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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割頭紅小鬼(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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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割頭紅小鬼

01

在崑崙大山那個最隱秘的山坳裡,隱藏在一片灰白色山岩間的那座古老的白石大屋,今天無疑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因為這座平時絕無人蹤往來的大屋,今夜子時前後居然有五個人走了進去。

第一個人的身材高瘦如竹竿,比平常人至少要高兩尺,一個人一生中恐怕都看不到一個像他這麼高的人。

他手裡也拄著一根青竹竿,比他的人又長了四尺,梢頭還帶著幾片青竹葉。

他的衣衫,他手裡的青竹和竹葉,都是碧綠色的,甚至連他的臉都是碧綠色的,就好像戴著一張碧綠色的人皮面具。

這麼樣一個人,行動應該是非常僵硬的,如果說他的行動如殭屍躍動,也沒有人會覺得奇怪。

奇怪的是,他的行動竟然十分靈敏,而且柔軟。

——柔軟?行動柔軟是什麼意思?

他的人本來還在二十丈外,可是他的腰輕輕地一擺動,就像是柳絲被風吹了一下,然後,一瞬間,他的人就已到了白石大屋前。

大屋沉寂,如一具自亙古以來就已坐化在這裡的洪荒神獸。

著竹衫的人以手裡的青竹點門前石階,「篤,篤篤篤篤,篤篤」發七聲響,響聲不大,卻似已透石入地,深入地下,再由地下傳出大屋中某一個神秘的通訊中樞。

然後那兩扇巨大的石門就開始緩緩地啟動,滑動了一條線。

一陣風吹過,竹衫人就忽然消失在門後,石門再閉,就好像從未開啟過。

然後第二個人就來了。

第二個人穿一件紅色的紅衫,身材嬌小,體態輕盈,梳兩根油光水滑的大辮子,手裡還拈著一根梅花,鮮豔蒼翠,就好像剛從枝頭摘下來的一樣。

——現在只不過是秋天,哪裡來的梅花?

這麼樣一個小姑娘,行動應該非常靈活嬌美的,可是她卻是跳著來,就好像一個殭屍一樣跳著來的,甚至比殭屍還笨拙僵硬。

到了白石大屋前,她身子剛剛躍起,用左手的拇指扣中指,在右手的梅枝上輕輕一彈,梅花上的五朵花瓣就旋轉著飛了出去,飛入大屋,飛入山霧,一轉眼就看不見了。這時她的人也已看不見了。

山間居然有霧,濃霧。

過了片刻,濃霧中又出現了一頂轎子,一頂灰白色的轎子,就像是用紙紮成準備焚化給死人的那種轎子,彷彿是被山風吹上來的。

可是轎子偏偏又有人抬著。只不過抬轎子的人也像是被風吹上來的。

人與轎都是灰白色的,都好像是紙紮的,都好像已化入霧中,與霧融為了另一種霧。

到了白石大屋前,他們就忽然停頓。

——在半空間停頓。

然後轎子裡就發出了一種鬼哭般的聲音:「我已經找到你們了,你們再也逃不了的,快還我的命來,快還我的命來。」

在那間純白色的簡陋房間裡,那個穿著白棉布長袍看來就像是個異方苦行僧一樣的人,本來正在翻閱著一個卷宗。

這個卷宗無疑也是屬於飛蛾行動的一部分,而且是這次行動中最主要的一部分。

因為卷宗上所標明的只有兩個字:

飛蛾。

這兩個字代表的是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這次「飛蛾行動」的飛蛾,就是一個釣者的餌。

02

林還恩,男,二十一歲

父,林登。歿。

(注,林登,福建莆田人,少林南宗外家弟子,豪富,有茶山萬頃,與波斯通商,家族均極富,曾遠赴扶桑七年,據傳聞已得「新陰」真傳,歿於一年前,年四十九。)

母,慕容思柳。

(注,慕容一青妹,慕容青城姑。歿。)

