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幾個人幫忙,」他說:「想想金字塔是怎麼建成的。」那當然。我們只須找15000個埃及奴隸,這事兒不消片刻便辦成了。
「好吧,如果你們沒有好辦法,我認識卡卡松尼城的橄攬球隊。」他大笑著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們又去看看那龐然大物,設想要多少人才能把它搬到院子裡去。6個?8個?必須側著搬才通得過院門。我們腦中出現好多人砸斷腳趾,還有人力盡腸脫的景象,這時我才知道為什麼在我們選定放置那不朽物之處,以前的房主只擺了一張輕便、可摺疊的桌子。現在怎麼辦?我們在爐火前斟一杯酒,尋找靈感。桌子留在外面、料想沒人偷得走。
改建廚房
事情的演變有時出人意料,援助人員不久便出現眼前。早幾周我們決定改建廚房,為此與建築師商談多次,學得許多法文的建築術語,從廚櫃、加高、天花板、垃圾管道到粉刷、鋪石板、上工字小梁和未加利用的角落空間等,不一而足。起先我們興高采烈,到後來卻因改建計劃一再受阻而漸漸興味索然了。廚房始終原封未動,原因包括:天氣不佳延期施工,泥水匠去滑雪度假,磚石工頭騎摩托車或者玩足球摔斷了手臂,還有材料商冬季懶得出門。建築師是從巴黎移居而來的,他警告過我們,在普羅旺斯蓋房子好比築防守戰壕,長日無聊,偶然被爆發的槍戰打斷。現在,我們停留在西線無戰事的階段已經很久,正期待著槍戰發生。
攻擊部隊終於抵達,帶來震耳欲聾的機械聲。這時,曙光初露,我們睡眼惺鬆地跑出屋看是什麼東西倒下來了,模模糊糊辨認出是一輛卡車的形狀,凸露出載運的長條材料。一個公牛似的壯漢從駕駛座上下來,顯得非常愉快。
「梅爾先生嗎?」
我回答「是我,沒錯!」
「太好了,動手修廚房吧!」
車門口,一隻長耳獵犬跳下來,後面跟著三個男人。工頭兒走上前,一陣鬍子水的香味奔襲而來。他胡亂握著我的手,自我介紹並引見他的夥伴。他叫狄第埃,助手名艾裡克,還有那壯實的年輕人是學徒柯洛德。芳名叫潘妮的那隻母狗,當即在屋前撒了一泡長尿,宣告開工。
戰事就此開始。
工作組的形象
從沒見過建築工人這麼拼命的,每一件工作都是高速進行。太陽還沒完全露臉,梁木已經豎起,厚木板的斜坡也已鋪成;再過幾分鐘,廚房的窗子和水槽都不見了。到十點鐘,第一層石子地面已經平整鋪好,狄第埃正向我們解說施工計劃。他敏捷強悍,」留著小平頭,腰桿兒挺直,像個軍人。我可以想象他如在軍中擔任土官長,會怎樣操練那些懶散的兵士,直到他們哭著求饒為止。他說話衝擊力強,多有擬聲字如tok,crak,boum等法文裡用來形容撞擊或破裂的字,而此刻他將這兩種情形發揮得淋漓盡致。
天花板要拆,地面要墊高,廚房裡所有的陳設都要移出去。這是一次大改造的工程,廚房要全部搬空——哇!經由那剛才還是窗戶的洞口。一面三夾板的薄牆釘起來,封住通往其他房間的孔道,至於飲食大事,轉移到後院的烤肉爐那兒舉行。
看著三位工匠心情愉快地使用大錘殘酷粉碎一切,令人心痛的事。他們在掉落的石塊和懸垂的樑柱之間敲打、吹口哨、唱歌、講髒話,只在中午不大樂意似地停工吃飯。不過吃飯時他們也投注同樣的熱情,風捲殘雲一掃而光——為他們準備的可不是寒酸的三明治,而是大籃的雞塊、香腸、配酸菜,外加沙拉和麵包,用全套的瓷器和餐具進食。他們都不喝酒,這一點頗讓我們寬慰。否則,將近20公斤重的大錘子掌握在醉醺醺的工匠手裡,豈不教人害怕?他們清醒的時候就夠危險的了。
