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用三十萬兩買了口箱子。」老人說:「可是我相信這口箱子大概還不止三十萬兩。」
他開啟箱子,裡面是滿滿一箱明珠碧玉。
楚留香嘆了口氣:「這口箱子大概最少也要值一百五十萬兩。就算這是賊贓,拿去賣給收贓的人,也可以賣七八十萬兩。」
老人撫掌而笑:「香帥的眼光果然高明極了,只不過我估價的方法卻和香帥有一點不一樣。」
「哪一點不一樣?」
「我是用人來估價的。我一向喜歡以人來估價。」石田齋說:「我估計這口箱子大概已足夠買到三千個黃花處子的貞操,也足夠能買到同樣多的勇士去替我拼命了。」
箱子裡的珠光寶氣在燈光下看來更輝煌,連楚留香都彷彿已看得痴了。
石田齋眯起了眼,看著楚留香。
「現在這口箱子已經是你的。」老人說:「如果你辦成了我要你去辦的那件事,另外還有一口同樣的箱子也是你的。」
楚留香笑了,忽然也拍了拍手,「小情,你在哪裡?你能不能進來一下?」
小情當然能進來。
如果她不在這裡,這裡怎麼會叫忘情館?如果這裡沒有小情,還有誰會到這裡來?
小情其實並不能算太美,她的眼睛不算大,嘴也不算小,而且顯得太瘦了一點。
可是她總是能讓人忘不了她。
因為無論誰看見她,都會覺得她好像有一點特別的地方,和任何女人都不同的地方,和任何女人都不一樣。
她當然也有些地方和別的女人一樣,看見了珠寶,她的眼睛也一樣會發亮。
「這口箱子裡的東西最少值一百五十萬兩。」楚留香說:「要是這位老先生肯把這口箱子給你,你肯不肯陪他睡覺?」
「我怎麼會不肯?」
小情聲音柔柔的,軟軟的。
「我做的本來就是這種事,做我們這種事的女人,一輩子都賺不了這麼多,如果一天晚上就能賺這麼多,不管叫我幹什麼都行。」她柔柔地嘆了口氣:「只可惜今天晚上我恐怕沒法子賺了。」
小情軟軟地靠在楚留香身上,用一根軟軟的手指替他摸著他的鼻子:「因為今天晚上有你在,我要陪你。」
石田齋的臉色忽然變得煞白,因為他已經明白楚留香的意思。
楚留香已經用一根硬硬的手指把這口箱子推了過去,推到他面前。
「看起來,今天晚上你好像已經沒有希望了,不管你是要找人陪你睡覺,還是要找人替你拼命,都沒有希望了。」
他的笑容也同樣溫和文雅而有禮。
「所以你最好還是走吧!帶著你這口箱子走,而且最好快一點走。」楚留香帶著笑說:「因為我可以保證,明天晚上你恐怕也一樣沒有希望的。」
還不到三更,楚留香就已經睡著了,不是睡在小情的**,是睡在一輛馬車上。
他喜歡在車上睡覺,一覺醒來,已經到了另一個地方,說不定是個他從未到過的陌生地方,這種感覺也是很有趣的。
坐車和睡覺本來都是很浪費時間的事,而且很無聊,經過他這麼樣一混合之後,就變得有趣了。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生命中本來就有很多不如意、不好玩的事會發生,誰都無法避免,可是一個真正懂得享受生命的人,總會想法子去改變它。
車輕馬健,走得很快,楚留香卻還是睡得很熟。
忽然間,車窗被輕輕推開,一個人如蛇般從車頂上滑了進來。腰肢纖細柔軟而靈活,一雙修長結實的腿充滿了彈力,輕輕巧巧地在楚留香對面坐下,用一雙黑白分明的大
眼睛看著他,已經看了很久。
楚留香卻好像完全不知道。
他睡得就像是隻懶貓,要把一隻睡著了的懶貓叫醒實在很不容易,可是我們這位陰魂不散的櫻子姑娘總是有她的法子的。
她決心要先讓這隻懶貓嗅到一點魚腥味。
一隻貓嗅到魚腥的時候還不會醒,那麼這隻貓就不是懶貓,是死貓了。
這裡又沒有魚,哪裡來的魚腥味?