姐,林還玉。

(注,與林還恩為孿生姐弟,有絕症,寄養江南慕容府,因自古相傳孿生子女必須隔地隔宅而養。歿。)

以下是林登對他兒子的看法,是從一種非常親密的關係中得到的資料,而且絕對是林登本人親口說出來的。

「還恩聰明,聰明絕頂,三歲時就會寫字,七歲時就能寫一部《金剛經》,我不敢教他學武,太聰明的人總會早死,可是我的江湖朋友有許多高手,他們只要在我的宅院裡住幾天,還恩就會把他們的武功精髓學去,只可惜他在我臨死之前忽然……」

以下是慕容思柳對她兒子的看法:

「還恩是個可憐的孩子,因為他從小就是註定要被犧牲的,因為我們家欠慕容家的情,已經決定要用這個孩子報慕容家的恩,不管慕容家有什麼困難,這個孩子都一定會挺身而出。

「慕容家果然有困難了,還恩本來是可以為他們解決的,只可惜……」

以下是他的姐姐林還玉對他的看法:

「還恩雖然是我嫡親的兄弟,可是我們這一生中見面的機會並不多,而且很快就要永別了,我相信我們都是善良的人,一生中從未有過噁心和惡行,就算我們前生做錯了事,老天一定要懲罰我們,施諸我身上的酷刑也已足夠了,為什麼還要對他如此殘酷?讓他永遠不能再享受生命的自由?」

以下是和他們家族關係非常密切的江南名醫葉良士對他的診斷:

「全身血絡經脈混亂,機能失去控制,既不能激烈行動,也不能受到刺激,否則必死無救。」

穿白色長袍的苦行僧用一隻手慢慢地掩起了卷宗,他的手也像是他身體的其他部分一樣,也掩藏在他那件寬大的灰袍裡。

這些資料他也不知道看過多少遍了,這一次他還是看得非常仔細。

他一向是個非常仔細的人,絕不允許他們做的事發生一點錯誤疏忽。

他對他自己和他屬下的要求非常嚴格,可是這時候卻還是忍不住輕輕地嘆了口氣,彷彿已經對自己覺得很滿意了。

這時那青竹竿一樣的綠袍人已經像柳條一樣輕拂著走了進來,輕輕地坐入一張寬大的石椅裡,坐下去的姿勢竟讓人聯想到一隻貓。

那個拈紅梅的紅色小鬼也跳了進來,一下子跳入了另一張椅子,卻還是直挺挺地站在椅子上,沒有坐下。

這時看去,「她」卻已完全不像個小女孩,先前惹人憐愛的大辮子也不見了,回到了紅衫白褲的小男孩模樣。

他全身上下的關節竟好像全都是僵硬的,完全不能轉折彎曲。

苦行僧沒有抬頭,也沒有看他們一眼,只不過冷冷地說:「你不該來,為什麼要來?」

「為什麼我不能來?」

如果還有別人在這屋子裡,聽到這句話一定會吃一驚。

這句話七個字本身沒有一點讓人吃驚的地方,說這句話的這個人,聲音也完全沒有一點讓人吃驚的地方。

——恐懼、威脅、要挾、尖刺,這些可能會讓人吃驚的聲調,這個聲音裡完全都沒有。

事實上,這個人說話的聲音比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好聽得多。不但清脆嬌美,而且還帶著種說不出的甜蜜柔情。

這才是讓人吃驚的。

現在在這個屋子裡的三個人,應該沒有一個人說話的聲音會是這樣子的,但卻偏偏有。

那個臉色綠如青苔,身材僵若古屍,看來連一點生氣都沒有的綠袍人,竟用這種甜蜜溫柔如蜜的聲音問苦行僧。

「你說我不該來,是不是因為我把不該來的人帶來了?」

「是的。」

「我也知道。」綠袍人的聲音柔如初戀的處女,「如果不是我,紙紮店的那些人,永遠都找不到這裡。」

「是的。」

「也就因為一點,所以我才一定要來。」

「為什麼?」

「我不來,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來?他們不來,怎麼會死在這裡?」綠袍人說:「有你在這裡,他們來了,怎麼能活著回去?」

