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山居歲月》小說信息

七月(第1頁,共2頁)

字體:

瘋狂的蔚藍海岸

我的朋友在距聖特魯培(saint-trppez,蔚藍海岸一小城)僅幾公里遠的雷馬村租了一座房子。我們想見個面,卻都不願在這盛夏之際開車上路,與脾氣暴躁的眾多駕駛人同道共擠,爭辯的結果還是我輸了;說好到他那兒去吃午餐。

開了半小時車之後,我覺得自己好像來到另一個國家,居民多是旅行商隊。他們大群大群地朝向海濱遇迎而行;拖車上拉著桔色、棕色的窗簾,窗上還貼著早年移民情景的貼紙。在高速公路旁的休息區,旅行車集結成團,車頂微微冒熱氣。車主們放著身後廣闊的鄉野不去,卻緊靠著大馬路,呼吸著柴油廢氣,支起餐桌和涼椅。

從高速公路,轉到通聖克一馬克西姆(salute-maxime,聖特理培左近小城)的道路後,看見前方排列著更多旅行商隊,緩緩前行。看樣子午餐不可能準時入口了。最後五公里走了一個半小時。歡迎來到蔚藍海岸!

這裡曾經很美。現在,少數幾個極其昂貴的地點仍然美麗,但比起盧貝隆山區的寧靜空曠,卻像個瘋人院。過多的建築、過多的人和過度的推銷破壞了它的景緻。別墅、牛排、橡皮艇、紀念品、比薩餅、滑水課。夜總會、碰碰車……,宣傳海報到處張貼,像個集貿市場什麼都有得賣。

靠蔚藍海岸維生的人,生意有季節性。他們急著在秋季來臨前大撈一把,是可以理解的,但做法著實令人惱怒。服務生不耐煩地伸手討小費,店員緊跟在你身後催你作決定。等你拿出200法郎的大鈔,他們又拒不肯收,說怕是假幣。一種不懷好意的貪婪心態瀰漫在空氣中,像酒香與大蒜味一般強烈可聞。只要是陌生人,就自動被歸類為觀光客,被當地人以很不友善的眼光監視著,只是看在錢的份上勉強忍耐。根據行政區劃,此地仍屬普羅旺斯範圍,但絕不是我熟知的普羅旺斯。

朋友住在雷馬村外的松林裡,那所房子座落在一條長長的私有車道末端,與三公里外海灘上的那片瘋狂地帶完全隔絕。對於兩小時車程的路我開了四個多鐘頭,他絲毫不感驚訝。他說,若想去聖特魯培鎮上吃頓晚餐,最好是早上七點半以前就到,才找得到停車位。到海邊去的路程足夠讓人灰心喪氣,而若是要到尼斯機場趕飛機,準時抵達的唯一可靠方法是搭直升機去。

晚間我駕車口家,與車水馬龍反向而行。我不懂蔚藍海岸有什麼好處,年復一年地吸引消夏度假大移民。從馬賽到蒙地卡羅,道路癱瘓,海灘則鋪滿被陽光燒烤的肉身,肥臀豐腰綿延一里又一里。我自私地暗喜他們情願在那裡的人粥中度假,而不來盧貝隆寬廣的鄉間,與親切和氣的當地人共處。

恐怖的捕獸器

當然,有些當地人不大和氣友好。第二天早晨我就遇到了那麼一位。馬索大發雷霆,在他家附近那小塊空地上猛踢草叢,痛苦地咬嚼他的山羊鬍子。

「你看到沒有?」他說:「這些壞蛋!他們像賊似的,夜裡來,清早走;垃圾丟得到處都是。」他指著兩個沙丁魚空罐和一隻酒瓶。從酒的品牌看來,無疑是他的大敵——德國露營客——闖入了國家公園馬索劃定的私人地界。闖入已經夠糟,這些露營客竟還敢蔑視馬索精心製作的防衛系統,把他堆作界標的石頭推開,而且——卑鄙的強盜!——偷走了警告用的牌子。

