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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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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爾-卡丹也許丟下浴室不管了,但英勇的庫勒耶(courreges)接替了他的位置。庫勒耶的一款設計與卡丹相似,而且相當自制地沒有在上面簽名,讓馬桶保持純白。我們向曼尼古西道賀。為表示慶祝,他同意來一杯可口可樂。舉起杯子,他說:「今天有了馬桶,明天再看暖氣。」在攝氏33c的陽光下,我們聽他說明暖氣將會多暖。他並且講述為裝暖氣須得如何敲打房子。牆壁要鑿洞,塵土會飛揚,鑽的噪音會蓋過蜜蜂嗡嗡聲和知了鳴叫聲。「工作期間只有一樣好處,」曼尼古西說,「兩三週內不會有客人。」呢!是啊。

可是在這段噪音震耳的隱居期來臨以前,我們還準備迎接最後一位客人。此人笨拙又倒媚、粗心又毛躁,老是打翻東西、砸損物件。因此我們特地邀請他在一場大破壞之前光臨,好把他來訪期間製造的碎片殘骸,一併埋葬在八月的斷垣瓦礫之下。他是班尼,我相交15年的密友。他不諱言自己是「全世界最差的客人」,我們喜歡他,但得隨時提防。

班尼的風采

預定抵達時間過了好幾個小時,他才從機場打電話來,問我可否開車去接他。計程車公司方面出了一點小差錯,他困在機場來不了。

我在機場樓上的吧檯找到他,正怡然自得地喝著香擯,翻閱法文版的《花花公子》雜誌。這人年近50,身材瘦長,極其英俊遊灑。他穿一件高雅的西裝,襯衫卻灰髒不堪,褲子也像是燒焦了似的。「抱歉把你拖出來,」他說:「可是他們沒有車了。喝杯香擯吧。」

他告訴我怎麼回事。這個人,什麼倒婚事都發生在他身上。飛機準時抵達,他預訂的一部活動敞蓬車也已經等在那裡。頂蓬放下了,午後的陽光明媚,班尼興高彩烈。他先點起一支雪茄,還沒開上高速公路。和風吹襲下雪茄燃燒得很快,才20分鐘,班尼便把菸頭扔了。他逐漸發現過往的車輛都向他招手,他遂也招手,心想,法國人何時變得這麼友善了。

還差幾公里就要上高速公路時,他才意識到車後起了火,是那沒熄滅的雪茄煙頭掉在椅墊上惹的禍。他形容自己如何沉著冷靜,把車子停在路邊,站在前座向火焰撒尿時警察來了。

「他們非常和氣,」他說:「但他們建議我把車子開回機場。計程車公司的人十分頑固,說什麼也不肯換一部車給我。」

他喝完啤酒,把帳單交給我。興奮緊張了一下午.他說,還沒來得及去兌換旅行支票呢。很高興見到他,還是老樣子,風度翩翩卻笨得無可救藥,衣著體面但永遠手頭桔據。記得有次參加晚宴,我們都沒帶錢,妻和我只得冒充他的女僕與跟班,事後再和他對分小費。跟班尼在一起,總是笑話不斷,一頓晚餐一直吃到凌晨時分。

以班尼這樣,看錶時能把酒潑在身上,第一道菜剛上純白的褲子一定弄髒。以後一週風平浪靜;只打破了一兩樣東西,游泳時浴巾不知怎麼掉進泳池,護照隨著髒衣服送到乾洗店,以及有幾回以為自己吞下了黃蜂等等。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災難。我們依依不捨地送走他,希望他不久後再來,喝光我們後來在他床下發現的四杯沒喝完的酒,並取走他留在帽架上的一條內褲。

車站咖啡店

奔牛村有一家古老的車站咖啡店,這訊息是貝納告訴我們的。他鄭重其事地形容,那是一家舊式家庭餐廳;早在食物成為一種時尚、酒館開始賣鴨肉而不賣牛肉以前,法國到處都是這種餐廳。「要去就快,」貝納說,「因為老闆娘考慮退休了。去時帶著好胃口,老闆娘喜歡看人吃得盤底朝天。」