「他們是不是能活著回去,跟我在不在這裡沒有關係。」

「那麼跟誰有關係?」綠袍人問。

「你。」

苦行僧的聲音永遠是沒有感情的,不會因任何情緒而改變,不會因任何事件而激動,非但沒有感情,甚至好像連思想都沒有。

他只是冷冷淡淡地告訴綠袍人:「他們是不是能活著回去,只跟你有關係,因為他們是你帶來的。」

這時已是午夜,遠方的夜色就像是一個仙人把一盂水墨,潑在一張末代王孫精心製作的宣紙上,那頂看來彷彿是紙紮的轎子和那兩個抬轎人,仍然懸掛在遠方的夜色中。

懸空掛在夜色中,看來就像是一幅吳道子的鬼趣圖,那麼真實,那麼詭異,又那麼的優美。

「是的。」綠袍人的聲音仍然異乎尋常:「他們是我帶來的,當然應該由我打發。」

他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的姿態,就像是一枝花朵忽然從某一個仙境的泥土中長出來了。

——那麼真實,那麼優美,又那麼神秘。

可是他不動時的模樣,還是那麼樣一個人,冷、綠、僵硬。

這個人動和不動的時候,就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可是這個人最驚人的地方,遠比這一點還要驚人得多。

人與轎仍在空中。

就算人真是紙紮的,也不可能憑空懸掛在空中的。

就算一片像落葉那麼輕的落葉,也不可能忽然停頓,懸掛在空中。

可是這一頂轎和兩個人卻的確是這樣子的。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有很多不可能發生的事都發生了。

這一頂轎和兩個人居然在一瞬間化為了一團火。

火是從青竹竿上開始燃燒的。

綠衣人的腰一扭,人已到了屋外,將手裡的青竹竿伸向黑暗的夜空。就像是一個綠色的巫魔在向上蒼髮出某種邪惡的詛咒。

然後這根本已無生命的竹竿就好像忽然從某種魔力的泉源得到了生命,忽然開始不停地扭曲顫抖,彷彿變成了一條正在地獄中受著煎熬的毒蛇。

然後它就把地獄中的火焰帶來了。

黑暗中忽然有碧綠色的火焰一閃,在青竹竿頭凝成了一道光束。

毒蛇再一扭,光束就如蛇信般吐出,閃電般射向那懸立在夜空中的人與轎。

——於是這一頂轎和兩個人就在這一瞬間化成了一團火。

火勢燃燒極快,在一瞬間就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這兩人一轎原來真是紙紮的。可是紙紮的人轎又怎麼會從千百里外跟蹤一個人飛入這陰森而詭秘的石屋?

——轎子裡如果沒有人,怎麼會發出那種淒厲的嘶喊聲?

燃燒著的火焰忽然由一團變成了一片,分別向五個方向伸展,伸展成五條火柱。

火焰再一變,這五條火柱忽然變成一隻手,一隻巨大的手,從半空中向那綠衣人抓了過去。

火焰夾帶著風聲,風聲呼嘯如裂帛,火光將綠袍人的臉映成了一種慘厲的墨綠色。

他的人彷彿也將燃燒起來了。

只要這隻巨大的火手再往下一掏,他的肉體與靈魂俱將被燒成灰,形神皆滅,萬劫不復。

在這種情況下,這個世界上好像已沒有什麼力量能阻止住這隻火手,也沒有什麼人能救得了他。

石屋中,苦行僧的眼中彷彿也有火焰在閃動。

他忽然發現這隻巨大的火手後,竟赫然依附著一條人影。

一條惡鬼般的黑色人影。

這個人的手腳四肢胴體,每一個關節好像都可以隨意向任何一個方向扭曲舞動。

他一直不停地在動,動作之奇秘怪異,已超越了人類能力的極限。

——沒有「人」能超越人類的極限,這個人為什麼能?難道他不是人?

