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鉤彎彎的新月,就像是硃砂一樣,印在這位姑娘雪白的胸膛上。
楚留香立刻想到了焦林,想到了焦林交給他的那塊絲帕,想到絲帕上那一鉤用紅絲線繡出來的新月。
他立刻就把箱子關上。
一轉眼之後,這口箱子就已經不在這間房裡了。
一口又大又重的樟木箱,箱子裡還有個半暈半迷半裸的大姑娘,他能夠把它帶到哪裡去?
更要命的是,他已經聽到胡鐵花那邊有麻煩了。
他不能不管胡鐵花,也不能不管這個大姑娘,他要去對付胡鐵花的對頭,又要對付櫻子和薛穿心。
別人在這種情況下,一定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幸好他不是別人,別人沒有辦法,他有。
他是楚留香。
——真該死,他為什麼不是別人,偏偏要是楚留香?
用黑絲線繡在金色緞子上的「勝」字鏢旗迎風飛卷,常勝鏢局的鏢師中,最冷靜、最清醒的一個也已有了五六分酒意。
一個人有了五六分酒意的時候,正是他最清醒的時候。
最少也是他自己覺得最清醒的時候。
所以他第一個看見有個人扛著一口大箱子從外面衝了進來。
——這個人是不是瘋了?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他正想跳起來,先把這個人一腳踢到桌子下面去再說,誰知道這個看起來老老實實的生意人用一隻手在臉上一扯之後,就忽然變成了一個他平生最佩服最喜歡的朋友。
「香帥,是你。」他叫了起來:「你怎麼來了!」
楚留香沒有解釋。
他已經用最直接而且最快的一種方法說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一把將這個鏢師拖入一間沒有人的房裡,把箱子交給他,把那絲帕也交給他。
「如果箱子裡的人醒了,你就把這塊手帕給她看,告訴她你是焦林的朋友,焦林就是她親生的爸爸,所以她一定要在這裡等著,等我回來。」
這個本來一直認為自己很清醒的鏢師忽然發覺自己一點都不清醒。因為他根本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也聽不懂楚留香在說什麼。
唯一能夠讓他相信的是,這個人的確是楚留香,楚留香要他做的事總不會錯的。
所以他立刻答應:「好,我等你回來,我就坐在這口箱子上等你回來。」他說:「可是你一定要快點回來,我們兄弟都想陪你喝杯酒。」
楚留香果然很快就回來了。
一看到白雲生退走,花姑媽出現,他就回來了。但是他回來的時候,這地方已經沒有人能陪他喝酒了。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喝酒,也有很多人不喝,有些人不喝酒是因為他們根本不喜歡喝、不願意喝、不高興喝、不想喝。
也有些人不喝酒是因為他們不敢喝,喝了之後會生病,會發風疹,會被朋友怪、親人怨、老婆罵,甚至會把自己的腦袋往石頭上撞。
這些事都是很不愉快的,等到第二天酒醒後一定會後悔得要命,以後也就漸漸不敢喝酒了。
可是真正不喝酒的只有兩種人,因為他們根本不能喝。
死人當然是不能喝酒的。
另外一種人,就是已經喝得快要死的人,已經喝得像死人一樣睡在地上,抬也抬不動,叫也叫不醒,打他兩巴掌也沒有感覺,就算踢他兩腳都沒有用,這種人連人參大補雞燉的湯都喝不下去了,怎麼還能喝酒?