奔牛村的車站已經關閉40多年了,站前無人照管,道路佈滿坑洞,從街道上看不出那是一家館子——沒有招牌,也不見張貼選單。我們打這兒走過幾十回了,一向以為這棟房子裡無人居住,殊不知樹林後面隱藏著一個停滿車的停車場。

我們在一輛救護車和一輛水泥車之間尋得一個車位,站在那兒先聽聽窗內傳出的碗碟聲和談話聲。餐廳距車站約50公尺遠,四四方方,樸實無華,門上幾個手寫的字:「車站咖啡館」,已經褪色,幾乎認不出。

一輛雷諾箱型車開進停車場,兩個著工作服的人跳下車。他們在外牆邊的老舊水槽那兒,用木架子上的黃色香皂洗淨手。濡溼著手,拿手肘推開門。他們是常客,徑直走向酒吧末端掛在鉤子上的毛巾。等他們擦乾手,兩杯酒和一瓶水已經等著他們了。

餐廳很大,通風良好。前廳陰暗,後廳明亮。後窗外是一片田野和葡萄園,綿延到遠方朦朧而高大的盧貝隆山。正午剛過幾分鐘,餐廳裡至少有40個男人在用餐,普羅旺斯人午餐是必須準時的事情,彷彿肚子裡有定時器。正午進餐,一點也不容耽擱。

每張桌上都鋪著白色紙桌巾,擺著兩瓶沒貼商標的酒,一瓶紅色,一瓶粉紅,是兩百公尺外對街上的奔牛村合作社所產。沒有選單可看,老闆娘每週一到週五製作五種不同菜式,她做什麼,顧客就吃什麼。她的女兒送上一籃柔軟好吃的麵包,問我們要不要喝水,要酒時告訴她。

其他的顧客像彼此都認識,開懷地隔桌嬉鬧。一個胖大個兒被指為正在減肥,他停著不吃,咆哮了許久。我們看見電工和為我們鋪石階的布里諾在角落裡同桌吃飯,又認出另外兩三張面孔,是自從我們家中停工以來便未見到的。他們都曬得通紅,健康又輕鬆,彷彿在度假。其中一位向我們喊話。「我們不在,家中安靜多了吧?」

我們說,八月份復工時,希望他們都能來。

「正常情況下,會的。」他的手搖擺著。我們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夏天的精淡食物

老闆娘的女兒送上第一道菜,解釋說因為天氣熱的緣故,今天安排的是份量較少的清淡食品。她放下一隻橢圓形的盤子,上面鋪著香腸片和燻火腿,小黃瓜、黑橄欖加胡蘿蔔淹的酸辣泡菜。厚片白奶油,是塗香腸吃的。又是一籃麵包。

兩個穿西裝的人帶著一條狗走進來,佔據了最後一張空桌。老闆娘的女兒說,年長的一位據稱曾是中東某大使:「是貴人哪。」他坐在泥水匠、水電工和卡車司機中間,拿小片香腸喂他的狗。

沙拉盛在玻璃碗中送來。蘆筍沾了醬,滑溜溜的。又有一支橢圓形碟子,是拌了番茄醬的麵條,和淋了濃汁的洋蔥豬排。我們想如果這算是暑天的清淡食物,不知道冬天裡老闆娘給客人吃什麼。我們希望她打消退休的念頭。此刻她已在酒吧後方坐定,」是個矮小但勻稱的女人,頭髮仍黑而且豐滿,勁頭十足看上去像是可以永遠做下去。

她的女兒收拾了桌子,把剩下的紅酒倒進我們的杯子,接著又叫來一瓶,外帶一碟乳酪。早到的客人已經準備回去工作,他們抹著山羊鬍子,問老闆娘明天打算給他們吃什麼。「好吃的就是了,」她說。

吃完乳酪,我是再也吃不下了。對美食從不拒絕的妻子,則又要了一塊檸檬蛋塔。餐廳裡開始瀰漫著咖啡香和煙味。陽光照進視窗,把滿室氛紅映成藍色。我們叫了咖啡,要求結帳,但此地不用帳單,客人離去時在酒吧前會帳。

老闆娘說,我們的餐費是每人50法郎,咖啡4法郎,酒包含在餐費內。難怪這地方天天客滿。

她真的要退休了嗎?

