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花輕輕炸響,開陽帝長長伸了一個懶腰,笑道:「在御書房忙完之後還得趕到軍機處跟你們幾個老傢伙斡旋,朕這皇帝當的也憋屈。民間都說你們幾把老骨頭操心國事日理萬機,是必要名垂青史的千古賢臣,說來這幾年你們沒睡一個好覺,朕何嘗安眠過一日?倒不見百姓如何對朕歌功頌德,不行,朕這虧吃的大,徐中明,抽空你可要把自家的心字香送來一罈。」
徐中明嘴一撇,苦道:「陛下這不是打劫嗎,臣下今春總共才制了半壇,哪裡偷一罈出來?」
開陽帝搖頭道:「那朕不管,你若是拿不出來,朕就讓御林軍到你家搜去。」話音剛落,開陽帝神秘一笑,低聲道:「那要不,你將那心字香的製作法子教教朕,此事朕自然不會再提。」
此時的開陽帝哪裡像一個勵精圖治的賢明君王,根本和市井之上纏著要賬耍賴的混混無二嘛。杜穆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無聲的搖了搖頭,心想著平日裡不怒自威的天子形象,再看看朝堂之下隨意自在的君王模樣,暗道自己真是看不懂啊看不懂。
不過那心字香,倒是有所耳聞。
去年春日裡,徐中明老大人府中有一種奇香風靡京都,達官顯貴紛紛登門拜求,使得京都一時颳起了心字香燒的風潮。卻沒想到皇城之中亦對其有這般偏愛,竟是讓陛下都屈身耍無賴的苦苦索求。只是那徐老大人彷彿毫不上道,一橫臉,半點面子也不給君王:「那可不行,陛下巧取也罷豪奪也罷,臣沒有便是沒有,就算御林軍在臣家裡住下了,臣還是一句話——沒有。」
皇帝哈哈大笑,罵一聲摳門的老頭便打住不提。
相比之下方琦老學士便顯得穩重多了,待得君臣玩笑過後,沉聲道:「定州的摺子臣下幾個都看過了,定州太守陳之楊在摺子裡細細稟告了關於玄衣輕騎千人穩壓舊旗鎮的事,至於如何對待,還請聖上定奪。」
皇帝收斂了笑容,道:「此事上官大將軍也向朕說過了。紫衫重甲和玄衣輕騎在渭城與定州間展開對峙,雖然並未動武,但劍拔弩張氣勢洶洶,這對我吳國而言,並非好事。你們幾個先議一議,看看如何是好。」
徐中明想了想,皺眉道:「一玄一紫,分立南北。若是此二者反目,不管用意何在,我吳國夢華江以南,恐再也不得太平。江南乃魚米之鄉糧賦重地,若是江南有變,一來朝廷要大動干戈彈壓平亂不說,二來只怕咱們的好鄰居也不會甘於寂寞。」停了停,徐中明看了一下陛下臉色,又道:「用錯綜複雜來形容如今的江南局勢,再正確不過。臣以為,朝廷應以綏靖懷柔之策,好生安撫江南,起碼要換得三年太平,才好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老成謀國,總領戶部吏部事宜的徐中明做事穩妥機變,皇帝自然信得過。只是此時他卻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轉而看向方琦,問道:「方老學士如何看?」
方琦臉色木然,有點喜怒不形於色的味道。不過深知他脾性的君臣幾人都知道,那是因為這個老學士不善於機鋒玩笑,如他的名字一般太過方正所致。不過這也正是皇帝欣賞他的地方,起碼為人耿直不偽,是一個當之無愧的直臣。
不過今天這位直臣卻成了武臣,他冷冷哼了一聲,道:「什麼綏靖懷柔,以老臣來看,對待江南,除了大兵壓境之外沒有什麼更好的法子。江南不平不穩,只換得表面上的三年太平,有什麼用處。將來王師北伐,難不成還要處處受人掣肘?無稽之談!」
這話直接而霸道,與徐大人的意見背道而馳且絲毫不掩譏諷意味。不過徐大人卻不以為意,只是呵呵笑了兩聲。
而開陽帝卻還是皺著眉頭,轉而又看著首輔大人,道:「卿家以為如何?」
經緯天地,輔佐了兩朝帝王的首輔谷平夏在心中微微嘆了一口氣,明白今日君臣對坐,論道國事的這個話頭終究還是得自己來牽。
他看了皇帝一眼,輕聲道:「綏靖懷柔是溫吞之計,有些拖泥帶水,於日後必將不利。而大兵壓境,似乎也太著急了些,如此狠厲江南更不能得以太平。依老臣之見......」
他環視一眼房中諸人,緩緩道:「除去宋家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