楚留香回來的時候,這個跨院裡已經只剩下這兩種人了。
不管是死是醉,也不管是怎麼醉的,每個人都已經像死人一樣躺在地上不能動了。
只有一個人例外。只有這唯一的一個人還沒有躺下去。
箱子仍在。
這個人仍然端端正正地坐在這口箱子上。只可惜已經不是那個要坐在箱子上,死守著楚留香回來喝酒的朋友了。
楚留香一看見他那身銀白色的夜行衣,一顆心就已經沉了下去。
他不怕這個人,可是他也不喜歡碰到這個人,非常不喜歡,就好像他不喜歡碰到一隻刺蝟一樣。
薛穿心卻好像很高興見到他。
「果然是你,你果然來了。」他微笑著:「這次我總算沒有猜錯。」
「你早已想到是我了?」
「一齣房門,我就已想到箱子很可能就在房裡,可是等我轉回去時,箱子已經不在了。」薛穿心說:「除了楚香帥外,誰有這麼快的身手?」
他笑得更愉快:「幸好我也知道香帥和常勝鏢局的交情一向不錯,所以才會找到這裡來,否則今日恐怕就要和香帥失之交臂了。」
楚留香苦笑:「以後你再遇到這一類的事,能不能偶爾把我忘記一兩次?」
「以後我一定會盡力這麼去做。」薛穿心說得很誠懇:「只可惜有些人總是會讓人常常記在心裡,想要把他忘記都不行。」
他忽然嘆了口氣:「尤其是常勝鏢局的朋友,此後恐怕夜夜都要將你牢記在心。」
「為什麼?」
「為什麼?你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薛穿心淡淡地說:「如果不是你把這口箱子送來,他們此刻一定還在開懷暢飲,怎麼會慘遭別人的毒手?」
「是別人下的毒手?不是你?」
「我來的時候,該醉的已經醉了,該死的也都已經死了。」薛穿心又在嘆息:「出手的這個人,手腳也快得很,幸好我知道楚留香是從來不殺人的,否則恐怕連我都要認為這是你的傑作了。」
楚留香沒有摸鼻子。
他的鼻尖冰冷,指尖也已冰冷。
薛穿心忽然又問他:「你想不想看看箱子裡的人?」
「箱子裡的人怎麼了?」
「也沒有怎麼樣,只不過不明不白地把一條命送掉了而已。」
楚留香冰冷的鼻尖上忽然沁出了一滴冷汗,連臉色都變了,就連他最老的朋友,也很少看到他臉上會有這麼強烈的變化,就算是他自己面臨已將絕望的生死關頭時,他也不會變成這樣子。
可是他想到了焦林,想到那個幾乎已經一無所有的朋友,對他那麼信任尊敬,如果他讓這樣一個朋友的女兒因為他而死在一口箱子裡,他這一生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只不過是一堆垃圾而已。
薛穿心站起,箱子開了。
楚留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塊已經變色發黃的純絲手帕。
那一鉤彎彎的新月仍然紅得像鮮血一樣,旁邊還多了兩行鮮紅的血字:
楚留香多管閒事
何玉林死不瞑目
何玉林就是那個替他死守在箱子上,等著他回來喝酒的朋友。
現在死在箱子裡的人並不是焦林的女兒,而是何玉林。
焦林的女兒到哪裡去了?
薛穿心慢慢地蓋上箱子,用一種很同情的態度看著楚留香。
「喜歡管閒事並不是壞事,能夠管閒事的人通常都是有本事的人,只不過閒事管得太多,有時候就會變得害人害己了。」
他拍了拍衣服,伸了個懶腰。
「這件閒事現在你大概已經沒法再管下去,我相信你也跟我一樣,也不知道這裡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薛穿心說:「如果你喜歡這口箱子,你就拿去,箱子裡的人也歸你,我們後會有期。」
他對楚留香笑了笑,身子已銀箭般穿出了窗戶,連一點準備的動作都沒有,就已到了窗外的院子裡。
等他落到地上時,忽然發現楚留香的人也已經在院子裡。
薛穿心嘆了口氣:「今天我既不想陪你喝酒,也不想跟你打架,你跟著我幹什麼?」
「我只想問你,本來在箱子裡的那位姑娘是被櫻子從什麼地方劫來的?」楚留香說:「她姓什麼?叫什麼?最近住在哪裡?在做什麼事?為什麼會引起這麼多人爭奪?甚至連遠在扶桑的忍者都想要她這個人。」
薛穿心顯得很驚訝。
「這些事你都不知道?」他問楚留香:「你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麼你為什麼要來管這件閒事?」
「我只不過碰巧認出了她是我一個朋友已失散了多年的女兒。」
薛穿心吃驚地看著楚留香,過了很久才說:「你問我的,我都可以告訴你,可是你一定要先告訴我,你那個朋友是誰?」
「他只不過是個落拓潦倒的江湖人而已。」楚留香道:「就算我說出他的名字,你也不會知道。」
薛穿心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問:「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焦林?」
這次輪到楚留香吃驚了:「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焦林?你也認得他?」
薛穿心笑了。
他好像也是個很喜歡笑的人,他的微笑不管是對男人還是對女人都很有吸引力。
就在他開始微笑的時候,他銀色腰帶的環扣上已經有一蓬銀線飛出,他的身子也跟著撲起,以左掌反切楚留香的咽喉,以右拳猛擊楚留香的軟肋。
這三著都是致命的殺手,幾乎都是在同一剎那間發動的。
一個人只有在對付自己勢難兩立的強仇大敵時,出手才會如此狠毒。
但是他跟楚留香並沒有這麼深的仇恨,為什麼忽然變得非要讓楚留香死在這裡不可?