她停下擦試吧檯的動作。「我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她說:「要決定是下田還是進廚房。那時候我就討厭下田,辛苦又骯髒。」她垂下眼去看,保養得很好,白淨得讓人驚訝的雙手。「於是我選擇了下廚。結婚以後,我們搬到這兒,已經燒了38年的菜。夠久了。」

我們說那太遺憾了。她聳聳肩。

「人會累的。」退休以後,她準備搬到奧倫奇(orange)去,住在有陽臺的公寓裡,坐著曬太陽。

兩點鐘了,大廳空落落的只有一個滿臉風霜、兩鬢斑白的老人,正拿方糖浸咖啡。我們感謝老闆娘做得這麼好的午餐。

「沒什麼。」她說。

外面熱浪襲人。強烈的陽光照耀下,回家的路像海市蜃樓。空氣像**似地波光翻翻,葡萄葉垂下了萎蔫的頭,農家的狗默然無聲,鄉野出奇的靜謐,像是沓無人煙。這是適合潛入泳池、躺上吊床,讀一本輕鬆讀物的下午,一個沒有工人也沒有客人的難得的下午。連時光的移動,似乎都是輕緩慵懶的。

傍晚,皮膚曬痛了,豐盛的午餐也消化得差不多了,該籌備每週例行的運動大會了。

鐵球大賽

法國滾球(boules),是我們心目中人類所發明的最有趣的一種運動。有些朋友與我們有同感,便下達挑戰書,相約每週會戰一次。我倆身為「梅納隊」成員,誓將在球場上爭取勝利。

很久以前,有一次來普羅旺斯度假,看見一個老人在魯西榮村(roussillon)郵局下方的球場上,跟人打了一下午的球,爭爭吵吵,其樂無窮。我們便也買了一套球具,帶回英國。可是這項運動不適合在潮溼多霧的英國玩,只好任它在儲藏室裡長蜘蛛網。搬來普羅旺斯之後,我們拆封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這套球具。光滑而結實的球面,恰到好處地握在掌心;鐵製的球體,沉重而有光澤。互相碰撞時發出「啵!」的聲音,聽起來很過癮。

有一群人,每天在奔牛村教堂邊打球。其中有些人堪稱專業球手——那是說,他從六公尺外便可擊中人腳趾上的球。我們研究其球技,然後回家練習,我們注意到,真正的高手出球時屈膝而蹲,手指彎曲抓球,掌心向下。這樣球丟擲時,手指的摩擦力導致球旋轉。還有一些不太重要的球風:隨著每球丟擲而發的自怨自艾或加油打氣口號;球的落點太近或太遠時,聳肩或詛咒的動作等。我們不久便精心研究此道,只可惜打擊不準。

有兩種基本出球法:滾地球和高飛球。擲高飛球的用意是企圖把對手的球撞開。我們看到有些人出球真是精準,我們雖也在家苦練,又是屈膝又是詛咒的,但要想加入一場認真的球賽,像奔牛村球場經常舉行的那種,還需要磨練多年才行。

滾球其實是一種很簡單的遊戲,初學者打第一隻球出去,就能樂在其中。首先,要把母球——一支木製小球——擲向球場上方;然後,與賽者各持三支鐵球,輪流擲出。全部擲完,誰的球最接近母球,誰就是贏家。為了區別不讓混淆,各人的鐵球上都按有不同的花紋,計分方式有好幾種,每個地區的玩法和規則也稍有差異。因此,東道主隊如果仔細規劃,可能大佔便宜。

