的人。
他本已算計這老闆娘會送他去的。
老闆娘咬著嘴唇,道:「你既然喜歡我,現在為什麼又要走?」
楚留香淡淡道:「因為你切了牛肉不洗手,我不喜歡手上有牛肉味道的女人。」
老闆娘漲紅了臉,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楚留香道:「我也不喜歡赤著腳走路,我的鞋子呢,去替我拿來。」
老闆娘瞪著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終於還是替他拿了雙鞋子來。
楚留香抬起腳,道:「替我穿上。」
老闆娘咬著牙,替他穿上鞋子。
有人說:好漢不吃眼前虧。
這句話其實說得並不對,真正不肯吃眼前虧的,不是好漢,是女人。
楚留香慢慢地從**跳下來,穿好了衣裳,扯直。
老闆娘忍不住問道:「你既然要走,為什麼還不快走?」
楚留香笑道:「現在你為什麼又要趕我走了呢?你怕什麼?」
老闆娘咬著嘴唇不說話。
楚留香道:「你是不是怕我逼你說出那朋友的名字?」
老闆娘又白又嫩的一張臉,已有點發青。
楚留香笑了,道:「你放心,只有最可惡的男人,才會對一個替他穿鞋子的女人用蠻力的,我至少還不是那種男人。」
老闆娘怔了半晌,忽又嫣然一笑,道:「想不到你是個這麼好的男人。」
楚留香道:「我本來就是好人裡面挑出來的。」
老闆娘笑得更甜,道:「現在你若是願意做我兒子,我還是願意收你。」
這次輪到楚留香怔住了。
他忽然發現好人實在做不得,尤其在女人面前做不得。
女人最擅長的本事,就是欺負老實人,欺負好人。
有的女人你對她愈好,她愈想欺負你,你若兇些,她反而老實了。
老闆娘盈盈站起來,好像又準備來摸楚留香的臉。
楚留香這次已決心要給她個教訓了。
誰知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了一片驚呼——七八個男人的驚呼。
接著,就是七八件兵刃落地的聲音。
楚留香立刻箭一般穿出窗子。
外面的庭園很美,很幽靜。
但無論多美的庭園中,若是躺著七八個滿臉流血的大漢,也不會太美了。
掉在地上的也不是兵刃,是七八件製作得很精巧的弩匣。
這種弩匣發出的弩箭,有時甚至比高手發出的暗器還霸道。
這些大漢是哪裡來的?想用弩箭來對付誰?
現在又怎麼忽然被人打在地上了?
是誰下的手?
楚留香蹲下去,提起了一條大漢。
這人滿臉橫肉,無論誰都看得出來他絕不會是個好人。
何況,就算是樣子很好看的人,若是滿臉流血,也不好看了。
血是從他眼下承泣穴中流下來的。
所以他不但在流血,還在流淚。
血淚中有銀光閃動,好像是根針,卻比針更細,更小。
再看別人的傷痕,也全都一樣。
慘叫聲也是同時響起的。
顯然這一群人是在同一瞬間被擊倒。
發暗器的人,竟能在同一瞬間,用如此細小的暗器擊倒七個人,而且認穴之準,不差分毫!
楚留香站起來,長長吐出口氣。
暗器手法如此高明的人,世上就只有一個,這人會是誰呢?
他想不出來。
他正準備不再去想的時候,就看到一樣東西從前面大樹的濃蔭中掉下來。
掉下來的是個荔枝的殼子。
楚留香抬起頭,就看到一個穿著黃色輕衫的少女,正坐在濃蔭深處的樹枝上,手裡還提著串荔枝。
他用不著再看她的臉,也已知道她是誰了。
張潔潔。為什麼這女孩子總好像隨時隨地都會在他面前出現呢?
樹上是不是有黃鶯在輕啼?
不是黃鶯,是張潔潔的笑聲。
她笑聲清脆,如出谷黃鶯,那雙新月般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就好像有一抹淡淡的霧,淡淡的雲。
她忽然又在這裡出現了,楚留香應該覺得很意外,很驚奇。奇怪的是,現在他心裡只覺得很歡喜。
無論在什麼時候看到她,他都覺得很驚奇。
張潔潔剛吐出一粒荔枝的核子,甜笑著向楚留香道:「想不想吃顆荔枝?這還是我剛託人從濟南快馬運來的哩。」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為什麼不姓楊?」
張潔潔噘起了嘴,嬌嗔道:「難道只有楊貴妃才能吃荔枝,我就不能吃?我哪點比不上她?」
楚留香忍不住笑出了聲,道:「你至少比她苗條一點。」
張潔潔道:「也比她年輕得多。」
她的手一揚,就有樣亮晶晶的東西朝楚留香飛了過來。是顆剝了殼的荔枝。
楚留香沒有伸手,只張開了嘴。
荔枝恰巧落在他嘴裡。
張潔潔吃吃笑道:「好吃不好吃?」
楚留香嘴裡嚼著荔枝,喃喃道:「纖手剝荔枝,難吃也好吃。」
張潔潔瞪瞪眼道:「你不怕這荔枝有毒?」
楚留香道:「不怕。」
他吐出了荔枝的核子,笑道:「就算真的有毒,現在已來不及了,我已經吃了吐不出。」
張潔潔道:「你真的不怕?」
楚留香道:「真的。」
張潔潔道:「你想不想我告訴你一件事?」
楚留香道:「想。」
張潔潔道:「好,那我告訴你,這荔枝不但有毒,而且毒得厲害。」
她笑得更甜更美,一雙穿著繡鞋的小腳在樹上搖盪著,就好像萬綠叢中的一雙火鳥。
她甜笑著,接道:「你不該忘了我也是個女人,更不該忘了你現在還走著要命的桃花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