苦行僧冷笑。

他完全明白這個人的武功和來歷,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瞞得住他,這個人也不能。

他知道的事也遠比大多數人都多得多。

他知道波斯王宮裡曾經有一批烏金的絲流入了中土。

這種絲不但有彈力,有韌性,而且刀斧難斷。

武林中有個極聰明的人,得到了這些金絲,就用它創造出一門極怪異的武功。

他自己先把自己用這些金絲吊起來,金絲的另一端有釘鉤,鉤掛住四面的屋脊牆簷樹木高塔樁柱和任何一個可以依附的地方,他的人就被這無數根金絲吊著。就像是個被人用線操縱的傀儡。

唯一不同的是,操縱他的力量,就是他自己發出來的。

他的人一動,就帶動了金絲,金絲的彈性和韌力,又帶動了他的動作,無數根金絲的力量互相牽制,以舊力激發新力,再以新力帶動舊力,互相迴圈,生生不息。

——這種力量的奧妙,簡直就像是一種精密而複雜的機器。

這種力量的巨大,也是令人無法想象的,只有這種力量,才能使一個人發出那種超越的動作。

明白了這一點,你自然也就會明白那頂轎子為什麼能懸空而立了。

——那頂紙紮的轎子和兩個紙人,本來就是懸附在這個人身上的。這個人本來就「坐」在轎子裡。

怪異的動作,激發出可怕的力量,使得他的動作看來更怪異可怕。

那隻巨大的火掌,就是被他所催動操縱,帶著烈火與嘯風,直撲綠衣人。

風火後還有那惡鬼般的人影。

就算綠衣人能避開這團烈火,也避不開這黑色人影的致命一擊。

風聲淒厲,火焰閃動,惡鬼出擊,在這一瞬間,連天地都彷彿變了顏色。

那個穿紅衫的紅色小鬼眼睛裡直髮光,全身都已因興奮而緊張起來。

他喜歡看殺人,能夠看到一個人被活活燒死,豈非更好玩。

只可惜這次他沒看見,但卻看見了一件比火燒活人更好玩的事。

火掌拍下,綠衣人的身子忽然蛇一樣輕輕一個旋轉,身上的綠袍忽然在旋轉中褪落。

——也許並不是袍子從他身上褪落,而是他的身子從袍中滑了出來。

他的身子柔滑如絲。

他的手一揚,長袍已飛起,就像是一片綠色的水雲,阻住了烈火。

水雲反捲,接著又向那惡鬼般的黑色人影飛捲了過去,把烈火也往那人身上捲了過去。

紅色小鬼站在椅子上看著,看得眼珠子都好像要掉了下來。

他眼睛正在看著,並不是半空中那火雲飛卷,倏忽千變,綺麗壯觀無比的景象,也不是那驚心動魄、扭轉生死的一招。

他當然更不會去看遠方的那一輪正在逐漸升起的圓月。

他的眼睛在看著的是一個人,一個剛從一件綠色的長袍中蛻變出來的人。

一個女人。

一個一定要集中人類所有的綺思和幻想,才能幻想出的女人。

她很高,非常高,高得使大多數男人都一定要仰起頭才能看到她的臉。

對男人來說,這種高度雖然是種壓力,但卻又可以滿足男人心裡某種最秘密的慾望和虛榮心。

——一種已接近被虐待的虛榮的慾望。

她的腿很長,非常長,有很多人的高度也許只能達到她的腰。

她的腰纖細柔軟,但卻充滿彈力。

她的臂是渾圓的,腿也是渾圓的,一種最能激發男人情慾的渾圓。渾圓、修長、結實、飽滿,給人一種隨時要脹破的充足感。

——她是完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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