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充滿了彈力,每一根肌肉都在隨著她身體的動作而躍動。
一種令人血脈賁張的躍動,甚至可以讓男人們的血管爆裂。
紅小鬼還沒有看到她的胸和她的臉,連她那一頭黑髮都沒有看見。
他一直在看著她的腿。
自從他第一眼看見過這雙腿,就再也捨不得把眼睛移開半寸。
直到他聽見苦行僧冷冷地問他:「你這次來,是來幹什麼的?」
這時那惡魔的黑色人影正飛騰在空中,下面是一片火海。
一片密如蛛網的火焰匯合成的火海。
綠雲反捲,火掌也反捲,他的身子突然收縮,再放鬆,在那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從對手致命反擊中飛彈而起。
——利用烏金絲的特性所造成反彈力,在身子的收縮與放鬆間,彈起了四丈。
這是他的平生絕技。
烈火轉瞬間就會消失,他在這次飛騰中已獲得了新的動力,火焰一滅,他立刻就可以開始搏擊,從一個外人絕對料想不到的部位,用一種別人絕對無法做到的動作,將對方搏殺於一瞬間。
——蛛網般的烏金絲此刻已經糾結成一種非常複雜的情況,似乎產生的力量也是複雜的,由這種力量催動的動作當然更怪異複雜。
所以他雖然一擊不成,先機並未盡失。
他對自己還是充滿信心,因為他想不到石屋裡還有一個對他的一切都瞭如指掌的人。
烏金絲在黑暗中是看不見的,在閃動的火焰中也看不見。
只有這個人知道它的確存在,而且知道它在什麼地方。
——苦行僧已經慢慢地從他身後的大櫥裡拿出了一個純鋼的唧筒。
這是他一排十三支唧筒的一個,從筒裡打出去的,是片黃金色的水霧。
水霧穿窗而出,噴在那些雖然看不見卻確實存在的烏金絲上,而且粘了上去。
火雲捲過,雖然燒不著烏金絲,黏附在烏金絲上這千萬顆也不知是油是水的霧珠卻燃燒了起來,化成了一片火海。
佔盡機先的黑衣人忽然發現自己已置身在一片火海中。
可是他沒有慌,更不亂。
他不怕火,他身上穿的這一身黑色的緊身衣和黑色面具都可以防火。
他的輕功絕對是第一流,名動天下的楚香帥現在如果還活著,也未必能勝過他。
到了必要時,他還可以解開纏身的絲網,化鶴飛去。
他要走,有誰能追得上?
但是在苦行僧眼中,這個人卻似已經是個死人。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卻冷冷地去問紅小鬼。
「你這次來幹什麼?」
紅小鬼忽然笑了,不但笑,而且跳,而且招手。
這個行動和神情都詭異之極的紅衫小鬼,居然笑著跳著招著手開始唱起了兒歌。
砰、砰、砰,請開門。
你是誰?
我是丁小弟。
你來幹什麼?
我來借小刀。
借小刀幹什麼?
劈竹子。
劈竹子幹什麼?
做蒸籠。
做蒸籠幹什麼?
蒸人頭。
蒸人頭幹什麼?
送給老媽當點心。
他自己問,自己答,唱出了這首兒歌,他唱得高興極了。
苦行僧居然就聽著他唱,等到他唱完再問:「你這次來,不是為了急著
要知道這次行動的結果?」
「當然不是。」
「你也不想知道楚留香的生死?」
「我當然想知道,只不過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麼?」
紅小鬼又笑,又跳,又拍手唱起兒歌!