午飯後重新動工,一直到將近7點,從不小憩。我問狄第埃,他是不是經常一天工作7或11個小時。他說,冬天才如此。夏天呢?每週6天,每天12到13個小時。我告訴他,英國人做工時開工遲,收工早,中間還停下來好幾次,喝茶吃點心。他樂了:「好短的一天!」。他還問有沒有英國磚石工可以和他一道工作,他願意領教領教。我料此人選難求。
收工了,我和妻穿起厚衣,好像要在北極野餐似的,在院子裡做臨時廚房的第一頓晚餐。
這裡有烤肉爐和冰箱,兩個瓦斯爐座,基本道具都齊全,只是沒有牆,不能遮擋零度以下的寒風。不過葡萄藤枝在爐子裡燒得旺旺的,燉羊肉的香味混合著迷迭香的氣息,紅酒在身體裡漸漸變成熱流,我們開始覺得自己既耐霜寒,又富於冒險精神了。這份錯覺一直持續到吃完飯,該去洗碗碟的時候才驟然消失。
來自英倫的聲音
春天到來的第一個資訊,既沒有展現在開花的枝頭,也不曾藉著馬索家屋頂下的老鼠來傳達,而是來自英國。
抑鬱的一月過完了,倫敦的人們開始研究度假計劃,你想象不到有那麼多人把普羅旺斯列入計劃之中。電話聲愈來愈常在我們剛坐下來進晚餐時響起——打電話的人漫不經心地忽略了法國與英國之間的時差。話筒內傳出一個快要從我記憶裡消失的聲音,某個相識而不相熟的人以輕快的語調詢問,我們是不是已經開始游泳了。我儘量含糊其辭,因為若告訴對方我們正坐在冰凍區內,季風從廚房的窗洞口呼號而入,臨時搭建的三夾板牆有傾覆的危險,便會破壞了他們的幻想,讓人灰心喪氣。
電話內容有固定模式,很快就變得可以預測了。首先,對方會問,復活節或勞動節(或其他任何對方心目中的理想日子)我們在不在家。這一點確定之後,接下來便是我們已經聽怕了的句子:「我們正考慮那時候來玩……」句尾留下一段空白,滿懷希望地停在那兒,等待一個勉強維持禮貌的回答。
這些人在我們居留英國的那麼些年裡,從來沒有想到來看我們,現在卻忽然表現出對我們的極端熱情,這很難讓人覺得是一種榮寵。
然而我們不知如何應付:對享受陽光之後還要求免費食宿的這些厚臉皮之人,一般的社交推辭是不管用的。那星期恰好另有客人?沒關係,我們延後一週來。你家裡有好多建築工人在做工?不要緊,反正我們白天都待在游泳池邊上。你在游泳池裡養了食人魚,車道上挖了大坑,坦克車都掉得進去?你現在吃全素,一點葷都不沾?你怕你家的狗身上帶有狂犬病菌?不管我們怎麼說,對方會決意前往,毫不動搖。
我們把有人要來侵襲的事,告訴較早遷來的同胞,他們都經驗豐富。他們說,遷來的第一個夏天,總是猶如生活在地獄一般。那以後,你就學會了拒絕。否則,你會發現自己從三月的復活節直到九月,彷彿經營著一家小旅館,只是絕無利潤可言。
說得有理,卻無法實施,這會更讓人沮喪。我們神經緊張地等候下一次電話鈴響。
工匠們各盡風流
生活起了變化,工人居功自傲。早上要六點半起來,才能寧靜地吃早餐。稍有遲延,廚房傳來的音響便阻止了任何交談。一天早晨,鑽子和錘子叮哨聲不絕於耳,我看到我妻的嘴唇在動,卻無一字傳入我耳中。最後她遞過一張字條:趁著灰塵沒掉進杯子,快把咖啡喝了吧。
工程確有進展。廚房剝成空殼之後,工人開始以同樣的喧囂重建。所有的材料都經由木板搭成的斜坡,從離地三公尺高的原來視窗運進來。他們力大無窮,而狄第埃似乎可以充當一架起重機用。把裝滿溼水泥的獨輪手推車推上斜坡時,他嘴角銜著煙,另一邊嘴角卻自然地吹著口哨。我實在不明白這三人如何能在侷促的空間、寒冷的天氣、惡劣的環境下工作,而仍然保持絕對愉快的心情。
