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樑上君子
貓一般的忍者也是到這家客棧來的,好像就住在最左邊的一個跨院裡,因為他對這個跨院的安全顯得十分關心。
他已經把這個院子前後、左右、四面都檢視了一遍,而且看得非常仔細。
跨院裡有三明兩暗五間房,只有一間房裡沒有點燈,這間房的窗子正好對著客棧的邊門。窗子裡既沒有燈光也沒有人聲。
楚留香決定要賭一賭了,賭他自己是不是看得準,他的運氣很不錯。因為這位忍者好像忽然聽到了什麼動靜,又繞到院子的另外一邊去。
楚留香的身子也飛掠而出,平平地貼著屋頂飛了出去,從這個屋脊的陰影掠入了另一個屋脊的陰影,再輕輕一翻身,就已到了那個沒有燈的視窗。
窗子是從裡面拴起來的。
楚留香只用一彈指間的工夫,就把這扇窗戶開啟了。
又一彈指間,窗戶已經又從裡面拴好,他的人已經到了這間房的橫樑上。
就在這時候,剛被他拴好的那扇窗戶忽然又被人開啟,一個人貓一樣躥了進來。
楚留香對自己覺得很滿意。
這間房果然是這個神秘忍者的宿處,他沒有看錯,而且現在已經完全準備好了,他的身體已完全進入一種假死的狀態,只靠皮膚上毛孔的呼吸來保持機能的活力和腦袋的清醒,仍然在一瞬間就可以發揮出最大能力。
要成為一個忍者並不容易,成為一個忍者後要活下去更不容易。
在忍者的生命中,隨時都可能遇到致命的危機,所以他們的感覺和反應都必須特別靈敏。
但是楚留香相信,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沒有任何人會發現他的。
只可惜這個世界上還是經常會發生一些他完全預料不到的事。
富貴客棧裡每間房的裝置都很好,尤其是這種特別為官家眷屬們準備的私室,除了器用更精美外,還有個特別大的穿衣銅鏡,房裡最少有一半地方可以從鏡子裡看到。
楚留香躍上橫樑時,已經發現了這一點,所以他躺下去的時候,已經選了個最好的角度,剛好能讓他看到這面鏡子。
所以現在他才會看到這件讓他十足大吃了一驚的事。
這個神秘的忍者居然是個女人。
燈已燃起。
她站到鏡子前面,扯下了蒙面的頭巾,一頭光滑柔軟的黑髮立刻就輕輕地滑了下來,鏡子裡立刻就出現了一張輪廓極柔美的臉,帶著極動人的異國風情。
忍者中並不是沒有女人,但是出來負責行動的卻極少。
在忍者群中,女人生來就是完全沒有地位的,女人唯一的任務就是生育。
他們一向不尊重女人,也不信任女人,就算有一件任務非要女人去做不可,他們也寧願要男人去做,因為忍術中還有種「女術」,可以使一個男人的男性特徵完全消失,變成一個非常女性化的女人。
這個神秘的忍者究竟是男是女?楚留香還沒有把握能斷定。
可是她已經為自己證明了這一點。
她已經開始在脫衣服了。
樑上君子通常都不是君子。
楚留香從來都沒有說過自己是君子,可是就算是他的仇敵也不會說他是小人。
他的身子雖然不能動,至少總可以把眼睛閉起來。
他沒有把眼睛閉起來。
因為他雖然不是君子,也不是偽君子,如果他要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底。
這個全身上下都帶著東洋風味的人無疑是從扶桑來的。
她為什麼要潛來江南?是為什麼而來的?
她究竟是男是女?