「飛蛾行動」開始,楚留香就已死。
他不來,早已死。
他來,還是死。
苦行僧的人、面,和那雙眼睛,又都已隱沒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
「那麼你這次來,還是等著來割頭的?」
「是。」
「現在已經有頭可割,你還不快去?」
「誰的頭?」
「你早已想割的那個頭。」
「那王八蛋的頭現在已經可以去割了?」
「是的。」
紅小鬼嘻嘻一笑,雙臂一振,好像舉起雙手要投降的樣子。
可是他那笑嘻嘻的眼睛裡卻忽然充滿殺機,連一點要投降的樣子都沒有。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紅衫紅褲裡忽然發出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就好像大塊冰條忽然崩裂的那種聲音。
然後又是「嘩啦啦」一陣響,一大票碎冰碎鐵一樣的東西從他的衣袖褲管裡掉了下來。
苦行僧的面孔和眼神,雖然都已隱沒在燈光無法照到的地方,但是他臉上驚愕的表情,還是可以想象得出來的。
綠衣女子與黑衣人之戰眼看著隨時都會結束,但是兩人都展盡平生絕技,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招式出擊,扭轉乾坤,而且反置對手於死地。
火中縱躍,空中過招,這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學問,重要的是這個局面紊亂的搏戰之中,勝負雙方,隨時都可能易位,在這種險惡的狀況之下,唯有冷靜才能生存。
苦行僧當然知道這一點的重要,剛才他是旁觀者,現在,他好像也被推進了漩渦,在面對生死的這一刻,不變也許就是應付萬變之道。
紅小鬼的兒歌,現在重又回想起來,不禁令人有些發毛,「做蒸籠,蒸人頭,送老媽,當點心……」
綠衣女子、黑衣人、苦行僧,到底哪一個才是他此行真正要下手的物件?
紅衣小鬼的雙手高舉,仍作投降狀,碎冰碎鐵一樣的東西,還在不斷地從衣袖褲腿流下來……
然後這個本來好像全身都已僵硬了的人,就在這一瞬間忽然「活」了。
——原來他的四肢關節,平常一直都是用鐵板夾住的。
所以平時他的行動永遠僵硬如殭屍,連坐都坐不下去。
江湖中的人,根本沒有聽見過江湖中有他這麼樣一個人,能看到他的人,就算還沒有死,也都快死了,就在他看見他的那一瞬間,頭顱已被他割下,提在手裡。
所以知道他這個秘密的人,最多也不會超過十個。
可是每個人大概都想象得到,像這麼樣一個人,如果他自己把用來束縛自己的鐵板掙斷時,他的行動會變得多麼輕巧迅速詭變靈敏?
鐵板碎落,人飛去,在一瞬間就已變成了一個飛躍變幻無方的鬼魅精靈。
飛騰在火海上的黑色人影身體忽然遲鈍了。
他不怕火,可是他怕煙。
燃燒在烏金絲上的火煙,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氣。
他忽然覺得暈眩。
然後他就看到一條腿從煙火中向他踹了過來,一條修長筆直渾圓結實的腿,赤腳,足踝纖巧,曲線柔美。
腳趾很長,很漂亮。
在某一種情況下,這麼樣一雙女人的腳通常都最能激發男人的情慾。有時候甚至比其他一兩處更主要的部位更要命。
有經驗的男人都明白這一點。
他是個有經驗的男人,殺人有經驗,殺女人這方面也很有經驗。
可是在這一瞬間,他已經發覺這隻漂亮的腳是真的會要他的命了。
就在這一剎那間,一條鬼魅般的人影,已經橫飛而來,就像是個紅色的小鬼。
割頭的小鬼來了。
大家趕快跑。
如果跑不掉,
頭顱就難保。
割頭小鬼,專割人頭。
在一個人將死的那一瞬間,忽然有一個穿紅衣著紅褲的小孩出現了,拿一把小刀,一把抓住那個人的髮髻,一刀割下,提頭就跑,倏忽來去,捷如鬼魅。
這個小孩是誰?
沒人知道。
這個小孩為什麼要割人的頭顱,提著頭顱到哪裡去了?