廚房結構逐漸有了規模。第二批部隊開到,審視一番,然後各施絕技,展開後續工作。他們是泥水匠雷蒙、油漆工馬斯托、瓷磚工特律斐、木匠詹七,還有那親率學徒堂堂前來的鉛管師傅曼尼古西先生。他們常常聚在碎石破磚之間同時發言,爭論哪一天誰該來。建築師克里斯欽則充任調節人。
我們心中浮起一個念頭。如果他們騰得出一點點時間,憑他們強壯的筋骨,一定可以把石桌搬進院子裡去。我一提出這個要求,立刻得到他們的合作。何不現在就搬?他們說。是啊,為什麼不?我們爬出廚房窗洞,圍在鋪了一層白霜的石桌旁。12隻手抓緊桌板往上抬。絲毫不動。每個人都狐疑地咂著舌頭,繞著桌子打量。最後是曼尼古西用手指出問題所在。這石頭是透水的,他說,像海綿一樣吸滿了水。水結成冰,石頭跟著凍住,和地面凍成一片。天哪!那真是奈何它不得。你得等它解凍。也有人斷斷續續提到用吹管、用鐵鍬什麼的,但曼尼古西制止了談話,斥之為「胡扯」之類的。隊伍解散了,我的心願只能留存心內。
主廚伊鳳阿姨
週一到週六,家裡都充斥著噪音和灰塵,星期天便像綠洲般特別受到歡迎。我們可以奢侈地在**賴到七點半,直到狗兒吵著要出去散步為止;我們隨時可以交談,不必到外面去說;我們還可以安慰自己:距混亂與騷擾的結束又近了一週。不過有一件事我們不能做:受限於廚具不足,不能像一般法國人,花很長的時間烹調一頓午餐。我們以臨時廚房太簡陋為藉口,欣然養成周日外出吃飯的習慣。
身為美食愛好者,我們參閱餐館評介,而且愈來愈信賴戈氏指南。米什蘭指南也是無價之寶,在法國旅遊不可不隨身攜帶這本書,可惜它只列舉了各家餐館的價格、等級和名菜,猶如有骨無肉。戈氏指南則不然,它會告訴你有關廚師的各種情況:他多大年紀,在哪兒學的手藝;他是否已成大師,目前是停滯不前還是不斷追求進步。書中甚至談到廚師的妻子,告訴你她是笑臉迎人或是冷若冰霜。這樣你便多少明白這是什麼樣的一家餐廳,窗外有沒有好風景,有沒有漂亮的花園陽臺。作者評斷餐館的服務和顧客水準,議論價格高低和氣氛好壞,還常常詳細討論選單和酒單。書中所述不見得絕對正確,作者一定也難逃個人偏見,但是內容精采、引人入勝,又因為是用法文寫的,對於初學這種語文的人,也就是像我這種人,是很好的課外讀物。
1987年版的戈氏指南介紹了5500家餐廳和旅館,我們發現有一家本地餐館赫然名列其中,看起來非得去拜訪一下不可。那是在蘭貝斯村(lambesc),距此約半小時車程,廚師是個女子,書中形容她「善做普羅旺斯最著名的佳餚美點」,她的烹調「富於太陽的熱力」,她的餐館是一間磨坊改裝的。這些推薦詞已經充滿了**力,但最讓我們感興趣的是廚師的年齡:她80歲了。
開車到蘭貝斯那天,是多雲有風的天氣。晴朗的日子如果待在家裡,會讓我們深感內疚。但這個星期天蕭瑟又淒涼,街道上鋪著一層薄薄的前些時下的雪,村民從麵包店買了麵包,都是抱在胸前急奔回家,雙肩盡力前縮以御風寒——這是享用豐盛午餐的理想天氣。
酒美菜香人好
我們來得早,拱圓形屋頂的大餐室裡空蕩蕩,靜謐無聲。傢俱是漂亮的普羅旺斯古董,沉重、深黑,光可鑑人。大餐桌參差排列,給人各桌之間相去遙遠、互不干擾的感覺,這氣派通常只在豪華大餐館裡才會有。廚房傳出人聲和鍋鏟鏗鏘聲,香味撲鼻而來,使人饞涎欲滴。顯然營業時間還沒到,我們踮起腳尖,打算出去找家咖啡館先喝點東西再來。
「是誰呀?」一個聲音問。
廚房裡走出一個老人,打量著我們,門口射進來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我們說,我們預訂了午餐的桌位。
「那麼,請坐吧。你們不能站著吃。」他輕快地朝空著的桌子揮手。我們順勢坐下,等候他步履瞞珊地拿來兩份選單。他坐在我們身旁。