她確實是個女人。
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腿,都證實了這一點。
因為她已完全**裸地出現在鏡中,只要不是瞎子就應該可以看得出她絕不是個男人。
就算在女人裡面,有她這種身材的也不多。
扶桑國的女孩子通常都有種先天的缺陷,她們的腿通常都比較粗一點,比較短一點。
她卻是例外。
她的腿又直又長,渾圓結實,線條柔美,連一點瑕疵都沒有。
楚留香差一點就要從樑上掉下來了,卻不是因為他看到了這雙腿,而是因為他忽然聽見她用一種特別溫柔的聲音說:「我是不是很好看?你看夠了沒有?」
楚留香實在想不通她怎麼會發現他在看她的。
他當然想不通,因為她根本沒有發現他在看她。
「我還沒有看夠,我還想再看看,再看得清楚一點,你這樣的女人並不是時常都能看到的。」
這句話也不是楚留香說的,他不會說這種話,說話的人在窗戶外面。
「你要看,為什麼不進來看?」她的聲音更溫柔:「外面那麼冷,你也不怕著了涼?」
窗子居然沒有關,輕輕一推就開了,燈花閃了閃,這個人已經在窗子裡面了,穿一身銀白色的,用緞子做成的夜行衣,蒼白而英俊的臉上,帶著種又輕佻又傲慢的表情,雙眉斜飛入鬢,眼角高高地挑起,眼中帶著種又邪惡又冷酷的笑意。
「你故意不把窗子拴好,就是為了要我進來看你?」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像你這樣的美男子,也不是時常都能遇得到的,是不是?」
她**裸地面對著這個人,就好像身上穿著好幾層衣裳一樣,一點都不害羞,一點都不緊張。
楚留香卻已經替她緊張了。
這位扶桑姑娘一定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也沒有聽說過這一身獨一無二的夜行衣,她畢竟是從異國來的。
楚留香卻認得他,而且對他非常瞭解。
一個女人用這種態度對付別人,也許是種很有效的戰略,用來對付他就很危險了,比一個小孩子玩火還危險。
銀白色的夜行衣在燈下閃閃發光,夜行人的眼睛也在發光。
「你知道我是誰?」
「我沒有見過你,可是我知道江湖中只有一個人穿這種夜行衣,也只有一個配穿。」
「哦?」
「因為這個人雖然驕傲,卻的確很有本事,輕功之高,更沒有人能比得上。」她說:「這種夜行衣穿在身上就好像是個箭靶子一樣,就好像生怕別人看不見他,除了銀箭公子外,有誰配穿?」
「你認為我就是銀箭薛穿心?」
「如果你不是,你就看不到我這麼好看的女人了。」她的笑聲中也充滿了撩人的異國風情:「因為你不是他,現在最少已經死過七八十次。」
薛穿心看著她,從每個男人都想去看的地方,看到每個男人都不想去看的地方。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櫻子。」她說:「你有沒有看過櫻花?在我的家鄉,一到了春天,杜鵑還沒有謝,櫻花就已經開了,開得漫山遍野都變成一片花海,人們就躺在櫻花下,彈著古老的三絃,唱著古老的情歌,喝著又酸又甜的淡米酒,把人世間一切煩惱全都拋在腦後。」
這裡沒有櫻花,也沒有酒,她卻彷彿已經醉了,彷彿已將倒入他的懷抱。
夜色如此溫柔,她全身上下連一個可以藏得住一根針的地方都沒有,當然更不會有什麼武器。
所以無論誰抱住她都安全得很,就好像躺在棺材裡又被埋入地下那麼安全。
曾經抱過她的男人,現在大概都已經很安全地躺在地下了。
可是在一個如此溫柔的春夜裡,有這麼樣一個女人來投懷送抱,這個世界上有幾個男人能拒絕呢?
楚留香知道最少也有兩個人。除了他自己之外,還有一個。
因為他已經看見這位櫻子姑娘忽然飛了起來,被這位薛公子反手一巴掌打得飛了起來。
他本來一直都在讓她勾引他,用盡一切法子來勾引他,而且對她用的每一種法子都覺得很欣賞、很滿意。
她也感覺到這一點了,他的反應已經很強烈,所以她做夢也想不到他居然會在這種時候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我對你這麼好,你為什麼要打我?」
「你為什麼要趁人家洗澡的時候,把她裝在箱子裡偷走?」薛穿心嘆息道:「這種事本來只有我這種男人才會做得出來,你為什麼要跟我搶生意?」
「你也是為了她來的?」櫻子姑娘好像比剛才捱揍的時候還生氣:「我有什麼地方比不上她?」
「只有一點比不上。」
「哪一點?」
「她剛洗過澡,她比你乾淨。」
楚留香已經漸漸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薛穿心是為了另外一個女人來找她的,這個女人是在洗澡的時候被裝在一口箱子裡偷來的。
這位櫻子姑娘為什麼要不遠千里從扶桑趕到江南來偷一個洗澡的大姑娘?