櫻子只有先把自己變成一條魚,一條像楚留香這種懶貓最喜歡的魚。
楚留香果然很快就已經開始受不了了。
他的眼睛雖然還是閉著的,可是他的手已經捉住了她的手。
「不可以這樣子,我會打你屁股的。」
櫻子吃吃地笑了:「我就知道你沒有真的睡著,可是你如果再不睜開眼睛來,我說不定就要把你吃下去了。」
貓吃魚,魚有時也會吃貓,不但會吃貓,還會吃人。
楚留香嘆了口氣,總算睜開了眼睛,而且已經開始在摸鼻子:「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一定要把我吵醒?為什麼不能讓我睡一覺?」
「我睡不著,你也不能睡。」
「你為什麼睡不著?」
「我有心事。」
「你也有心事?」楚留香好像覺得很奇怪:「你怎麼會有心事?」
「因為我聽到了一些本來不應該聽到的話。」櫻子說:「你本來也不會讓我聽到這些話的,只可惜那天晚上你坐在屋頂上喝酒的時候,喝得太痛快了,竟忘了附近有個學過十七年忍術的女人,也跟你一樣,是個偷聽別人說話的專家。」
楚留香苦笑:「那天我們說的話你全都聽見了?」
「就因為我聽見了,所以才奇怪。」櫻子說:「你自己明明已決心要去找史天王,石田齋要你去的時候,你為什麼反而要拒絕他?那是一百五十萬兩銀子,可不是一百五十兩,你為什麼不收下來?難道你認為他的人太好了,不忍心拿他的銀子?」
「也許是的。」
「那你為什麼又硬要從我這個可憐的女人身上弄走三十萬兩呢?」
「因為你不但要偷看別人洗澡,而且還要把別人裝到箱子裡去。」
櫻子盯著他看了半天,才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你說的不是真話,你不肯收石田齋的銀子,只不過因為你討厭他那種人,不願意替他做事而已。」櫻子說:「如果你討厭一個人,就算他把銀子堆在你的面前,堆得比山還高,你也不會去看一眼的。」
楚留香笑了:「這麼樣說來,我既然肯要你的銀子,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你了。」
櫻子又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說:「我也喜歡你,我比誰都喜歡你,當然也比那位公主更喜歡你,我也知道你喜歡我是假的,我喜歡你卻一點不假。」
她抓住楚留香的手,不讓楚留香去摸鼻子。
「可是我實在不明白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櫻子說:「石田齋要對付史天王,只因為史天王搶去了他的愛妾豹姬。你呢?你為的是什麼,難道真的是為了那位公主?」
楚留香不回答,卻反問:「史天王搶走了石田齋的愛妾,所以他才要你去偷史天王的公主,可是玉劍山莊裡高手如雲,你怎麼能把她裝進箱子偷走的?」
「三個月前我就想法子接替了香兒的差使。」櫻子又解釋道:「香兒就是專門伺候公主洗澡的丫頭。」
她眨著眼笑道:「你大概也知道那位公主是個很喜歡乾淨的人。換下來的衣服很少再穿第二次,常常要我把一箱子一箱子的舊衣服拿出去送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只不過這一次你拿出來的那口箱子裡裝的不是舊衣服,而是穿衣服的人。」楚留香嘆了口氣:「聽你說起來,這件事好像簡單得很。」
「本來就簡單得很。」櫻子說:「世上有很多看起來很複雜困難的事,其實都是這麼簡單的。」
她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只不過如果有人想混上史天王那條名字叫作‘天王號’的大海船,那就沒有這麼簡單了,就算是無所不能的楚留香,恐怕也一樣辦不到。」
「哦!」
「一個月裡,他總有二十多天住在那條船上,如果你上不了那條船,就根本見不到他的人,如果你根本不知道船在哪裡,怎麼能上得了船?」
「有理。」楚留香承認:「要做到這件事實在不簡單。」
櫻子卻又笑了,笑得就像是朵盛開的櫻花。
「幸好問題還是可以解決的。」她說:「不管多困難的事,總有法子可以解決。」
「怎麼解決?」
「你只要能找到一個有辦法的人幫你的忙,問題就解決了。」
「誰是這個有辦法的人?」
「我!」
櫻子用一根白白柔柔細細的手指,指著她那個玲瓏小巧的鼻子:「這個有辦法的人就是我。」
楚留香也笑了,笑得比櫻子還愉快。
「這麼樣看起來,我的運氣好像還不錯,居然能遇到你這麼一個有辦法的人。」
「我早就聽說你的運氣一向都好得很。」
「可是你為什麼要幫我這個忙?」
「第一,因為我高興;第二,因為我願意。」櫻子用一雙彷彿已將漫出水來的笑眼看著楚留香:「第三,因為我喜歡你。」
「你怎麼會忽然變得這麼喜歡我的?」楚留香還是笑得很愉快:「是不是那位石田齋先生又花了幾十萬兩銀子要你來喜歡我?」
「你怎麼能這樣子說話?」櫻子有點生氣了:「你為什麼總是要把我看成一個無情無義的女人?」
「我知道你又有情,又有義;我也知道,如果沒有你,這件事我是絕對辦不成的。」楚留香柔聲道:「可是你知不知道現在我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麼事?」
「我不知道。」櫻子眨著眼,聲音比蜜糖還甜:「我真的不知道。」
「我相信。」楚留香的聲音更溫柔:「我相信你非但不知道,而且連想都想不到。」
櫻子媚眼如絲:「也許我知道呢?我早就想到了呢!」
她沒有想到。
因為她這句話剛說完,楚留香就已經推開車門,把她從車廂裡像拋球一樣拋了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