馬索脫下叢林帽,撓抓光禿的後腦勺,思量這件無法無天的罪行。他站在路徑一側,踞起腳尖,朝自己家的方向張望;又走到路徑的另一側,做同樣的動作,嘴裡哺哺咒罵。

「可能管用,」他說:「但是得把這些樹砍掉。」

在他的房子和那塊空地之間,有一小片樹林。如果把樹砍掉,夜晚有車上山,他就看得見車燈,可以從他的臥室視窗放幾槍。但是,問題又來了;這片樹林極為可貴,也為他有意賣掉的房子增添了魁力。雖然,目前還沒有找到買主,但這是遲早的事,總有人會發現買這房子是多麼合算。樹林還是保留下來的好。馬索重新思索再三。忽然眼睛一亮,心想也許可以用地雷捕獸器!

我聽人說起過地雷捕獸器,甚是可怕——隱藏的陷階,踩踏上去便會爆炸,像小型地雷。想到德國露營客血肉橫飛的情景,令人不寒而慄,但馬索顯然大感快慰。他繞著空地,估量每三四公尺應埋設一個:「砰!」

當然他只是說著玩的,再者,不管怎麼樣,我相信地雷捕獸器並不合法。馬索停下來輕輕敲他的鼻子,一付陰險狡猾的樣子。

「你說的也許對,」他說:「但法律並不禁止設‘埋有地雷’的警告牌。」他咧齒而笑,雙手高舉過頭:「砰!」

20年前,蔚藍海岸倒是需要你捨命保護的,我暗想。那時候,你到哪裡去了?

夏日風流

馬索也許是熱昏了頭,才發揮出他反叛的本性。最近,早上十點鐘左右,氣溫就升高到30c以上;正午時分,天空就由蔚藍轉向熾白。不須思考,我們便隨氣溫調整了作息;提早起身,費勁兒的事都趁著還涼爽的時候做完,正午到下午四點之間決不從事任何艱苦活動。我們像狗兒一樣尋找遮蔭,避開陽光。

地面龜裂,草不生長。漫漫長日,往往只聽見蟬鳴屋外、看見蜂繞花間,此外便是泳池濺水的聲音。

我早晨六到七點溜狗。他們現在有了一種新鮮花樣,比追兔子、松鼠更有收穫。起初是他們遇見一個藍色尼龍物件,以為是什麼大型動物。他們在安全距離以外繞著它打轉,吠叫個不停,終於吵醒了那東西。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從它的一端露出,過了一會兒又伸出一雙手,拿著一塊餅乾。那時起,在樹林裡看到睡袋,他們就知道有了食物。那些露營客一覺醒來,看見兩張毛茸茸的臉在距離他僅一二十公分處,一定必會頗感心神不寧吧。不過他們一旦心情平復,倒都十分友善。

很奇怪,馬索只說對了一半。露營客大多是德國人,只是他們並不亂丟垃圾。德國人走時不留痕跡,所有東西都裝進大背包,才像長了兩條腿的蝸牛似的,緩緩步入暑熱之中。

根據我對盧日隆山區垃圾問題的淺薄瞭解,法國人自己才是最常犯規的人一可是沒有一個法國人願意承認這一點。他們終年怪罪外國人不檢點,夏天怨言更多。

據他們指控,比利時人開車時有走在路中央的習慣,害得那以小心謹慎馳名的法國人都給擠進水溝裡去了。瑞士人和不露營的德國人的罪名是,霸佔旅館和餐廳,哄抬房地產價格。至於英國人——嚇,英國人哪,他們的消化器官是有名的脆弱,總是對著水溝和水槽嘔吐。「他們樂於拉肚子,」一位法國朋友觀察道:「若有哪個英國人還沒得痢疾,他一定是準備到下一處再得。」

以上對各國人的侮辱多少有些事實佐證,才能流傳這麼廣。有一天我在亞維隆生意最好的一家咖啡館裡目睹一段插曲,就證實了法國人對英國腸胃的名不虛傳。

馬桶風波

一對夫妻,帶著年幼的兒子在喝咖啡。兒子表示要上廁所。做父親的從他手上那份兩天前的《每日電訊報》前抬起眼。

「你最好先去看看可上不可上,」他對孩子的媽說:

「還記得在加萊(calais)發生的事吧?」

母親嘆一口氣,走向咖啡館後方的暗處。她再出現時步履匆匆,臉色像剛吃了個檸檬一樣酸苦。

「噁心。羅傑不能去。」

羅傑立即對那不能去上的廁所大感興趣。

「我非去不可,」他亮出王牌:「我要上大號。一定要去。」

「那裡連一個馬桶座都沒有,只是一個洞。」

「我不管,我要去。」

「你帶他去好了,」那當媽的說:「我可不想再去。」

當爹的折起報紙,站起來。小羅傑拉著他的手。

「你最好帶著報紙去,」當媽的說。

「我回來再看。」

「那裡沒有紙。」她輕聲說。

「哦。那麼,我想辦法把連字遊戲留下來。」

幾分鐘過去。我正考慮開口問那位母親,在加萊究間發生了什麼事,咖啡館後面傳來一聲大叫。

「哇!」

羅傑逃似地出來,後面跟著他面色灰白的父親,手裡拿著剩餘的報紙。羅傑用最高的音量評述他的探險過程,引得全咖啡館的人都停止了談話。他的監護人望著妻子,縱縱肩。不過是上一次廁所,英國人就有本事搞得轟轟烈烈。

讓羅傑一家如此驚惶失措的裝置,是「土耳其式馬桶」:淺淺的一個陶瓷盆,中間一個孔,兩邊各一個踏腳。據說是一位土耳其工程師,為了儘量讓人感到方便而設計的;法國人又加以改良,加上高壓沖水裝置。此水來時迅急,使用者稍不留神,雙腳便會被水衝溼。避免水漫腳面的方法:第一是退到門口再拉沖水杆,但這需要手臂長又必須保持身體平衡,才辦得到;第二是根本不沖水。使用第二種方法的人,不幸甚為普遍。

有些廁所又裝了省電裝置,而使問題更為嚴重;電燈開關設在廁所門外,會在用廁者進入38秒後自動關閉,讓蹲在裡面的人陷入一片黑暗。如此可節省寶貴的電力,又免得有人蹲著不走,佔著馬桶不拉屎。此種裝置乃法國特有。

白色馬桶

讓人不解的是,土耳其式馬桶仍在繼續製造,而最摩登時髦的咖啡館,後廂也很可能有這麼一個恐怖地帶。可是,當我向曼尼古西先生提起這點時,他卻為法國衛生裝置奮起辯護。他說高階的法國馬桶,其精緻完美,能讓美國人也為之嘆服。他建議我們見個面。討論我們要在家中裝兩個什麼樣的馬桶。他手上有些商品可供我們看,保證我們看得眼花緣亂。

他帶了一箱子的產品目錄來,傾倒在院中的大桌上,同時發表有關直立式或水平排洩法的令人困惑的意見。正如他所說,花樣很多,可是式樣和色彩都太大膽新潮——酒紅色或杏黃色,樓刻著花紋的粗短東西。我們想要樸素的、白色的那種。

「那簡單,」他說。現代人喜歡新式樣、新色彩,法國衛生裝置正掀起一場大革命,設計家不愛用傳統的白色。不過,最近他看到一型,可能正是我們要的。他翻找他的目錄——這兒他相信,就是這個。

「哇塞!高階馬桶!」他把目錄照片推向我們。照片上活像古董瓷器的,是皮爾-卡丹牌馬桶。

「看到沒有?」曼尼古西說:「還是皮爾-卡丹設計的呢。」確實如此,除了有皮爾的簽名之外它完美無缺,看起來就像個馬桶,而不像個金魚缸。我們訂購了兩個。

一週後,曼尼古西打電話來,憂傷地告訴我們,卡丹公司不再製造我們想要的那種馬桶了。「劫數啊」但他會繼續搜尋。

又過了10天,他帶著勝利的姿態再次登門;走上臺階時,高舉著另一份產品目錄揮舞。

「一樣高階!」他說,「一樣高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