也沒人知道。
可是,每個人大概都能想象得到,這是件多麼神秘詭譎的事,甚至還帶著一種血腥的浪漫。
最浪漫而傳奇的一點是,如果不是名人的頭,他是絕不會去割的。
如果你不是名人,如果你明知你要死了,如果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這麼樣一個專割人頭的小鬼,就算你帶著八百萬兩黃金,跑去找他,跪在地上求他在你要死的那一天那一時那一刻去割你的頭,他也不會睬你,甚至連你的頭髮都不會去碰一碰。
如果你不是名人,你要他來割你的頭,遠比你求他不要來割你的頭還要困難得多。
可是他如果一定要割下你的頭來,他就會時時刻刻在等著。
等著你死。
他跟你絕對沒有仇,既不想殺你,也不想要你死,可是他會等著你死。
如果你萬一不幸死掉了,不管你是怎麼死的,不管你死在哪裡,也不管你是在什麼時候死的,你只要一死,他就出現了。
只要他一齣現,他那把割頭的小刀就會在你的咽喉間,一刀割下去,絕對會割到你後頸的骨縫裡。一刀就割斷你的頭顱,連刑部大堂裡最有經驗的劊子手都不會算得比他準,然後他提頭就跑,一閃無蹤。
這種情況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誰也猜不透他辛辛苦苦地等著割一個死人的頭顱是為了什麼?
只不過有一件事是每一個只要有一點幻想力的人都可以想象得到的——
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有一個非常秘密的地方,藏著許多人頭,每一個都是名人的頭。
有些人收集名器名畫名瓷名劍,有些人喜歡名人名花名廚名酒。
前者重價值,後者重情趣。
可是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一種人,喜歡收集的卻是名人的頭。
幸好這種人只有一個。
絕代的名花死了,只不過是個死人而已,曠世的名俠也死了,也一樣是個死人。
死人都是一樣的。
死人的頭也一樣!既無價值,也無情趣。可是對這個人來說,卻是他這一生中最大的樂趣,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目標。
沒有人知道他已經割下多少人的頭,但是每個人都知道,他要去割一個人的頭時,從來都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他。
他出手時,就在一瞬間,人頭已被割下。
只有這一次例外。
這一次他在割頭之前,居然先做了另外一件事,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他會去做的事。
任何人都想不到這個割頭小鬼會認為這件事比割頭更重要。
長腿踢出,腿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躍動,別人看得見,她自己也看得見。
她常常把這一類的事當作一種享受。
面對著一面特地從波斯王宮裡專船運來的穿衣鏡,看著自己身上肌肉的躍動,這已經是她唯一的享受。
——怎麼又是波斯王宮?為什麼每個人每件事都好像和波斯王宮有點關係?
一個這麼高的女人,這麼美,這麼有魅力,大多數男人只要一看見她就已崩潰,連碰都不敢碰她,她除了自己給自己一點享受之外,還能要求什麼?
想不到這一次居然有例外的情況發生了。
她從未想到會有一個比矮她一半的男人,居然會像愛死了她一樣抱住她。
更想不到的是,這個男人居然會是割頭小鬼。
割頭小鬼居然沒有先去割頭。
長腿踢出,小鬼飛起,凌空轉折翻身扭曲,忽然張開雙臂,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腰。
這個小鬼的動作簡直就好像一個幾天沒奶吃的小鬼頭忽然看到了他的娘一樣。
——並不一定是娘,只要有奶就是。
這個小鬼的動作簡直就像三百年沒見過女人,甚至連一隻母羊都沒見過。
這個小鬼的動作簡直就像是個花痴。
長腿踢出,他忽然一下子就抱住了她的腰,在她的大腿上用力咬了一口。
——這個小鬼咬得真重。
奇怪的是,她的臉上連一點痛苦的表情都沒有,連叫都沒有叫。
她只覺得一陣暈眩,恍恍惚惚的暈眩,就好像在面對著那面鏡子一樣。
等到這一陣暈眩過後,穿紅衣的割頭小鬼已經連影子都看不見了。只看見夜空中彷彿有一串血花在火光上一閃而沒。
一個穿黑衣的人重重跌在地上,這個人當然已經沒有頭。
這個割頭小鬼提著他的頭藏到哪裡去了?
這個問題仍然無人能夠解答。
毫無疑問的是,在他的收藏中無疑又多了一個武林名人的頭。
03
一個檀香木匣,一點石灰,十七種藥物,一顆人頭被放進去。
木匣上刻著這個人的名字。
在這個地方,像這樣的檀香木匣,到今天為止,已經有一百三十三個。
這個地方在哪裡?當然也沒有人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