楚留香又想不通了。
就因為想不通,所以覺得更有趣。
——一件事如果能讓楚留香想不通,這種事通常都是非常有趣的。
他實在很想看看這裡是不是真的有這麼樣一口箱子?箱子裡是不是真的有這麼樣一個剛洗過澡的大姑娘?這位姑娘究竟有什麼地方值得別人冒險去偷她?
他同意薛穿心說的話。
把一個正在洗澡的大姑娘裝在箱子裡偷走,這種事的確不是一個女人應該做的,甚至連薛穿心那樣的男人都不會時常去做。
這種事實在不能算是什麼有面子的事,很少有人能做得出來的。
令人想不到的是,一向最有面子的楚香帥居然也做出來了。
他的運氣一向不錯,這一次也不例外。
他很快就看到了這口箱子,箱子裡果然有個剛洗過澡的大姑娘。
他居然也把這口箱子偷走了,連箱子帶大姑娘一起偷走了。
楚留香怎麼會做這種事?箱子裡這位大姑娘究竟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楚留香本來是看不到這口箱子的,櫻子卻幫了他一個忙。
她忽然改變了一種方法來對付薛穿心。
「你說的不錯,她的確比我乾淨,可是天知道現在她是不是還像以前那麼幹淨。」她撫著耳邊被打腫的臉:「如果你再碰我一下,等你找到她時,她很可能已經變成天下最髒的女人。」
薛穿心冷冷地看著她,她的眼色比他更冷。
「如果你殺了我,我可以保證,你找到的一定是個天下最髒的死女人。」
看到薛穿心臉上的表情,楚留香就知道她的方法用對了。
對薛穿心這種男人,哀求、欺騙、**、反抗都沒有用的,你一定要先抓住他的弱點,把他壓倒。
這個來自扶桑的女人竟彷彿天生就有種能夠了解男人的本能,就好像野獸對獵人的反應一樣,大部分女人窮極一生之力也追求不到。
薛穿心的態度果然改變了:「兩個死女人大概無論對誰都不會有什麼好處的。」他微笑:「我只希望你們兩個都能太太平平、乾乾淨淨地活到八十歲。」
微笑使他的臉看來更有吸引力,櫻子的態度也改變了:「你是不是想要我帶你去找她?」
「是。」
「找到了之後呢?」
薛穿心的微笑忽然變得說不出來的邪惡,忽然摟住了櫻子的腰,在她耳邊輕輕地說:「那時候,我就會要你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男人了。」
櫻子不是笨蛋,也不是那種一看見美男子就會著迷的小姑娘,就憑這麼樣一句話,她當然不會帶他去的。
只有她才知道箱子在哪裡,這是她唯一可以對付薛穿心的利器。
她當然還需要更可靠的保證,還要提出很多條件來,等他完全答應後才會帶他去。
可是她沒有。
什麼條件都沒有,什麼保證都沒有。聽到這句話,她就像是著了迷一樣,如果胡鐵花在這裡,說不定立刻就會跳下去給她兩耳光,讓她清醒清醒。
幸好楚留香不是胡鐵花。
就在櫻子穿衣服的時候,他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她這麼做,只不過是為了要把薛穿心騙出去而已。
——她為什麼要花費這麼多心機把薛穿心騙出去?是不是因為她不願意讓他再留在這間房裡?
她走出去的時候,甚至連房門都沒有關好。
看著她走出去,楚留香眼睛裡忽然發出了光,「那口箱子一定就在這間房裡」,如果有人敢跟他賭,隨便要賭什麼他都答應。
如果真的有人來跟他賭,隨便賭什麼他都贏了。
箱子果然在,就在床後面。
一張有四根木柱的大床,掛著雪白的紗帳,床後面還有兩尺空地,除了擺一個金漆馬桶外,剛好還可以擺得下一口大樟木箱。
箱子裡果然有個剛洗過澡的大姑娘,年輕、**,還在暈迷中,身上只裹著條粉紅色的絲浴巾,把大部分足以讓任何男人看見都會心跳的胴體都露了出來。
楚留香的心也跳得至少比平常快了兩倍。他心跳並不是因為她清純美豔的臉,也不是因為她那圓潤柔滑的肩,更不是因為她那雙被浴巾半遮半掩著的腿。
他根本沒有注意去看這些地方。因為他第一眼就看見了一樣把他注意力完全吸引著的事。
他第一眼就看見了一鉤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