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狗剩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在山道上挑水的時候,北山山下淥水亭中卻有兩個閒適的老頭,正對他評頭論足。
董老先生今日很反常的提了一壺酒,是七年陳釀的綠蟻,好像是吃飽喝足後的富家翁一般躺在亭子中,看著身側的姜懋在削一根綠色的竹竿。亭子裡稀稀拉拉掉了許多翠綠色的竹葉,姜懋蒼老的面容與竹葉對比顯得格外殘酷,姜大家嘆了口氣,看著董承運道:「六十年前你戒酒,六十年後卻又重新把酒壺撿起來,我很不明白你在想些什麼。」
董承運頭髮花白,也不打理,雖然並不像姜懋那般蒼老,但看著卻有股垂垂老矣的暮年氣息。他品了口綠蟻,將微綠色的酒渣舔在舌根處細細品味,半晌才幽幽道:「快到中秋了。」
姜懋臉色微變,眉頭皺起,道:「他固步自封了六十年,如今你要逼他重見天光嗎?」
「當年我不願意逼他,如今,更不願意。」董承運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緩緩道:「當年是他自己說過,只羨鴛鴦不羨仙,他後悔了整整一個甲子,任由仙人氣運自行消散,將自己封在地下六十年。而今,也該出來看一看了。」
姜懋似乎很不願意提起很多年前發生過的事,只皺了皺眉便將話題轉開,抬頭看著北山崖壁,微笑道:「你挑的這個孩子,很有趣。」
董承運玩味道:「說說看,如何有趣?」
姜懋把小刀和竹子放在一旁,眯起眼看著空無一人的北山峭壁和飛流直下的一川泉水,喃喃道:「世人求真善美,恨偽惡醜,好似陰陽對立,令千夫橫眉。但這個孩子......真不足但善有餘,行過偽可內不惡,形態美哉奈何氣運醜陋,天下間所有該有的,不該有的,他卻都有。仔細看看,此子用兩個字可以形容。」
董承運笑眯眯的看著這位至交老友,姜懋伸出兩個手指,輕聲道:「不甘。」
「不甘......」董承運笑意瀰漫,手拿酒壺向姜懋晃了晃,道:「為這二字,可浮一大白。」姜懋呵呵一笑,又重新掂起了身旁的竹子,喃喃道:「世人多有不甘,可不甘之外,還有慾壑難填。這孩子即便不甘,也能不甘出一份真摯簡單,不得不說,你挑人挑的很合適。」
董承運笑而不語,姜懋便繼續說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樣的人,能安安心心讓你擺佈嗎?」
董承運的笑容斂去,惱火的看了一眼姜懋,道:「又來了又來了,我何時說過要去擺佈某某,強調過很多次了,我只是奉天承運而已。」
姜懋報之一笑,問道:「宋敬濤死後,這孩子的不甘便已經消去了一大半,如今他能夠安安心心的留在應天學宮,說白了,只是為了善後,等凡事一畢,他肯定是要走的。無論是去松山,還是去燕國塞外,或者回到渭城哪怕是出海,都非你所想見,到那時候,你還怎麼留住他在這大好山河中?」
董承運呵呵一笑,道:「善後的事做的並不容易,在此之間,我當然會安排更多的麻煩事兒來。」
姜懋掂著竹子試了試分量,一時間也不接董承運的話,而是自顧自道:「呂正清欲借南疆之手逼迫朝廷下放兵權給陛下三子南宮恪,此事你到底是管還是不管?」
董承運哈哈一笑,搖頭晃腦道:「你真以為若沒有我的幫助,他呂正清能有這麼大能耐挑動安分了千年的南疆苗族?能有這麼大能耐從風雲詭譎的曄國朝堂中掰出兵權來?借他姓呂的十個腦子他也得再修煉幾輩子。」
姜懋笑了起來,罵道:「你個亂臣賊子。」
董承運不屑的哼了一聲,問道:「你指的是哪國的亂臣,哪國的賊子?」
姜懋嘆息無語。
竹子終於削好,姜懋上下看了看細長且筆直的竹竿,因為尾端受力,竹子有些向下拱,姜懋扭頭看了看身後的董承運,徵求道:「夠嗎?」
董承運看了看,沉吟片刻道:「若是做魚竿當然夠了,若是想釣起已經自封一甲子的他,還是難了點。」
姜懋手握竹子,眼望亭下碧水,不知想起了什麼,長長嘆氣,久久無語。