美麗的騙局

這天傍晚,在我家院中球場打球,球賽自然就要遵照我家規則:

1.不飲酒者,取消參賽資格。

2.只要能提高球賽樂趣,提倡作弊、取巧。

3.有關誰的球比較接近母球這個問題,必須經由爭吵才能決定。誰都沒有終裁權利。

4.夜幕低垂時比賽終止。但此時若無人明顯居於上風,大家就該摸黑打球,直到藉手電筒的微光判出勝負,或母球不知遺落何方為止。

我們曾煞費苦心,在球場上設計出一些看不出來的斜坡和凹洞,好讓客隊落入陷階;又故意把球場地面弄得崎嶇不平,在技術高超的客隊面前,我們才稍有獲勝的機會,此外,我還佔著控制酒瓶的便宜;客隊如準頭奇佳,我便賜敬大杯美酒;而大杯美酒對於擲球的準頭會產生什麼影響,我深有體驗。

客隊成員中,有一位從沒玩過滾球的16歲女孩。但其餘三位卻至少練習6周以上,實力不容小覷。首先,檢視球場。他們對於球場的地面不合規格表示不滿,又說陽光恰好射入他們的眼睛;他們嚴正要求禁止狗兒進入球場,他們伸出汗潮的手試試風速。比賽開始。

球賽有一種緩慢但獨特的節奏。每一球擲出,便暫停片刻,讓下一名打者上前察看,看下一球是該採用高飛打法,撞擊前一球呢,這是滾地丟擲,繞過其他的球,去貼近母球。看清楚了,他過來一邊思索,一邊吸幾口酒。彎腰屈膝,擲出——球在空氣中嘶嘶飛過,砰的落地,喳喳滾動,終於靜止。沒有一個動作是急促的,因而簡直沒有運動受傷的可能(只是班尼例外。他在所打的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球中,擊落屋瓦,砸傷了他自己的腳趾)。

爾虞我詐、陰謀詭計和搗亂手法,可掀起這場球戲的。這天,各選手均極盡奸詐頑皮技藝。包括:假裝不小心,把別人的球偷偷踢開;別人一球在手正要擲,卻批評他姿勢不當引他分心;故作殷勤頻頻敬酒;指責別人踩到發球線;揚言狗要跑進球場;尖叫著說酒杯中有蛇;以及,熱心提供對方拙劣的建議。球賽進行一半,尚無絕對勝方,我們只好停下來欣賞悅人的夕陽。

殘陽似血

有兩座山峰屹立在我家西面,此時此刻,殘陽似血,正落在兩峰之間的v形地帶,展現出大自然絕妙的對稱美。不到5分鐘,紅日便沒入山後,我們繼續在星光之下打球。

估量鐵球與母球的距離,此時益發困難,也更易引起爭端。我們正吵吵嚷嚷地打算談和,那首次玩球的16歲女孩子,卻把她的三隻球全打到了母球身邊。青春加上純果汁,就這樣擊敗心機用盡、酒也喝足的我們這些老手。

我們在庭院中用餐。在我們的赤足下,石板散發著太陽的餘溫。燭光忽明忽暗,映著紅酒與古銅色的臉。朋友的房子,八月份將出租給一家英國人,他們自己要前往巴黎玩一個月。他們說,那時候,全巴黎的人都會南下普羅旺斯,此外還有不計其數的英國人、德國人。瑞士人和比利時人。他們諄諄告誡。道路將水洩不通,市場和餐館爆滿,寧靜的鄉村變嘈雜,每個人都無可例外地變得心腸歹毒。

這樣的警告,我們原不是第一次聽到。但七月將終,情況卻遠比想像中的好,我們有理由相信,八月,應該也可輕鬆應付過去。我們拔掉電話插頭,躺在遊洞池畔,大音樂家曼尼古西先生指揮鑽孔機和吹氧焊槍演出奏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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