「美國人?德國人?」
「英國人。」
「很好,」他說:「戰時我和英國人並肩作戰。」
我們覺得自己像是通過了第一場測驗。只要再答對一題,就能閱覽到老人一直抓著不放的那份選單。我問他可否推薦什麼好菜。
「樣樣都好,」他說:「我太太做的菜沒有不好的。」
他交出選單,起身去招呼另一對客人。我們興奮地指點著「燒小羊肉」、「紅燜牛肉」、「木耳炒牛柳」,還有一道「主廚奇想」,卻不知是什麼。老人回來,坐下,聽我們點菜,一邊點頭。
「總是這樣,」他說:「男人都喜歡奇想。」
我請他在上第一道菜時來半瓶白酒,以後再來些紅酒。
「不對,」他說:「這樣叫不對。」他告訴我們該喝什麼:維善(visan)產的隆河坡地紅酒。好酒和好女人都產在維善,他說。
他站起身,從一個黑色的大櫥櫃裡掏出一瓶酒來。
「就是這個。你們一定喜歡。」(後來我們發現,每位客人桌上都擺著這種酒。)
人生遲暮樂融融
這位全世界最老的領班走進廚房,把我們點的選單交給大約是法國最老的現役主廚。我們彷彿聽見廚房裡有第三個人的聲音,可是卻無其他服務員。我們不知道兩位年齡加起來超過160歲的老人,如何能應付長時間辛苦的工作。而且,賓客漸多時,上菜並未延誤,也沒有哪一桌遭到冷落。老人以他一貫遲緩而莊嚴的方式周旋往來,不時坐下來與客人交談幾句。一道菜做好了,老太太會敲打廚房裡的一口鐘,她的丈夫便假裝惱怒地把眉毛一揚。如果他還坐著說個不休,鐘聲會再次響起,帶幾分堅持的意味,他便不得不起身,嘀咕著:「我來了,我來了。」
食物恰如戈氏指南誇讚的那般好,老人推薦的酒也妙不可言,我們真的喜歡。他送著乳酪切片(浸了藥草和橄欖油)來時,我們已經把酒喝完了。我要再來半瓶,他不讚許地看著我。
「等會兒誰開車?」
「我太太。」
他走到黑櫥櫃前。「沒有半瓶酒,」他說:.「你可以喝到這兒。」他用手在新拿出來的那瓶酒中段比劃了一下。
廚房的鐘聲不再敲響,老太太伊鳳阿姨出來了。被爐火燻得紅通通的臉上掛著笑,問我們吃得好不好。她看上去只有60歲,夫婦倆站在一起,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碟碟不休地談論著屋裡的古董傢俱,說那是她的嫁妝,有人則從旁打趣。他倆融融樂樂,喜愛工作。遂讓人漸覺得,人生遲暮如此匆匆容容,也很坦然自樂。
泥水專家
泥水匠雷蒙仰面在一片搖搖欲墜的平臺上,距廚房天花板只有手臂那麼長。我遞了一罐啤酒給他,他側過身,用一隻手肘支撐著喝。這樣的姿勢不管是喝東西或是做工都好像很不舒服,可是他說他習慣了。
「反正,」他說:「你總不能站在地板上,把水泥往上摔。給基督大禮拜堂油漆天棚的那位——你知道啦,那個義大利人——他一定這樣子仰著好幾個星期的。」
雷蒙喝完啤酒(他今天的第五罐),遞下空罐子,打個嗝繼續做工。他做事緩慢而有韻律,泥刀一下一下地在天花板上往復塗抹水泥,再用手肘充當滾筒,壓得平平滑滑推來拉去。他說,完工以後,看起來好像天花板100年來就是那樣的。除了泥刀和他自己的眼睛以外,他不用其他任何曲直工具,他說他的眼睛錯不了。一天晚上他收工回家後,我細心檢查他的成績:果然平整無暇,而又確乎出於人手,非機器所能為。這人是個藝術家,有資格消耗大量啤酒。
微風穿進牆上的窗洞,竟帶著幾分溫柔。我聽見滴滴答答的水聲,走出屋外,發現季節已經變換,石桌正在滲水,春天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