楚留香已經倒了下去,筆筆直直地倒了下去,卻沒有完全倒在地上。
就在他背脊離地還有三寸的時候,他的身子已貼地竄出。
十三枝只比繡花針大一點的銀箭都打空了,薛穿心的拳掌雙殺手也打空了。
可是楚留香也快要一頭撞在牆上。
院子不大,後面就是一道牆,他的去勢又太急,像楚留香這一類的人,當然也不會練油頭貫頂那一類死功夫,這一頭若是真的撞到牆上,也不是好玩的。
他當然不會真的撞上去。
他的身體裡就好像有某種機關一樣,可以隨時發動,把他的身子彈了起來,忽然間他就已坐在牆頭上了。
薛穿心忽然變得面如死灰,忽然解開了他腰帶上的環扣,從腰帶裡拔出一柄銀光閃閃的軟劍。
銀光閃動間,這柄劍已毒蛇般噬向咽喉。
他自己的咽喉。
可惜這一次他可比楚留香慢了一步,只聽「嗤」的一聲響,他的這條手臂就軟了下去。
急風破空聲響起,已經有一粒石子打在他這條手臂的關節上。
然後他就聽見楚留香在問他:「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為什麼要死?」
「因為我也想要你死。」薛穿心的聲音還是那麼冷漠、那麼驕傲!「要別人死,自己就得準備死。」
「可是你的手裡還有劍,為什麼不再試一試?」
「勝就是勝,敗就是敗,既然敗了,又何必再試?」薛穿心傲然道:「我一生縱橫江湖,享盡人間豔福,活也活夠了,又何必再厚著臉皮為自己掙命?我生平殺人無算,自己為什麼不能死一次?」
「如果我一定要你活下去呢?」
薛穿心冷笑:「楚留香,我知道你很行,很有本事,只不過你要是真的以為天下沒有你辦不到的事,你就錯了。」他厲聲說:「這件事你就辦不到。」
他的右臂已經不能動了,可是他還有另外一隻手。這隻手裡居然也有件致命的武器。
一根三寸三分長的毒針。
他的左手握緊時,這根毒針就從他無名指上戴著的一個白銀戒指裡彈了出來,就像是殺人蜂的毒刺。
「楚留香,你要救人,去救別人吧,我們再見了。」
他的手一抬起,這根毒刺就已到了他的眉心前三分處。可是到了這裡之後,他的手就再也沒法子移動半分。
因為他這隻手的脈門忽然又被扣住,用一種極巧妙的方法扣住。
一種除了楚留香之外,還沒有第二個人能瞭解其中巧妙的方法。
薛穿心吃驚地看著楚留香,全身都已弓弦般繃緊,厲聲問:「我不是你的朋友,如果我比你強,剛才就已殺了你。」他問楚留香:「你為什麼不讓我死?」
「我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楚留香淡淡地說:「大概是因為我已經開始有點喜歡你。」
「你是不是一定不讓我死?」
「大概是的。」
薛穿心忽然嘆了口氣,用一種非常奇怪的聲調說:「那麼你自己大概就快要死了。」
就在他開始嘆氣的時候,就忽然有股輕煙隨著他的嘆息聲從他嘴裡噴出來,噴在楚留香臉上。
楚留香的瞳孔立刻收縮,臉上的肌肉也開始**扭曲。
他看著薛穿心,好像還想說什麼,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薛穿心冷冷地看著他的手鬆開,冷冷地看著他倒下去,臉上全無表情。
「我並沒有要你來救我,這是你自己心甘情願的。」他冷冷地說:「所以我並不欠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